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解女明星的野心,得先從這部片子開始

日落大道

文: 郝建 

1950年某日,派拉蒙公司的審片室,《日落大道》正在做發行前的內部試映。燈光亮起,米高梅公司總裁梅耶突然站起來,噴出沖天怒火:「 我們必須向懷爾德施以鞭刑!我們必須把他趕出這個城市!他玷污了這個城市!這個城市養育了他,他卻以這種方式報答它!」

梅耶的怒氣有些道理。片中那些調侃自嘲和諷刺挖苦的對話,讓人聽起來是那樣無情。那棟令人窒息的哥特式豪宅、厚窗簾低垂的大廳,處處都發散出一股陰鬱之氣;再加上那些被譏諷為「 蠟像」,心靈也在日益枯槁的人物,都讓影片浸透了一種明日黃花蝶也愁的絕望調子。

這部作品毫無向上精神,也絕非健康正能量,它為偉大的默片時代奏響了一首最為哀怨、最刺痛人心的葬禮進行曲。

他把好萊塢的憂鬱講得那樣精美迷人

故事很簡單,喬(威廉·霍爾登飾)是一個七八流的編劇,因為躲債,偶然撞進過氣大明星諾瑪的豪宅。諾瑪(葛洛麗亞·斯旺森飾)把這個小白臉收歸帳下,喬不情不願又半推半就。後來他愛上了年輕美麗的女編劇貝蒂。收拾行裝離開時,背後吃到諾瑪手槍裡射出的三顆子彈,一頭栽進游泳池死去。

本片的敘事結構有點意思。開頭有點饒舌、玩世不恭調子的第三人稱旁白,講述日落大道上一個豪宅有兇殺案。藉著電影史上著名的在泳池底部放一面鏡子拍攝成的鏡頭,我們看到游泳池裡漂浮著一具屍體。話鋒一轉,又從六個月前好萊塢一個窘迫的編劇講起。

喬撞進陰暗豪宅,認出了諾瑪。 「 你是諾瑪·戴斯蒙德。你以前演默片的,你以前是大明星」。諾瑪的回答豪情蓋天:「 我現在還是大明星!是銀幕變小了!」 臺詞是這部作品的一大亮點,片中的許多對話和喬的那些旁白都是絕妙好辭。周黎明專門寫過一篇文章《<日落大道>臺詞賞析》細緻挖掘出這部作品的微言大義,許多地方還作了創意新譯。

《日落大道》憑藉精湛的劇作與臺詞藝術獲得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

本片一共寫了三個主要人物,諾瑪·戴斯蒙德是一顆不肯隕落的昨日星辰,燃燒自己以發出最後的光芒。

本片的黑色意味主要從諾瑪身上發散出來,她的身邊人會在一種偉大的、強悍的激情面前被其震懾、被其裹挾、直至最終被其吞沒方為終曲。或許這就是黑色電影的魅力和意義所在,它總是能以某種優美精當的形式讓我們看到人類的那份心中狂野,看到我們的理性是何脆弱,看到法律的尊嚴、人性之善這些東西其實很容易被擊倒甚至粉碎。

我們初看麥克斯(埃立克·馮·斯特勞亨飾)是一個忠實、順從的管家或者男僕,後來才知道他是諾瑪的恩師、愛人。他對諾瑪的感情極其複雜,直到最後,他還能夠把無情的逮捕安排成諾瑪的輝煌復出。那一刻,他自己也好像重新回到了自己曾經叱吒風雲的拍片現場,朝著諾瑪威嚴地喊出那一聲「 開拍」。

麥克斯複雜的情感也助推了諾瑪的「 瘋癲」

喬的編劇身份使他多少有些權力,他總說著諷刺挖苦的語言,不時也將鋒芒朝向自己。時運不濟時,他有幾分隨波逐流,金錢襲來時,他露出幾分虛榮。面對貝蒂,他嗅到了青春的味道。結尾處,他真誠而殘酷地對諾瑪揭開了所有真相,給了諾瑪那本來就即將脆斷的神經最後的一擊。他也被諾瑪的激情焚毀,栽倒在那一池碧水中。

喬最終倒在了他曾幻想的泳池裡

自我相關的神蹟之作

《日落大道》明裡暗裡與好萊塢名利場的關係太過密切,這部作品與電影、電影史本身的自我相關性堪稱第一。

飾演諾瑪的是好萊塢默片時代的美人葛洛麗亞·斯旺森,和影片中的諾瑪一樣,曾經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每週所收到的影迷來信數以萬計。與影片不同的是,年華老去之後,葛洛麗亞選擇激流勇退。

諾瑪期望有一天她能飾演《莎樂美》中那位淒美的公主。這個故事也與影片具有完美的自我匹配。王爾德的故事來源於《聖經》的馬太福音,在這部唯美主義經典作品中,莎樂美的愛人約翰離她而去,這女子就讓人割掉了約翰的頭顱放在盤子上端來。影片中,諾瑪激情演繹自己的劇本時念到「 她親吻著銀盤子上愛人的嘴唇」。最終她三槍連發,把喬轟進水裡。

勞瑞亞·斯旺森憑此片出色的演出提名了奧斯卡影後

如果把麥克斯的名字換成扮演這個角色的馮·斯特勞亨,演員與角色就完全重合了。曾經,斯特勞亨在好萊塢時也算一時風頭無兩,與馮·斯登堡並駕齊驅,一手把葛洛麗亞·斯旺森捧到了好萊塢名利場的頂端,並與之墜入愛河。

在《日落大道》中管家麥克斯就曾經是一個導演,往日珠聯璧合,今天落日餘暉,他們早已被電影工業淘汰,諾瑪不知何時已經陷入了瘋癲邊緣。而麥克斯孤獨地堅守在諾瑪的身邊。他杜撰出大批影迷信件,費勁吃力地織補諾瑪·戴斯蒙德那破碎的電影夢。

飾演喬的是好萊塢男星威廉·霍爾登。在影片開拍之前,他跟片中人物有相似狀況:他略微被人知道的作品是十一年前的處女作。

影片的敘事也構建了一些自我相關。 《莎樂美》寫了一個因愛成魔鬼的故事。而最後諾瑪開槍擊斃喬,很容易讓我們想這個當代莎樂美的激情和殘酷。而黑色電影的那種強烈的形式感和對人性陰暗之處的尋微探幽,與王爾德的唯美主義戲劇也算是異曲同工,這二者的美學意味和人性探索,值得好生琢磨。

《日落大道》的劇情設計使其與電影史產生互文關係

哥特式豪宅裡的鐵欄和帳幔

本片的攝影與日落大道和那棟豪宅聯繫緊密。日落大道是洛杉磯著名的一條街道,它與好萊塢大道平行。 1911年,好萊塢第一個製片廠在這裡成立,隨著電影工業的興盛,日落大道在1920年代變成大明星的豪華住宅區。

影片的第一個鏡頭從馬路牙子上的日落大道街牌特寫開始,鏡頭貼著地面緩緩向後做了一個長長的移動,以此為背景出現演職員表。然後鏡頭上搖,響著警笛的汽車摩托從遠處衝入畫面,響亮地告訴觀眾下面大概會看到什麼故事。

日落大道是默片時代好萊塢的根據地

隨著喬進入那座豪宅,我們總會覺得這個空間令人壓抑。從視覺設計上看,影片的主要空間是如此封閉,到處窗簾低垂、石頭的圓柱子四處林立,這些與鐵構件的樓梯欄桿、牀架子構成許多被豎線條和彎曲線條分割、遮擋的空間。客廳裡的大理石地磚讓人感到冰冷。

影片中的許多鏡頭用這棟屋子的鋼鐵構件和空間營造了唯美又意味深厚的鏡頭。喬送貝蒂出大門後,我們看到大門和樓道的欄桿構成幾層橫豎分割的畫框。諾瑪就站在二樓,她處在一個層層阻隔的小小畫框中。這時我們或許會同情她,原來她是被麥克斯和她自己主動封閉在這個冰冷的空間中。我們會覺得,這個屋子裡的人和物與世隔絕,就像多年塵封的墳墓,一旦與外面接觸,就會風化潰散。

《日落大道》的視覺設計影響了大多數黑色電影

影片的結尾是電影史中最為經典的場景之一,諾瑪槍殺喬之後,各路小報記者與警察蜂擁而至,她終於如願以償,再次成為攝影機的焦點。瘋癲幻想中,她認為電影終於開拍,於是濃施粉黛,緩步走下別墅中那條彎曲的樓梯。

葛洛麗亞·斯旺森那默片式的表演似乎讓我們看到一個女妖在張牙舞爪。這正是割掉愛人頭顱的莎樂美!諾瑪還是以她招牌式的昂頭仰視看著眾人。此刻她非常陶醉,因為她終於又回到自己久已渴望的片場,而溫順的老管家麥克斯也幻化為叱吒片場的大牌導演德米爾。諾瑪那古怪扭曲的手伸向前方,彷彿要自己抓過攝影機來完成最精美的特寫。

最後,諾瑪說出另一句經典臺詞:「 好,德米爾導演,我準備好拍特寫了」。影片定格在最為恐怖、最為瘋癲的那一刻。這不是往日明星的舊夢重圓,而是可怕的不醒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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