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微知著:改變命運的那點預見和勇氣

張愛玲

文: 二大爺

1950年,驕傲如張愛玲這樣的才女,也在社會的巨變中茫然無措。在朋友的勸說下,她拋棄了自己擅長的體裁和敘事,開始向「 無產階級文學」投石問路。

張愛玲先後發表了《十八春》和《小艾》兩篇小說。用舊社會滴盡血淚,新社會迎來重生的寫作套路有意識地向新時代靠攏。時任上海文宣主管的夏衍,此前就對張愛玲一直很欣賞,對於她的改變很滿意,遂點名讓她參加上海第一屆文藝代表大會,一貫遺世獨立的張愛玲也應允了。

這場如今看來普普通通的大會成了張愛玲命運的轉折點。她步入會場之後,發現所有的人——這些平日里代表著上海灘這個十里洋場文化名片的文藝大咖,全部穿上了格調灰暗的列寧裝或人民裝。唯有她,一身藍布旗袍,罩著網格白絨線衫。縱然和她往日穿著已經算是低調樸素,但對比之下,依然顯露出極不和諧的刺目,儼然異類。

此後兩個月張愛玲和一堆作家被安排去蘇北農村參加土改體驗生活,上級部門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寫出謳歌土改的無產階級作品來。張愛玲1955年赴美之後根據這段體驗寫出了貫穿著飢餓主題的《秧歌》。但在當時,她未敢著一字,所目睹的現實,讓她既無法勇敢陳述,也無力違心歌頌,她坦言對於「 紀念碑」式的作品,「 我是寫不來的,也不打算嘗試。」

這個一生都在避免和政治沾邊,但總也擺脫不了政治影響的女作家,敏感超乎常人,這樣的格格不入,讓她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機。 1951春天,弟弟張子靜最後一次與張愛玲見面,問她對未來的打算。沉默良久之後,張愛玲說:「 人民裝那樣呆板的衣服,我是不會穿的。」

1952年7月,即便夏衍許以錦繡前程,32歲的張愛玲還是決絕的隻身離開,奔赴香港。隨後1955年抵達美國,並於1960年入籍,直至去世。

在上海這個舊文藝小資的薈萃地,和張愛玲一樣的處境、最終心懷僥倖留下來的人很多。但是命運幾乎都一樣。

蘇青

蘇青

舊上海文壇最負盛名的女作家,曾經比張愛玲還紅的蘇青,1949年後失業,為了糊口曾為香港報紙撰稿,寫了諸如《市婦運會請建廁所》之類的無關痛癢的文章,結果被當做里通外國,理由是有「 諷刺新社會」的嫌疑。後來蘇青被分到越劇團工作,為配合「 三反」、「 五反」,她寫了很多紅色劇本,但依然於1955年被打成「 胡風分子」,關進監獄。 1957年被「 寬大釋放」後,回到劇團看大門。文革中被抄家批鬥,眾叛親離,孑然一身。晚年窮困潦倒,竟為每次一塊錢的出診費不能報銷而苦惱,「 只求早死」。

關露

關露

另一個大名鼎鼎的女作家,也是才貌雙全的傳奇間諜——關露,犧牲自己的肉體,放棄自己的錦繡前程,作為地下黨潛入日偽機構,可以說屢立奇功。但是1949年後這個奇女子卻背負漢奸罵名,兩次被關入秦城監獄,幾度神經失常。在1982年被平反後,寫完回憶錄的關露平靜自殺……

周瘦鵑

周瘦鵑

著名作家、申報編輯周瘦鵑是張愛玲立足上海文壇的引路人。 1949年後夾著尾巴做人,在蘇州靠養盆景謀生。把舵手的畫像供奉於家,舵手曾經賜給他的芒果、煙卷直至腐爛發霉也不敢享用,畢恭畢敬的供奉。但在文革開始後不久,周瘦鵑被張春橋點名批判,被逼跳井自殺。平反後被抄家沒收的200多個名貴盆景由有關部門折價補償,每盆2.5元……被抄走的字畫包括明代畫家沈周的一幅名畫,補償700元……

夏衍

就算是當年極力要把張愛玲留下的夏衍,下場也好不到那裡去。文革中被免去文化部副部長,入獄8年,鎖骨被打斷過,腿骨也被踢斷過,眼睛幾近失明。

即便是對張愛玲頗有微詞的紅色作家柯靈,也不得不感慨:如果留在大陸,一百個張愛玲也被壓碎了。

坦率的說,張愛玲並不是同時代的作家中最出色的,也不是最聰明的。但是她的結局相對來說,肯定是最好的。她在細枝末節中看清了時代的方向,在自己最好的年華,她依然在異鄉延續了自己的華彩筆墨,為世人留下了諸多深刻的作品,也讓自由不羈的靈魂得以平靜安放。事後諸葛亮的說,如果她沒有在1952年及時離開,再晚一點,就永遠沒有離開的機會。

這樣的存乎一念的命運差異,說到底還是跟個人對於時代脈搏、歷史大勢的感知直接相關。李嘉誠如今被很多人奉上神壇,恐怕已經不僅僅在於他的財富,而是他決絕的撤退、「 不賺最後一個銅板」的智慧。攫取財富的智慧很多人都有,順時而動的決心卻不是每個人都有。

大部分普通人在面對社會巨變的時候,往往都會產生巨大的焦灼感。鑑於自身所處的社會階層以及難以改變的財富地位,在焦灼之餘,只能隨波逐流。在時代的洪流中被裹挾而行,粉身碎骨都來不及喊一聲痛。

但事實上,小人物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雖然有諸多的困難,但卻不是絕對。恰恰由於船小好調頭,小人物對於命運的改變也少了很多財富和權力的留戀與羈絆。所缺的,往往是預見時局的智慧和決絕轉身的決心。李嘉誠的預見其實我們一樣可以做出,而且困難遠比他小。

有句網紅諺語說的很好:一分鐘就能看透事物本質的人,和半輩子才看透的人,命運注定是不同的。

但看透之後,就要付諸行動。惡浪之中,坐以不可能待幣,只能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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