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賣保險,我的老師上了縣裡洗浴城的黑名單

賣保險
王健老師下崗後,便開始賣保險

我們班32個學子,有30人買過他的保險,有錢的買理財險,有病的買重疾險,但最近經濟形勢不好,多數人還是選擇購買三塊錢的高鐵出行險。有天去縣文聯附近辦事,王健老師堵到了我,又要強賣我一年車險。

我說,老師,這車是租的。他說,就算黑車也可以買,我這個月只差一單,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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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王健老師上車,然後問,王老師,你為甚麼去賣保險。他說,就像牛吃草。我又問,那這是否意味著一場檢驗無神論存在主義對於構建個體意義之意義的社會試驗?他回答,不,只是為了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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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老師說,不瘋魔,不成活。

他幹老師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攢了點錢,丟進股市,全賠了,還背了桿桿。現在房貸要錢,車貸要錢,屋裡的老人要做腸鏡,他連瀉藥都買不起。

深夜,他翻遍卡瓦菲斯的詩集,翻到了希臘的獨眼巨人與憤怒的波塞冬,翻到了逃不掉的城市與鮮花的哀歌,卻唯獨沒有翻到錢。

後來,他三姨夫看不下去,就介紹他去保險公司上班。他給三姨夫買了條利群,三姨夫沒要。他說,三姨夫,這是我欠你的,你拿著。三姨夫說,我的意思是,好歹換成中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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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老師才進公司那會兒,有文人的拘謹。組長批評他沒有狼性,然後說再開不了單,就滾蛋。

於是他洗心革面,摒棄了以往的慎重與矜持,下定決心做一個俗人。他開始研讀《金牌銷售員》,學著同行去掃樓,掃街,然後定期回訪客戶。每天的早操,他都奮力起舞,皮鞋在廉價木地板上旋出尖銳的交嚮,無數次蓋過窗外傳來的三聲鳥鳴。

在業內俗稱開門紅的那幾個月,他通過努力,賺了將近八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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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從業人員,要不停戰鬥。狗行千裡吃屎,狼行千裡吃肉,在他們組裡,有找不到工作的應屆生,有原本在家待業的孕婦,也有另謀生路的培訓班老師。王建老師說,他要成為組裡的頭狼。

於是他找出囤積的同學錄,挨個給學生打電話。開口就說,我是王健老師,多年不聯繫,你還好嗎,我現在是一名保險經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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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的電話打完了,他就打親戚的電話。親戚打完,就打駕校同學的電話,再打完,他就找關系買客戶名單。三塊錢買一個優質客戶的號碼,一次性買三百塊的,然後繼續打。他打得聲音嘶啞,說起話來,像是一只重感冒的天鵝。

不到一個月,他行動電話號就被多款APP標記成了詐騙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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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老師講,普通人賣保險,能賣幾個錢?周邊熟人走一圈,人脈用光了,開不到單子,最後還是失業。也許有人可以一個月賣出幾千萬的企業保單,然後在芭芭拉舞廳夜夜笙歌,但那是少數。

他們組有個退伍戰士,兼職賣了六個月保險,只出了兩單,連底薪都拿不到。後來那人去夜場上班。夜場對面是棟爛尾樓,到了晚上,就變成一塊沉重的墓碑,幾欲蓋住夜場的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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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健老師不敢停下來。

街上遇到認識的人,客套之後,他就開始推銷保險。以前學校的教職工聚會,他舉杯挨個敬酒,然後說,明天與意外不知道誰先來。哪怕去洗腳,也要給技師講講人生,接著伺機賣點意外險。他因此被縣裡的洗浴城徹底拉黑,上個月去消費,還是借我的卡。

他將過去積攢的威嚴與不羈統統掰碎,赤身裸體踏入這個行業。很久之後,除了我,再也沒人叫過他老師。提起他,別人就說,哦,那個賣保險的啊,我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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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老師又說,幹保險的,幹的向來不止是保險。

保險公司的每個人,都是一個業務樞紐中心。保單不是天天有,為了活下去,人就得活絡一點。幹得久的保險人,多少都要接觸貸款,信用卡,租房以及售賣行動電話靚號這類生意。都是跟人打交道,一門通,就門門通。

他們組裡有個小夥子,姓柳,幫人拿到了馬爾康那邊的綠化工程,一時間傳為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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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做到後面,做的就是為人處世,要讓別人覺得你人脈廣,你人脈才會真的廣,人脈廣了,業務就有了。

無論甚麼業務,售賣林地也好,醫院翻新電梯也罷,你都要一口承諾下來,辦不了沒關系,說一句哥們兒想想法,再撥個電話,自然就有種只手遮天的氣勢。客戶看見了,就會說,這人有本事,不如買一份保險,當個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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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老師也逐漸學到了這套。

他幫別人辦過網貸,在寫字樓賣過POS機,還替茶樓老板催過死賬。他在晚上打車去三臺縣,用竹竿對著公交站臺懟上一張張賣駕照分的小廣告,然後又在白天接到環衞工不懷好意的電話,電話裡說,你再貼,我就捅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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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王健老師,那人後面捅你了嗎。王健老師笑了下,說,沒有,我還賣給他一部蘋果行動電話,貸款的。

我又問王老師,準備在這個行業幹多久?王健老師拉開車門,說,等太陽又升起來的那天。

天色漸暗,路燈亮了起來,照在擋風玻璃上,打出一片幻影。他還是那麼愛裝逼,我心想。

來源:beebee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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