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盛行百年,終於盛極而衰?

歐洲杯

文: : 灰狼 

2021年歐洲杯已經到了最終局,意大利和英格蘭最終闖入了決賽。但一路走來,從小組賽、淘汰賽到剛剛過去的半決賽,似乎都沒有掀起什麼波瀾。到目前為止,最高收視率還停留在德國對葡萄牙的那場小組賽,證明C羅的人氣以及有著大量女球迷的德國男模隊是收視的最後根基。

歐洲杯,葡萄牙-德國:2-4

有人會說,葡萄牙、法國、德國等強隊的接連被淘汰,導致了收視率的暴跌。但事實上,整個2021歐洲杯期間的整體氣氛、廣告數量以及線上線下討論度都不如過往。比如說以往的足球大賽期間,各個街區、廣場、地鐵站和電梯間都有大量的地推廣告,商店裡總有大量的聯名商品和周邊,線上也有大量的條幅和足球類推廣活動。而到了今年,這一切全不見了。

人們很容易將這一切歸於疫情的持續影響。確實,疫情導致的經濟下滑確實讓商家投放廣告的力度減小了;但與此同時,球迷們的熱情似乎也衰退了。比如說,以前那些鐵桿的、十年如一日支持豪門球隊的球迷,如今看一眼凌晨三點的直播表,也已經變得心如止水、毫無波瀾。

這一切都證明著,足球作為一個百余年的運動,一個影響力和收視率超越奧運會的運動。如今在經歷著轉型和衰退,這一變化是產業和行銷方面的,更是文化和精神層面的。

去年3月11號利物浦對馬德裡競技的歐冠淘汰賽之後,全球足球賽事停擺,這種衰退就已經越發明顯。雖然足球曾經是構建現代歐洲精神文明的最重要文化基石之一,但只要運轉鏈條斷裂,它隱藏多年的暗傷就會瞬間暴露無遺。

歐冠淘汰賽,利物浦-馬德裡競技:2-3

最近一年多以來,歐洲足球都在節流大做文章,因為空場比賽的時代,開源是不大可能了。於是圍繞限薪、推遲工資支付等財務危機方面的話題一直佔據著足球新聞的中心。足球市場不再有重量級轉會操作,西甲土豪皇馬、巴薩在勒著褲腰過日子,中資蘇寧控股的國際米蘭面臨變賣的邊緣,而且僅僅在數月之前,江蘇蘇寧在奪得首個中超冠軍後就宣告解散,讓人觸目驚心。

皇馬、巴薩、拜仁、尤文等豪門衰退的同時,英超雙雄切爾西和曼城終於會師歐冠決賽(另外大巴黎也進入四強)。在疫情時代,這也許是必然的結局:俱樂部自我造血的能力不再,土豪們的無條件注資就成了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拯救途徑(即使這經常被視為土豪愛足球愛到瘋狂的標志)。但中超失敗的教訓告訴我們,這種無限燒錢的模式最後仍將是死路一條。

歐冠決賽,曼城-切爾西:0-1

放眼今天,足球俱樂部的運營大抵分為意大利聯賽的家族制、西班牙聯賽的會員制以及英格蘭聯賽的外資制。但家族制早已走向沒落的黃昏,跟不上時代;會員制曾締造巨頭輝煌,如今也難以繼續;英格蘭聯賽似乎就成了唯一有生機活力的可借鑑模板——大量的外資、財團、土豪以及相對健康的電視轉播系統和分紅指標,讓它們成為了當代第一聯賽。

這可以視為某種意義的「足球回家」,其典型表現是英超的運營以及競爭力都似乎無與倫比,在這其中曼城和切爾西兩大土豪球隊的異軍突起功不可沒,但像曼聯、利物浦也是在美國公司的控制下穩住基本盤。雖然成績毀譽參半,但美國人至少讓俱樂部的賺錢能力達到了一個高峰。與此同時,英格蘭國家隊的實力也一路走高,到2021歐洲杯展露鋒芒。

歐洲杯半決賽,英格蘭-丹麥:2-1

這一狀況,和英超的整體強大以及英格蘭球員在該聯賽中的培育相關,尤其是和曼城為主線力量和技戰術樣板的現狀相關。這種聯賽、球隊與國家的交互影響,也曾發生在巴薩全盛時期的西班牙以及拜仁全盛時代的德國隊身上。

雖然英格蘭為國際足球的整體產業衰落保留了最後的避風港,但精神層面依然危機四伏。比如說,英格蘭曾經是世界上最狂熱的球迷,對大賽的各場比賽都感興趣,但如今,除了英格蘭自己的比賽(這畢竟是國本),他們對其他溫布利巨星的比賽興趣寥寥,賽場上空座極多,街頭也冷清了不少。

英格蘭球迷

這證明人們的注意力在下降、精力范圍縮小、討論熱情也在消退。和這些空場並行的是大廣場看球、酒吧看球、影院看球、大排檔看球這些形式的衰落,當然,你會說是智能客戶端和流媒體實現了收視分流——這自然不假,畢竟移動觀看方便且節約大量的出行和時間成本。但從網絡社區、體育論壇、臉書、推特、微博、朋友圈的討論度來看,2021年歐洲杯的熱度確實已經降到了最低點。

這個最低點有多低,答案是還不如中國女排。這其中自然有多方面的原因,比如對愛國符號的過度強調、播出時間的問題等等。但事實上,2016歐洲杯和2018世界杯都是在並不友好的時間段開播,但當時的收視率遠遠碾壓其他賽事,和今天的情況簡直是天壤之別。

2018年世界杯,法國奪冠

其中的變化,自然讓人深思。如果說中國球迷的熱情下滑和當今與外國文化的大面積切割不無關系,但世界性的下滑就有著更普遍的內在原因。這其中一部分是屬於足球本身的,另一部分則是屬於球迷本身的。

足球本身的原因,在於舊豪門球隊(如皇馬巴薩)的衰落散失大量球迷,但更重要的是比賽觀賞性的直接下降。歐洲杯在2016年的擴軍導致小組賽淪為雞肋,這一狀況在今年得到了最糟糕的證明;而最新謀劃擴軍的歐冠聯賽以及已經確定擴軍為48支參賽隊的世界杯,雖然降低了很多國家球隊的入門門檻(可能不包括中國隊),但也會對小組賽精彩程度形成致命打擊。

這樣的大賽,從一開始就吸引不動球迷,到淘汰賽期間想挽救也回天乏力。弗洛倫蒂諾最近設計了歐洲超級聯賽,一個由最頂尖20只歐洲俱樂部組成的精英聯賽,意在提升單場比賽質量、贏回球迷。但這一提議一經推出就受到了全歐洲乃至全世界的集體反對——雖然擴軍是個爛招,但弗洛倫蒂諾的計劃可謂是殺雞取卵的毒藥,或許會讓足球死得更快。

弗洛倫蒂諾

說白了,這一計劃必然會導致馬太效應,會復活舊豪門,但也會讓中產和更低階層破產,這就會摧毀歐洲足球文明所扎根的多國別、多層級的球隊建設基因,讓足球變成更純粹的賽馬游戲。這種馬太效應,我們已經見得太多,C羅和梅西爭霸的十年、皇薩仁輪流站歐冠的十年,就已經是這種馬太效應摧毀觀眾熱情的最有預兆的證明了。

弗洛倫蒂諾說,歐超聯賽的計劃推出是因為足球衰落了,年輕人已經不看球了。但年輕人看球的熱情,很大程度上來自於群雄逐鹿、跌宕起伏的劇情,而不是王座穩如磐石、冠軍毫無懸念的格局。人們懷念十年二十年前的足壇,意甲七姐妹時期是足球的亂世、新世紀的英超是四強亂斗、當年的瓦倫西亞、拉克魯尼亞都能在皇馬、巴薩口中拔牙。

雖然每個時代都有至少兩個超巨,像當年的貝肯鮑爾和克魯伊夫、馬拉多納和普拉蒂尼、齊達內和羅納爾多,但當年總會有貝利、尤西比奧、巴喬、巴斯滕、菲戈、貝克漢姆、亨利等人與他們交相輝映。但在C羅和梅西爭霸的十幾年中,人才斷層極度嚴重,卡卡小羅業已退役,85後和90後幾乎毫無建樹,即使內馬爾、姆巴佩和哈蘭德等人有能力或潛力,但號召力並不服眾,觀眾中的人迷就培養不起來,再加上梅羅垂垂老矣,也就導致了興趣上的直接下降。

梅西和C羅

與球員斷層平行的似乎是球迷斷層。在當年,足球是比電影、游戲更強大的全民文化,乃至聊球無往不歡,可以跨越國界、成為一種國際語言。與此同時,足球作為一種國家/地區戰爭的游戲模本,也很容易和國家歷史和民族主義聯系起來,英阿、英德、法德、中日之間的比賽總會氣氛凝滯,而不同國家聯賽的同城德比也總會劍拔弩張。但如今,這種共同體正在消退,足球越來越成為一種單純的娛樂文化,成為散落在跨國旅行、流媒體、短視頻之間的一種文化,它能牽動的基本感情和它的文化地位已經得到了最大的挑戰。

最典型的是,如今的90後、零零後球迷已經開始慢慢對足球失去了興趣,他們的人數和比率急速下降。這既和足球產業衰退、球星吸引力的下降有關,也和今天越來越豐富的娛樂方式(電子競技、直播間和短視頻)有關,和當今的宅文化有關,和節省時間、精力成本的訴求有關。後一點既是針對年輕人而言的,也是針對更年長的70、80後球迷而言的,這些人曾經是當年熬夜看球的絕對主力,但如今由於身體機能下降以及事業家務繁忙,他們已經開始大規模退出骨灰級球迷的行列,就像球員們總有一天會退役一樣。

與之相伴的,是歐洲杯期間球衣和衍生品的銷量平平,是人們看球發帖討論的興趣平平;而短視頻、網絡直播、追劇和電子競技,已經接管了啤酒、炸雞、小龍蝦的「看球專供」位置。強力的全球短視頻文化造成的一個重要影響是將關注點放在了足球短視頻(只看賽事集錦或者美女主播的解說)而非完整的賽事(無論現場直播還是看錄像)。這就說明,足球的衰退,雖有疫情的助推,但骨子裡不是疫情的問題。

對中國足球來說,我們經歷了假球風波世代的自毀長城以及隨後金元足球的大起大落,加之足協的胡作非為以及規化上的爭議,人們已經心灰意冷;而對全世界來說,足球在變得扁平(即使在賽場上,球迷也是人人拿著手機,不再專注於賽場),失去了精神團結力、可擴展性以及最基本的吸引力。

足球已經變得越來越不重要,核心在於它已經成為技術而非藝術。技術不僅是俱樂部經營層面的商業戰略,更是教練的戰術板——雖然教練是一個高危行業,面臨隨時被解雇的局面,像弗格森、溫格、勒夫這樣長久執教的已經成為過去式,但瓜迪奧拉式的「大數據科學方法」、一種類似於人工智能測算的戰術大行其道,薩裡、納格爾斯曼等人都是瘋狂的追隨者,連舍甫琴科都在號令烏克蘭放棄長傳沖吊的身體優勢而改打地面控球配合了。

舍甫琴科

在一年多之間,三後衛、五後衛又稱為新的時髦陣型,這自然和科學計算、統計相關,並且讓三維足球化約為戰術板上的二維世界——只重賽果,不重過程和個性,這讓所有的球隊都仿佛是某種流水線的復刻版,讓所有新生代的球星都仿佛流水線上的復制品,是功能性的零件,千篇一律、毫無特色。

當技戰術越重要、功能性角色越重要的時候,人就變得不可見了。這似乎可以解釋為什麼85和90一代成為了「荒廢的一代」,因為照此以往,後續的年輕球員仍然會荒廢下去,無論姆巴佩還是哈蘭德(我們似乎已經嗅到這種氣息)都很難避免。如果你是一個正在接觸足球的00後,你很難對這一切產生興趣,成為新生代的球迷。

姆巴佩

事實上,當個性十足的皇馬隊長塞爾吉奧·拉莫斯在一番難看的撕逼中離開球隊並且落選歐洲杯的西班牙隊的時候,足球中的人和情感已經無所倚靠;而英超和英格蘭隊的成功,則預示著戰術板和功能性的絕對勝利——足球回家了,但是卻從情感變成了器械,從有機變成了無機,從球體變成了平面,足球的吸引力,正在墜落到一個不可知的未來。

對此,那些曾感慨「電影之死」的具有球迷和影迷雙重屬性的觀眾,應該最有體會。

來源   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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