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世界的第一步

文：曈小瞳

人生就是不斷的選擇。當我們失望的時候，放棄和放縱也許是容易的選擇。但容易的選擇，通常都是錯誤的選擇。

　　同一個世界，不同的看法，因為不同群體對世界的理解並不相同。很多人相信「有圖有真相」，先放幾個著名的照片，　　

照片一

　　《戰火中的女孩》是越戰中最著名照片之一，當時刊登在《紐約時報》頭版，拍攝記者獲普利策獎。

　　你是否看到孩子們的苦難？你知道戰爭中的民眾有多少痛苦？再不停戰，你還有人性嗎？

　　這張照片強烈刺激無數美國小青年，他們的情緒直接影嚮了歷史進程，現在，這些人已經活躍在社會各層面。

照片二

　　中東戰爭催生了無數難民，他們都想盡辦法跑向歐洲，這是意大利海灘上溺亡的敘利亞男孩，一時輿論嘩然。

　　你知道流離失所的中東難民有多麼痛苦，你知道他們內心有多麼煎熬，再不接納他們，你還有人性嗎？

　　歐洲人被這樣的靈魂拷問震驚了，原本不接收的默大媽馬上調整決策，歐盟向中東難民開放了邊界。

照片三

　　類似的情況在北美發生，有人要建美墨邊境牆，要把非法移民識別遣返。主流媒體把非法移民家庭中父母和孩子被分別安置的情況，稱為「骨肉分離」。

　　你知道家庭分離的非法移民有多麼痛苦，你知道他們內心有多麼煎熬，遣返非法移民還有人性嗎？

　　這種個人抒情式的問題，是眾多媒體上屢見不鮮的風格，一下子擊中很多人的內心。人們瞬間被搞暈了，他們情緒激昂，他們義憤填膺。任何反對的聲音，他們都視為自私卑鄙，惡言相向。

　　但古希臘人不會這麼想，他們有一句很特別的哲言：只有盲人才能看得到真理。因為很多生物都有眼睛，但只有人類有文字有思想。相對看到，思考更重要。

　　上面的這些話題，不止需要通過眼睛看到，更需要通過腦子理解，然後找到解決方案。涉及，

公域和私域

　　公域的問題，談的是公義。

　　公義，是關於社會秩序的問題，是關於公共規則的問題，是關於法治建設的問題。這是大家都需要遵守的底線，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法律強制。當所有人都被法律強制，這個叫做法治。突破法律的底線，這個叫做違法。

　　法律有非常明晰的客觀標尺，比如大陸法律目前對強姦的定義。與14歲以下的幼女發生性關系屬於強姦，而男性被迫發生性行為不算強姦。以前經濟活動中有個罪叫做「投機倒把」，因為沒有可操作的標準，前些年被廢止。

　　私域的問題，談的是私德。

　　私德，是關於個體道德的問題，是關於個人空間的問題，是關於愛恨情緒的問題。聖人之下，罪人之上，就是私德的空間。

　　有人喜歡高尚，有人喜歡低俗，你在家裡聽歌劇或看成人片，只要不吵到鄰居，就沒有問題。對他人提出超出法律的強制要求，就成了道德綁架。

　　一個人應對自己嚴格要求，積極奉獻，但不能對別人這麼要求，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道德自律。

　　能夠理解公域和私域的差異，是一個人成年的標志。舉幾個例子，方便理解。

　　一個國家是利益共同體，共同體內的人都有各自的利益訴求。你願意接納難民，可以自己把難民接到自己家好吃好喝，但要求別人也這麼做就是耍流氓。順便說一句，在中東難民的教義中，世界分成二部分，異教徒統治的地方屬於戰爭之地。他們不建設自己的美好世界，幹嘛哭著喊著要跑到戰爭之地生活呢？

　　你願意給有困難的人捐款，這個很好，但如果強制他人捐款就是搶劫。你願意照顧流浪貓，這沒問題，但指責別人不照顧就是沒有愛心，這純屬扯淡。上面這些要求，就是把個人道德淩駕於公共規則之上。

　　非法移民的話題，更好理解。既然不是合法進入，那本身就是對利益共同體的侵犯。試問一下，平時任何犯罪嫌犯被帶走，都會與家人與孩子分開，標準的骨肉分離，媒體怎麼沒聲音了？怎麼相同的規則到了非法移民身上，文字就變得那麼煽情。

　　其實，那些非法移民孩子的困境，是他們的父母帶來的。如果給予帶孩子的非法移民以特殊待遇，那麼將會鼓勵越來越多的非法移民帶上孩子作為擋箭牌，更惡化現有的局勢。

　　公義之所以重要，因為對我們每個人的生活起著決定性的影嚮。當人被情緒控制，愛恨成為膚淺的沖動。善良/愛心屬於自我心證的範疇，沒有客觀的標尺衡量。那種勸你善良勸你行善的文字，屬於永遠正確的廢話，還可能演變成一種道德強制。　　

　　各種當紅的人生導師，從於導師到連導師到霧老師，都是圍繞著私域的問題打轉。無論他們怎樣繞來繞去，用三句話就可以大體概括，做人要善良、決策要自利、做人要努力。這方面的說法，看幾篇李宗吾和王陽明的文章就足夠了。

　　當人們普遍尊重規則，愛就有了堅實的基礎。如果沒有了公義的前提，愛將失去坐標無處安放。很多話題的討論，如果圍繞下半身，在私人事務和情緒裡打轉，俗稱娛樂八卦，那是思維的停滯。

　　馬上有人會問：社會由無數個體組成。沒有個體的道德，哪來群體的公義？這是個好問題，涉及

　　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

　　當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觀念的起點

　　全世界形形色色的人，佛教徒、基督徒、穆斯林、唯物者等都有不同的三觀。類似三觀的人聚到一起，就成為一個社會，形成了國家和民族的邊界。

　　如何看待這個世界，有個最基本的問題：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不知不覺中，我們腦子裡就會冒出這樣的詞匯，「為富不仁」、「無官不貪」、「無商不姦」，富有的人是壞人，官員都很貪婪，商人都很姦滑。真的是這樣嗎？

　　有錢人不仁嗎？未必。從統計學來說，窮人對錢更敏感，更容易被金錢誘惑。但富人就對錢不敏感嗎？那倒不是，只是誘惑的價碼不同。其實富和仁並沒有因果性，朱重八坐上大位，是天下最有錢的主，卻大搞惟庸案、藍玉案殺了幾萬文武官員，誰更不仁？所以，仁不仁和貧富無關。有恆產者方有恆心，有恆心者才能安心，心安則仁。

　　官員貪婪嗎？未必。停車管理員，不會放過只收錢不給票的機會。如果搶銀行不受懲罰，那我馬上就出發，但估計輪不到我。和坤一直被譽為天下第一貪，其實嘉慶給他定的二十條大罪，不是他收了多少錢，而是用度規制超越了皇帝。嘉慶說，我不在乎錢，他說的是實話。因為他掌握著官員們的命，和坤們的錢都是他的，誰更貪婪？所以，世人皆如此，貪婪是所有人的本性。

　　商人姦滑嗎？也許，但看人下菜是人的本能，古有親戚前倨後恭，現有渣男前恭後倨，都是有所圖罷了。有人說自己不欺負弱者只欺負強者，我說不欺負弱者很好，但欺負強者是吹牛，因為真正的強者沒人敢欺負。農耕社會歷來鄙視商業，但在商業活動中，如果形成多次博弈，人們會註意信譽。就算金瓶梅中的西門慶，做生藥鋪買賣也是誠信為本，而最賺錢的項目是鹽引，卻與壟斷有關。所以，看似斤斤計較的商業活動，卻可能包含文明的種子。

　　那麼，這些仇富仇官仇商的善惡觀是怎麼被植入我們的大腦呢？或者，甚麼樣的人有能力植入？

　　在我們腦子裡，還有這樣的句子—-「讀聖賢書、立君子品、習聖人學、知心明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哦，原來是一幫讀書人搞出來的名堂。

　　他們憑甚麼這麼說？因為他們認為自己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他們堅信，當讀書人持之以恆修行到達聖賢的狀態，那就成為完美的人。這個時候，他掌握了治理天下的真理，不僅無所不知還大公無私，可以經世濟民、指點江山。

　　如此偉大的目標，潛藏著一種明顯的道德優勢。誰要是批評他們的見解，那就是和天地對立，和民眾對抗，和聖賢對抗。所以，他們肯定是對的，自然別人肯定是錯的。

　　比如，孔丘為魯攝相，朝七日而誅少正卯。孔子給少正卯的五個罪名是：心達而險、行辟而堅、言偽而辯、記醜而博、順非而澤。雖然這個事情歷史上是否發生過有爭議，但這五個誅心罪名，倒也符合後世儒家的邏輯。用現代的詞匯，就是「巡幸姿勢」。

　　這樣的道德優勢，我都是為了你好，給一切行為披上了合法性外衣。為了達到一個「抽象」的、「至善」的目標，人們可以說謊行騙，人們可以不擇手段。

　　事實上，二千年過去，讀書人的夢想，卻是在「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些形而下的東西裡面打轉，歷史不斷輪回。

　　世界很大，和前面的善惡觀不同，還有其它不同的看法。　　

　　有人認為人性不完美。個人不完美，眾人自然不完美，那麼人類不可能超越自然，能夠建設完美的烏托邦。

　　有人認為人性幽暗深不可測，就會對所有人都心存警惕，不可能有聖人的存在，也不會幻想超人來拯救世界。

　　如果人的本性就是墮落，人們無時無刻的驕傲無知貪婪放縱，那社會的墮落就是常態。理解了人性的問題，道德就是逆人性的選擇，改善才能成為社會的共識。

　　社會建設的目標，並不在於幻想完美至善的藍圖，而在於現實基礎上的改善，通過共同規則一點一滴的止惡。這裡的惡，是指惡行，而不是誅心式的「動機」或「立場」。當所有人/每個人只需服從公共規則，他就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