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0 月 24 日

他敢拍出來,你敢看嗎?

文:艾飛  

最近上網,有個很明顯的感覺,就是社交平台裡充斥著越來越多矛盾、不滿和衝突。

我們都簡單的認為拿著手機便知天下事,實際上,人與人之間標籤性的想像越來越嚴重。

現在的人都太追求效率了,因此什麼事情都喜歡給它下個公眾的定義,可事實上,人這種東西是混沌又微妙的。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認清現實,他們習慣沉浸在各式各樣的假象。

我一直有個很天真的想法,我們普通老百姓之間天生就應該互相關心,愛護。因為在那些明文規定什麼是「 主流」的人眼裡,我們都是非主流。

在中國的芸芸眾生里,多的是生動可愛的人。

導演徐童曾經拍過一個非常牛逼的紀錄片,叫《算命》,我認為它是中國最牛逼的紀錄片之一。

徐童說他拍完片子,獲得了一種力量,不是拍片的力量,而是活著的力量。

在河北省的燕郊,有個算命先生,叫厲百程。他雙腿殘疾,平時就靠算命掙點飯錢。

厲百程雖然日子過的苦,但他算起命來頭頭是道,眼神堅定,他的顧客有:

按摩店的老闆娘、提供服務的小姐、奮鬥多年一無所有的男人……

厲百程無家無業,直到42歲那年才有了老婆石珍珠。

老婆是他花錢買回來了,對方開價300塊,厲百程砍價砍到130塊。

石珍珠也是個殘疾人,用厲百程的話說就是:

她是聾啞傻殘,佔全了。

石珍珠雖傻,但正因為此,她不明世事,我們可以時不時看到她露出清澈無邪的笑容。

石珍珠身世坎坷,從小無父無母,跟著哥嫂過,但常常被趕到羊棚裡住,夜裡凍得直叫。

石珍珠和厲百程生活的十多年來,她生活都難以自理。

洗手,吃藥,脫衣服,梳頭等等都需要厲百程照料,就連路人都看不下去,對厲百程說:丟了得了,丟了省心。

他敢拍出來,你敢看嗎?

厲百程倒是很坦然。

他說:貧不擇妻,寒不擇衣……我就是接過來做伴侶的。有這麼一個女人,就感覺好像幸福似的……

厲百程的算命生意也不太如意,動不動就被城管抄了攤子,別的小販看到城管來了,跑得快,但厲百程腿腳不方便,因此老被逮住。

厲百程知道,「 算命」這玩意是嚴打的對象,可是自己除了乾這個還能幹啥呢?

他對著鏡頭,嘆了口氣,說:

殘疾人,受氣。

他敢拍出來,你敢看嗎?

在燕郊,算命先生被嚴打,厲百程說,那是因為惹到大人物了。

當時,有個大官的子弟,在燕郊算命,被一個走穴的算命先生騙走了8萬8,等到他反應過來,算命先生已經跑了,就告訴了大官。

厲百程繪聲繪色的說:這麼一搞,河北省下達命令到廊坊,廊坊下達到三河,三河矛頭直指燕郊,於是燕郊的算命行業,被狠打……

對厲百程而言,這世間的事,大部分他都有自己的看法,天上地下,咬文嚼字,都不含糊。

當然,也有讓他說不出話的人。

有一次,他去當地殘聯申請補助,領導說:你這雖然都六十多了,無兒無女,無家無業,腿也殘了,老婆也傻了,可是全國比你慘的人多了,我們管的過來嗎?你還是得靠自身的努力。再說了,給你個兩百三百能管啥用?

不知道是不是類似的屈辱受得太多,厲百程變的支支吾吾,只好順著說:

這三百兩百的,對喪失勞動力的人來說,很解渴的……

徐童導演的這部《算命》是2009年出來的,很可惜,沒能上映,但我很早之前看完後,就逢人推薦。

看完他們的生活,你會忽然覺得,自己其實需要的不多。

在《算命》裡的人,和通常我們在新聞裡看到的扁平空洞形像不同,他們很真實,有血有肉。

就算是底層,是殘疾,也會渴望追求一種男女在精神和肉體上有交流的生活。

很多人以為,厲百程幹不了床上那事,實際上,他說起往事眉飛色舞:

五十歲之前,找小姐,十塊錢,幹兩回,我把舌頭送進她嘴裡,她把舌頭送進我嘴裡,來回送五六分鐘,那傢伙,過癮。

面對鏡頭,厲百程也不避諱自己找石珍珠的私心:當初把石珍珠接回來,也是為了那事,現在後悔了,扔不得,撂不得……

遲疑了一會,厲百程接著說:也不忍心。

有觀眾曾經問過導演,這樣的呈現是不是顯得沒那麼溫馨了。

導演徐童當時奇怪的反問道:為什麼到這裡你就覺得不溫馨了?我是在當他講述性經歷的時候才覺得歷百程是一個可愛的人的。

是啊,大概很多人都盼著一個美好的童話,歷百程娶石珍珠是因為同情或者其他什麼偉大的理由。

可我們所有人都一樣,微妙又復雜,不管貧窮還是殘疾,都是有慾望的。

何況歷百程最後也說了,十四年了,他也不可能放棄石珍珠,不忍心。

《算命》裡的人,不是底層,就是邊緣。

但你會發現,這些人在日常裡表現出來的不是苦,而是活著的一身勁。

在厲百程的顧客中,有個叫唐小雁的女人,她在城鄉結合部開了一家按摩店。

唐小雁有過兩次被強暴的經歷,一次是黑社會,一次是通緝犯,她每次都怕得要死,但她說自己每次都臨危不亂,她說:你只能跟他做,那能怎麼著,乾就幹唄!

每次喝醉酒後,唐小雁都勸其他女孩,不要相信男人,不要動真情,可每次,她又念叨,女人只有找到一個真正愛她的男人才能獲得幸福。

紀錄片 《算命》

唐小雁坦蕩,真誠,直視著鏡頭好像和你對視,她渴望愛情,但叫一個每天在按摩店,直面男人最原始最冷酷那一面的她,如何還能相信愛情?

唐小雁找厲百程算感情,厲百程對她說:你是孤單的命。

在掃黃打非的時候,她最信任的干女兒,忍受不了電棒,將她供出,據點被端,導演打出了一行字:

唐小雁拘留十四天后放出將店面盤出,從此下落不明。

厲百程還有個叫尤小雲的顧客,是個年輕媽媽,有一次,尤小雲年前想辦一件事,過來問問厲百程是否順利。

原來,尤小雲的老公在監獄,她想年前把他撈出來,為了籌錢,她出來做小姐,一次100塊,其中30塊給老闆,自己拿70塊。

有一回,尤小雲碰到一個難搞的客人,到時間了,還沒出來,因此對她提出無理要求:用嘴做出來。

尤小雲說雖然覺得很委屈,但為了救老公,想不了那麼多了,她對著鏡頭說道:

既然拿錢了,就得好好服務,我慢慢練吧……

我們會看到,來找厲百程算命的,基本都是和他一樣,被生活逼的走投無路的人。

在厲百程的身邊,有許許多多走投無路的人。他們就像是這世間的螻蟻,無關緊要,無人在意,也無人關注。

他們在社會的最底層苦苦掙扎,始終看不到一個出頭之日,社會車輪滾滾向前,但他們被毫不憐憫地刻意甩下、遺棄甚至無情碾壓。

有很多人會像《算命》中的那個冷臉的領導那樣反問:你得靠自己努力。

我之前看過一本叫《我在底層生活》的書,書的作者花了很長時間,在不同的城市,體驗了6種底層人的生活,有清潔工、零售、老年服務等等。

她最後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困局,就是自己做這些,不管多麼努力,也無法換來一個好一點的未來。

也就是說,僅僅靠努力,窮人是很難改變命運的。

錢能生錢,搬磚不能。

在《算命》裡,厲百程生活確實慘,但他心裡很淡定,他積極入世,在他看來,人是高級動物,能接受一切,能理解萬物,能做到真善忍,你自己做不到,你怎麼勸導人家呢。

導演徐童有一次忍不住問厲百程:生活沒有樂趣,那活著有什麼意義?

厲百程呆了呆,回答說:這話說的,沒樂趣就不活了?

然後又補了一句:

這話說的,太無情了。

在我們這個社會裡,越來越多的標籤,越來越明顯的階級,太多人理所當然以為自己就比別人高貴。可事實上,求生存,眾生平等。

我們都有一樣有著複雜而微妙的人性,就算是乞丐,他也有自己的心情,經歷,故事,喜厭,欲求,幸或不幸,在乎的人和事。

有一晚,入睡前,厲百程說:

這一天天的,賊累得慌。

紀錄片 《算命》

在第二年,尤小雲湊夠了四萬塊,把男人弄出來了,臨回老家前,她陪厲百程和石珍珠去逛了天安門。

天安門前,人群擁擠,那麼多人和她擦肩而過,沒有人注意到她臉上美好明朗的笑容,也沒有人會知道她為了這笑做出了多少努力,更不會有人讚美她的勇敢堅強。

好在,徐童把這一切真實生動的記錄了下來。

其實中國有很多很好的紀錄片,明明都事關群眾,可最後片子都不得不淪為小眾。

無論如何,就像徐童說的那樣,希望更多人了解這種生活,他們可以被忽略,可以被忘記,他們可以微不足道,但他們不可磨滅。

算命 徐童 遊民三部曲

來源       局外人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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