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華人攝影大師:在他的相機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舞臺 

何藩

平凡,亦值得被記錄。在他的相機裡,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舞臺。

一臺可以治愈頭疼的相機

何藩是誰?這個名字,對於多數人是陌生的。

他在28歲就蜚聲世界,許多人叫他「最偉大的華人街頭攝影師」。曾經連續8次被美國攝影協會評為「世界攝影十傑」,獲獎超過280個……

我們走到榮譽的背後,會看見一臺神奇的相機,和一顆紀錄人間的赤誠之心。

1931年出生於上海的何藩,優越的家庭生活,讓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他熱愛詩詞歌賦,並且徜徉其中,所以一度希望長大成為作家。

13歲時,父親送給他一臺Brownie相機,命運悄悄改變,他在無形中發現了文字以外的美。

在上海讀小學時,他開始在外灘按下快門,有張照片還被貼在了教室。「我也有點虛榮感,原來攝影可以得獎啊!不妨多拍幾張嘛,拍下去,就這樣。」

《上海》(Shanghai)

在香港中文大學時,他狂讀巴金、郭沫若等寫的文學作品,恩師還稱贊他有寫作潛質。

「我開始飄飄然,就不停地寫作」,結果勞累過度,得了頭痛病,連看報紙都痛。父親想讓他換換心情,給他換了一部Rolleiflex f3.5雙鏡頭相機。

18歲時,他跟隨家人移居香港。從那時起,香港街頭的繁華與孤寂,都與他的相機有關了。

在他的鏡頭下,鍋匠低頭專註眼前的鍋,牆上的鍋泛出光澤,像一輪輪月亮;狹小的空間裡,兩個孩子就算打著赤膊,穿著褲衩,桌子和木板也能幫他們織一小段美夢。

這樣的人和生活,深深吸引了他。「我覺得他們所表達的一種香港精神和草根精神,是最令我難忘的。小人物拼搏求存,一直在掙紮奮鬥。」

原來,真實的生活與堅韌的人們就是美好的且有力量的,這種力量還能治愈頭疼。

《圖案》( Pattern)

黑白光影中,富人和窮人是一樣的

五六十年代的香港還是個小漁邨,而何藩的相機記錄下了香港最蕭條、艱難的日子。

少年時吸收的古典詩詞基因,影嚮著他攝影時的心思。明知是黑白照片,卻在恍惚間看到了潑墨山水畫。留白的氣韻和中式的極簡美讓人們看見,生活在艱苦中也能開出花。

黑白,這兩種截然相反的顏色,卻有著最強大的包容力。照片中的人和物看起來神祕又偉大。「我不是不拍彩色照,而是彩色沒那麼適合我的世界。」彩色放大了生活的快樂,也放大了苦楚。

黑白照片平等地記錄一切,觀眾還能賦予照片不同的私人感受。包車和小轎車看起來極相似,體面的校服不再光鮮亮麗,粗布棉襖上的花也可以擁有想象的顏色,端著餐盤或是坐在卡座,並無多大分別。

甚至人們的面孔也是糢糊的。有時候看著影子拉長身體,照片裡的人像占滿整個世界。

《三角形》(Triangular)

《箭頭》(Arrow)

關懷每個人,從按下快門到暗房後期

攝影最初,他可能只是記錄街頭,漸漸地對美的追求越來越極致。他常常會為了一個完美鏡頭,一連數日在同一地點等待守候,只為等合適的時間、合適的人以及合適的「巧合」。

三個條件同時滿足,就誕生了他的「決定性時刻」。呈現完美的鏡頭,是他關懷每個人的執著。

也許逛著早市,就抓拍了一個小女孩的神情,她守在攤前,若有所思,黑色眼仁暗淡又明亮。

「海邊、街上沒有甚麼人,一個三輪車夫推著車,很疲乏。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前途茫茫,不曉得明天三餐怎麼樣。」

身後的白浪,有規律地拍打,靈動又安靜,世界莊嚴又蒼涼。五十年後,他再次回憶起來,這仍是他最滿意的作品。

《日暮途遠》(As Evening Hurries)

當時他感受到了庾信《哀江南賦》「日暮途遠,人間何世」的意境。無懼時間和人世艱難的平靜。

正如历經時間和歲月的淘洗,晚年的他,反而擁有了沉澱之後的儒雅和魅力。

而同年拍攝的另一個作品,獲得過最多獎項的《靠近陰影Approaching Shadow》,則體現他對唯美苛求的另一面——後期制作。

拍攝時,何藩並沒有等到如此完整的陰影,而是在暗房裡用技術重新加上的。晚年的他為此自嘲:「這根本是一幅欺世盜名之作嘛!」

《陰影》(Approaching Shadow)

移居美國後,60多歲的何藩並沒有拍攝新作品。也許因為他懷念舊時的香港,也或許生而屬於這裡,他體內的磁場與煙火氣產生了共振。雖然是大師,他總說:「我歡喜別人叫我藩仔,因為特別親切。」

所以他把曾經的照片底片全部進行整理,有的進行再創作。因為身體問題不能進暗房,所以他還自學了Photoshop。

他的悲憫和關懷,從苛求時間和光線開始,持續到後期二次制作。在他眼裡,每個平凡人都值得被記錄。至少在他的相機裡,每個人都是焦點,都生活在人生的舞臺上。

《生命高於一切》(Life Above All)

《人生舞臺》(On the Stage of Life)

《幻境》攝於1962,再創作於2010

戴頭巾的少女,雙手托腮,眼中略帶絕望,建築工地上的勞工們的幻影和她的眼神交曡。「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他想起這首詩,想起憂愁的美麗少女,在戰亂中失散的愛人。

工人和鋼筋水泥融為一體,挑夫和白領互相交曡,大家都在生活裡奔忙。

「藝術如果不能讓人感動,便甚麼都不是。」這句話深深影嚮著何藩。他拍下的感動,讓人平靜,偶爾在心口點起幾朵漣漪,也能驚起一片波瀾。

《勿忘我》攝於1949,再創作於2012

《建造》(Construction)

《魔幻現實主義》(Magic Realism)

導演吳宇森說,從他的作品中,我們可以重見人類間的溫馨,善良,美麗和單純,不帶走一片雲,卻是瀟灑地留下絢爛的剪影。

有些簡單的東西,反而更加深刻。從收下那臺能治愈頭疼的相機開始,他在年少時走近平凡,用一生贊美平凡,在晚年懷念平凡。

《香港威尼斯》(Hong Kong Venice)

來源: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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