起底京城四大頂級會所

京城

文:守捉使

1996年10月,在天安門廣場東500米、紫禁城腹地的位置,籌備了4年的長安俱樂部正式開張。

踏入大門,仿金鑾殿的設計,隨處可見的紫檀木屏風和擺件,一水的宮廷格調雍容華貴,金碧輝煌。

京城各界頂尖名流魚貫而入,站在門口禮迎的陳麗華微微欠身,滿面笑容地接待著每一位來客。

在「 頂級的展望」這一口號下,長安俱樂部16.8萬的會費只是最低門檻,更嚴格的審核在於你是不是「 名人」,在不在「 圈子」,夠不夠「 級別」

正如長安俱樂部官網所顯示的:「 這裡有得天獨厚的人脈網絡」。

李嘉誠、鄭裕彤、郭炳湘等一眾大佬擔任理事會成員,親自坐鎮。

香港需要北京,李嘉誠們清楚,早已經移居香港的陳麗華更是明白。

就在長安俱樂部在光環中心拔地而起時,西城區西絨線51號大院裡的「 中國會」也悄然開張,互成犄角之勢。

這座看起來並不起眼的老宅子,前身是四川飯店,鄧小平、聶榮臻等四川籍領導人都是常客,著名的「 黑貓白貓論」就是在此提出。

再往前追溯,這是康熙第二十四子誠恪親王后裔的府宅。

在這一年,42歲的香港商人鄧永鏘花費了800萬美元重新裝修設計,並尋回了許多王府舊物,最神秘的會所「 中國會」就此落地。

泰康人壽董事長陳東昇、嘉德國際拍賣總經理王雁南成為座上客。

而就在兩年前,由中信集團牽頭的京城俱樂部憑藉著一部1分鐘直達50層的電梯雄踞在朝陽區,俯瞰整個北京城。

京城頂尖會所集團已經顯露雛形,只等為海歸新貴們籌備的美洲俱樂部呼嘯而出。

京城四大頂尖會所的格局,在1996年埋下了伏筆。

陳麗華成就了長安俱樂部,長安俱樂部也成就了陳麗華。

1982年,41歲的陳麗華正式移居香港,開始建立起自己的資本大廈。
出生在北京的陳麗華身屬正黃旗,由於家境貧寒,她讀到高中便輟學了,年輕的陳麗華邁向了社會。

根據陳麗華鄰居和朋友的回憶,此時的陳麗華雖然條件並不闊綽,但為人非常講義氣,鄰里有事需要幫忙總是第一個出現,逢年過節也會一一送上小禮物。

靠著這份豪爽和局氣,朋友遍地的陳麗華拿到了不少常人難見的信息。

陳麗華的發蹟有兩種說法。

一種是高中畢業的陳麗華開始做家具復修,並在不久後成立了家具廠。靠著這筆錢,她在香港以低價購買了比華利的12棟別墅,並且以高價賣出,由此掘到了第一桶金。

第二種說法是陳麗華在電管局大院裁剪衣服,後來通過朋友的渠道發現,北京龍順城中式家具廠裡存放著不少文革時期搜索來的古董,諸如明清時期的紫檀和黃花梨木家具。在朋友的幫助下,陳麗華以低價抄入了一批舊物,並流入市場,發了一筆橫財,由此完成了資本積累。

1988年,陳麗華在香港創辦了富華國際集團,主打房地產業務。

在金融危機的大潮下,心活眼靈的陳麗華開始準備重返北京,為未來鋪路。

1990年,陳麗華的大兒子趙勇辭去深圳公務員的職務,被母親叫到了北京。交到他手裡的,是長安大廈項目。

此時,回到北京不久的陳麗華剛剛拿到了天安門旁邊一塊球場的地皮,準備修建長安大廈。

能在緊挨天安門的黃金地段拿下一塊無數人覬覦許久的地皮,陳麗華的能量不言自明。

但正準備大干一場的陳麗華馬上被市政府告知,因為要舉辦亞運會,不能在如此敏感的位置動土,審批項目暫停。

朋友們都勸陳麗華收手,覺得這事成不了,但陳麗華一直咬牙堅持。

直到1992年,在全部辦完手續後,長安大廈才正式破土動工。當天夜裡,51歲的陳麗華親自來到工地督戰,因為規定只能夜晚施工建設,賭上身家的她也跟著晝伏夜出。

兩年之後,長安大廈落成。愈加感到人脈重要性的陳麗華將大廈的六層撥出創辦長安俱樂部,投入了1000多萬人民幣進行豪華裝修,並專門請了一家美國的管理公司負責會所的運營。

但管理公司的負責人看完會所的裝潢之後,當即表示這是餐廳而不是會所,要求重新進行內部設計。於是,會所內部全部砸掉重來。

兩年之後,長安俱樂部正式開張迎客,一躍成為國內最頂尖的會所。

也正是在1990年,49歲的陳麗華與比她小11歲的遲重瑞成婚,成為吃到「 唐僧肉」的第一人。

此時的遲重瑞在《西遊記》播出之後風頭正盛,但在億萬身家的陳麗華面前,傍大款這頂帽子是鐵定焊上了。

就在陳麗華在北京高歌猛進的時候,鄧永鏘正夢想著成為「 時尚界的鄧小平」。

鄧永鏘出身名門,他的祖父鄧肇堅曾創辦香港九龍汽車有限公司,是香港著名的企業家和慈善家,不少建築物都以其命名。

在12歲這年,鄧永鏘隨父母移居英國,中學畢業後先後在倫敦大學和劍橋大學攻讀哲學專業,一直讀到博士。

年輕時候的鄧永鏘非常愛賭博,曾經一夜輸光祖父給他買房子用的4萬英鎊,等到祖父要來查看,他便藉來朋友的房子,裡面換上自己和家人的照片蒙混過關。

等到一星期之後,鄧永鏘用向朋友借來的5000英鎊在賭場裡贏回6萬英鎊,反手就買下了朋友借給他的房子。

愛冒險,愛交際成了朋友們對鄧永鏘的一致評價,但鄧永鏘並沒有荒廢學業。

1983年,伴隨著中英談判的深入,香港進入回歸倒計時。此時大陸高校開始聘任外籍教師,為邁向國際做好準備。

在這一契機下,29歲的鄧永鏘拿到了北京大學的聘書,負責講授現代西方哲學和文學。

作為第一位在北大任教的香港人,鄧永鏘的講課風格非常隨性,沒有教材沒有大綱,想到哪講到哪。每個月600元的工資,在當時相當於領導人級別的待遇。

但鄧永鏘並不是為這筆錢而來,用他自己的話說:「 我就是要廣交朋友,你們這些人將來都是國家棟樑,以後我會有事求你們。我不為錢,北大每個月給我600元人民幣的工資不算什麼。我要的是給我一個宿舍,有落腳之處,跟人打交道。」

目標明確的鄧永鏘和學生打成了一片,經常帶著他們去吃西餐開派對。年紀相仿的他們有些成為了終生朋友,而這些研究生畢業之後,不少都進入了智囊層工作。

這一年11月,鄧永鏘與香港TVB藝人張淑儀在北京天主教堂成婚,來祝賀的嘉賓中,就包括了英國駐香港三軍總司令的夫人,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

但鄧永鏘在北大僅僅待了一年。

1984年,隨著《中英聯合聲明》的簽訂,中國開始加大力度開發沿海石油礦產資源。一時間,各國財閥集團爭先進駐沿海,緊盯著這塊肥肉,想分一杯羹。

英國克拉夫石油公司總裁打聽到鄧永鏘在中國具有極廣的人脈,於是邀請他擔任駐香港代表,全權負責開拓中國業務。

鄧永鏘當仁不讓,離開了北大講堂,正式進軍石油行業。倚靠著朋友們的幫忙助力,鄧永鏘如魚得水,業務搞得紅紅火火,並且極速擴張。

1991年,37歲的鄧永鏘拿下了古巴雪茄的代理權,成立太平洋雪茄公司,開始打造亞太雪茄帝國。

也是在這年9月份,鄧永鏘斥資4000萬港元,拿下香港中銀大廈13到15層,建立中國會。在香港最繁華的金融地段,鄧永鏘創造了一個香港頂流聚集地。

根據報導,中英交接在細節上陷入僵局的關頭,正是在鄧永鏘的斡旋下,兩方的關鍵分歧才得以彌合,香港得以順利交接。

此時,左右逢源的鄧永鏘在港島已經是一言九鼎式的人物。

三年之後,鄧永鏘豪擲1.2億在香港中環創辦了傳統服裝奢侈品牌「 上海灘」,主打旗袍唐裝,為自己的名人朋友們量身打造中式服裝,開始向時尚界進軍。

1996年,深感「 朋友多了好辦事」的鄧永鏘將中國會開到了北京,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法國總統希拉克都成為座上賓。 42歲的鄧永鏘向權力中心步步邁進。

就在陳麗華和鄧永鏘大操大辦的時候,中信集團牽頭的京城俱樂部早已經在北京打響了名頭。

1994年10月15日,由中信集團出資京城大廈的土地使用權,美國俱樂部有限公司出資50萬美元一起成立了京城俱樂部。

按照京城俱樂部諮詢理事會主席王軍的話說:「 京城俱樂部的創立,標誌著北京在商務發展道路上邁出了歷史性的一步」。

此時的王軍剛剛接任中信公司的總經理,公司總部的賬面上只有兩百萬現金,只能維持一個半月的工資發放。

在中信生死存亡的關頭成立京城俱樂部,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爭議。但在王軍對中信富泰進行股權出讓等一系列的操作下,中信還是活了過來。

作為開國上將王震的兒子,王軍正式開啟了屬於自己的中信時代,而京城俱樂部也成為北京最早的頂級會所,千金難進,水漲船高。

對陳麗華來說,長安俱樂部只是起步。

1998年,為了引資改造王府井,北京市政府將金寶街開發作為吸引港商的重點項目。

作為北京市標牌式改造工程,緊鄰王府井的金寶街自然是個香餑餑,但這個項目的特殊之處在於,投資商自己負責居民拆遷和修路,政府則給予其開發權和配套政策。也就是說,要建可以,自己先把這塊拆乾淨了!

在激烈的競爭中,老辣的陳麗華手定乾坤,迅速和北京市政府簽約,將負責投資修建東單北大街至南小街段的道路以及兩旁的房地產開發。

2000年12月份,金寶街「 市政帶危改」正式動工。但看著密密麻麻的平房、散落在老城區裡的古建築,怎麼拆成了最頭疼的問題。

為了讓拆遷戶願意搬出,陳麗華毫不含糊,秉著「 錢吃虧,人不能吃虧」的原則,有求必應,快刀斬亂麻的她在28天的時間裡完成了2100戶的拆遷,成為當年北京房地產界的最快速度。

除此之外,陳麗華將拆遷中的老物件都精心收集起來,統一放到博物館之中,並規劃出北京最大的四合院群落。

整個項目,陳麗華賭上了全部身家,花費也遠超預算。但建成之後的金寶街憑藉著地勢迅速成為商業中心,超五星級酒店和寫字樓拔地而起,一躍成為北京的「 金寶之地」。

陳麗華賭贏了,賺到的不僅是錢,更重要的是「 信任」和「 認可」。

與此同時,陳麗華投資2億修建的中國紫檀博物館正式開張,這座明清風格的仿古建築陳列著她精心收集來的300多件明清紫檀家具和珍稀物件,單每年的維護費用就有2000萬。

作為中國第一家國字頭私人博物館,陳麗華將不少藏品都無償捐贈給故宮博物館,法國總統希拉克等國外政要更是慕名而來,陳麗華的朋友圈已經延伸到了全世界。

眼看著北京頂級會所熙熙攘攘、熱鬧非常,在1999年,由華潤集團和國際美國會共同投資的美洲俱樂部橫空出世。

在華潤大廈的28層,一派由夏威夷設計師調製的古典美式風格隔斷了外面的喧囂,成為年輕新貴的聚集地。

不同於長安俱樂部、中國會和京城俱樂部的老派風格,在「 小圈層、大視野、真性情」的口號下,美洲俱樂部的會員多是海歸和新商業領袖,張朝陽、李澤楷紛紛站台。

美洲俱樂部不僅需要20萬元的會費,會員還必須是世界500強的內地代表和企業高層,參加活動也必須是身著正裝的精英打扮,高端精英風成為會所的標籤。

從作家馮唐在《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一書裡的細節描寫中可窺見一斑:「 十幾年後,劉京偉在北京美洲俱樂部事事兒地請我喝下午茶,給我看他恆溫保濕的私人雪茄屜裡陰莖一般粗細長短不等的COHIBA。」格調和逼格肉眼可見。

順便插一句,雪茄品牌COHIBA的亞洲代理人正是鄧永鏘。

但就當北京四大頂級會所集體到位,在觥籌交錯間攪起一汪春水時,老大哥京城俱樂部卻惹上了麻煩。

2003年,在非典疫情下,京城俱樂部會員和管理層之間的矛盾瞬間爆發,一支由富豪組成的維權隊伍揭竿而起。

會員們不滿的原因在於,會所不僅月費一次次提高,服務越來越差,而且說好的會員數量實行封頂制度,最多不超過1000名,可三年前就破了這個數。

眼看著身邊人越來越雜,自覺上當了的會員在採訪中非常憤怒:「 可以說,我們這裡的會員基本上都是精英階層,也是富人階層。你說我們怎能甘心受到欺騙與權益受到侵犯呢?」

用潘石屹的話說:「 我是創始會員之一,但最終選擇了退會。主要因為俱樂部的服務比較差,管理也比較混亂。」

有次潘石屹帶朋友到俱樂部吃飯,但門口的服務生一把攔下,以朋友的褲子太破為由堅持不讓進,一怒之下的潘石屹果斷出走:看不起誰呢!

深挖下去,京城俱樂部的違規經營、非法巨額集資逐漸浮出水面,這也敲響了四大會所的黃昏之鐘。

2012年12月,中央出台八項規定,私人會所成為重點關注對象。

隨著風氣收緊,之前賓客如流的四大俱樂部也偃旗息鼓,夾著尾巴做人。
2015年,在文物修繕的名義下,還差一年滿二十周歲的中國會正式關門,裡面陳設的舊家具被北京西城區人民法院拍賣。

也是在這一年,在中央第二輪巡視中,中紀委通報華潤公司存在著設立各類會籍會員卡,巧立名目發放高額獎勵,下屬企業薪酬違規等現象。

很快,華潤開始停髮美洲俱樂部的會員卡,並將內部持有的52張會員卡全部清退。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2017年8月,63歲的鄧永鏘因為肝癌在英國去世,這位被香港末任總督彭定康稱為「 上流社會裡最有人脈的人」在逝世前兩周剛剛在《泰晤士報》上刊登了一則告示,邀請他的朋友們參加「 最後的晚餐」。

但時間沒有給他機會,愛交朋友的鄧永鏘最後只留下了這則告示,這也許是他一生最好的註腳。

兩年之後,78歲的原中信集團董事長王軍也溘然長逝,身後的京城俱樂部只剩下一地雞毛。

而老而彌堅的陳麗華,也已經退居幕後,把富華集團全權交給兒子趙勇管理。

京城四大頂級俱樂部,就這樣在雲煙逝去的黃昏裡慢慢沉寂著。

但一切遠沒有結​​束。會所只是名頭,背後的人和事才是關鍵。

只要有人,只要你來我往,江湖就永遠不會消失。

有形的圈子不見了踪影,無形的圈子早已經集結完畢,隨時準備出發。

來源      守捉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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