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系女演員的自我修養

張靜初

文:潘迪

情緒爆發後安靜下來的瞬間,一滴淚從張靜初的眼角精準地滾落。屏幕上齊刷刷地飛過彈幕,「這滴淚真的絕了」。

從來沒有人懷疑張靜初的演技,但直到跨年喜劇《假日暖洋洋》收官,她飾演的宋小可都沒有成為話題中心。觀眾對她的討論,仍然停留在劇集官宣時的震驚:文藝片女神居然去演電視劇了?

張靜初出道起點很高,21世紀頭十年,她出演的電影幾乎都是和頂尖導演合作,從《孔雀》到《唐山大地震》,演一個成一個。豆瓣上搜這些影片,高贊評論依然十多年前的,誇她是「二十年來給影壇最好的禮物」。

▲ 《孔雀》,張靜初成名之作,該片榮獲柏林電影節評委會大獎銀熊獎

過去10年,張靜初三個字仍然是演技的保障,但距離一線影視資源越來越遠。她像很多經歷過輝煌,進入瓶頸期的人一樣,一邊給自己打氣說「命運不會辜負有本領的人」,一邊開始修身養性,與周遭的環境和平相處——無法改變外界時,就改變自己的心態。

這似乎是大多數人都會走上的自洽之路,以和解的方式獲得內心平靜。只不過,娛樂圈這個巨大的名利場向來只獎勵勝者,一個內心平和、淡泊名利的人,往往會失去競爭的最原始動力。

40歲之前的張靜初,不缺這樣的動力。

在《假日暖洋洋》最初的劇本中,宋小可和張靜初本人很像:一個人來北京闖蕩,性格強硬,遇事不哭,自己扛。後來編劇對角色做了改動,還特別認真地向她解釋,「那樣的女生不可愛」。那是張靜初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不可愛啊。

▲ 《假日暖洋洋》中,張靜初飾演宋小可,作為一名情感大號博主,卻沒有能力處理好自己的情感問題

初識張靜初的人,通常不會認同這個判斷——一個貌美,嬌小、敬業,有點天真,對生活充滿熱情和好奇心的女明星,怎麼會不可愛呢?

但身邊的人知道,她性格中的自律和上進,是多麼容易滋生距離感。執行經紀人夏夏和同事們聊起最想成為哪個女明星,名字報了一串,沒有人提張靜初。夏夏問,「給你50萬塊錢過張靜初的生活,你願意嗎?」大家紛紛搖頭,「她每天早上五六點就醒了,開始做功課,然後看書,每天比軍訓還累,我們過不了那樣的日子。」

早幾年,有朋友評價她,心比較緊,拍戲不惜力,生活中也固執。「我想固執到底什麼意思?為什麼人家會覺得我固執?我沒覺得自己很固執,不太明白有什麼問題。」張靜初對《貴圈》說。

固執的另一個說法是執著。在她這裡,就是認準的事,無論怎樣都要完成。導演五百在張靜初家見過一台壞掉的老式投幣式唱片機,沒人會修。過了幾年,張靜初告訴他,唱片機修好了。

五百第一次見到張靜初時,記得她「很小一隻,但是特別能聊。」2013年,兩人合作《脫軌時代》,她上來就聊角色,聊自己的想法,聊可能性。在片場,大家休息換景的時候,張靜初一個人轉來轉去。「她看了一段,說如果這樣好不好。過一會兒又過來,導演我覺得我還可以這樣,你看這樣好不好?」五百向《貴圈》回憶,每一條演完她都想再來,一拍就是十幾二十遍。五百當時還是個新導演,他懷疑張靜初是故意在整他。後來才發現,這人幹什麼都較勁,近乎偏執。

好演員需要的靈性、悟性和韌性,張靜初都有。韌性是最基本的,也是張靜初的長板。排練話劇《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時,她堅持每天下午一點半到晚上十點進行高強度排練,兩天後開始腰酸背痛——張靜初的解決方式不是休息,而是早上爬起來晨跑,排酸。

▲ 舞台劇版《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張靜初排演時表示,自己就像角色松子一樣,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般「拿命演」

五百說,張靜初身上有種「強大的自律」,讓人自嘆弗如。而她本人卻還覺得自己懶散。她在曾國藩的書中聽到「人生之敗,非傲即惰,二者必及其一」,立刻反省:「雖然我逼自己夠緊了,但要跟曾國藩比起來,真的沒辦法比。」她感慨曾國藩不是個天分高的人,卻能通過自我的奮鬥,在30歲之後實現逆襲,因此更堅信學習的意義,要向先賢看齊。

2011年,拍完《唐山大地震》後,她隻身飛到美國進修了一年,沒有拍戲。

在那之前,她獲得過金雞、金馬、百花、金像等權威獎項提名,成為第14屆上海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評委,可謂風光無兩。但在打壓式的家庭教育中的成長經歷,讓她習慣了自我否定,總覺得做得不好,德不配位。

張靜初上小學比別人早兩年,學習跟不上,不是被老師罰站,就是被母親打手板。父母工作忙,沒有時間照顧她的情緒,對她也沒有多少期待。成名後,張靜初在採訪中說過,不習慣別人對她抱有期待,她會叛逆地試圖把別人的期待推翻。她也厭惡排名,對競爭有本能的恐懼,害怕失敗,覺得自己輸不起。

她自我剖析,擅長演爆發力強的片段,過場戲是短板。那時,她的標杆是周迅,「我與她的距離,可能是一個特別認真的好學生努力把作業都做對,和一個隨意揮灑才華的天才之間的距離。」她在接受《南方週末》採訪時說,「這個瓶頸如果我不往上跨,我可能就永遠只是一個合格的、到哪都不違和的演員,但不會是一個發光的演員。我想說找一找看看,什麼樣的表演方法能夠幫我邁出那一步。」

她幾乎每年都會去美國上短期課程,是各種知識付費培訓的忠實擁躉。2020年,她看了將近60本書,寫了三十多篇讀書筆記。

演員這個職業應該做的功課,張靜初都竭盡全力做到最好。但不可否認,按照現在娛樂圈的規則,她已經不在一線女星的名單上了。和很多同齡的女演員一樣,找上門的劇本中,開始出現媽媽或者姐姐的角色。張靜初剛出道的時候就演過姐姐和媽媽,還演成了代表作。她不刻意迴避,但仍然希望 「儘量別演一個20歲孩子的媽,我覺得這個有點殘酷,可能會迅速就縮短我的職業生涯。」

張靜初剛剛過完41歲生日,和她同年齡段的許多女演員,都在綜藝節目上乘風破浪。張靜初一攤手,「我又不是說美若天仙,或者說能歌善舞,都不是我的長項,所以我就想做也做不了。」她覺得明星不是職業,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那些被很多人喜愛的偶像,「那是他的福報對吧,這真的是修來的。」

從美國回來後,張靜初參演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天機·富春山居圖》,豆瓣評分3.0。往後大約有6年的時間,她都處於被動局面中:沒有合適的角色、劇本、團隊,媒體來問為什麼拍商業片不拍文藝片了,她說想拍的,但時機不對。

那幾年,正好是電影產業飛速增長的時期,熱錢湧入,IP和流量大行其道。五百說起那時候連連感慨,演員過剩,導演過剩,編劇過剩,整個行業的所有工種都過剩,但是有才華、適合這個行業的人又沒有幾個。

早年與張靜初有過交往的導演、演員,都知道競爭的殘酷和市場占有率的必要。他們提醒她演員必須常常露面拍戲,好戲和爛戲都要拍。可那時候她較勁,「覺得說我們大家都是花了時間和生命,應該把這個事情用全力做好。」

▲ 張靜初曾任《演技派》表演導師,向新人傳達自己的表演態度,感受和接受是演員的基本素養

她希望還能像過去那樣,一步一個腳印,參與的每部作品都是好作品。但是很多找到她的項目,在拍攝過程中,就已經有了不靠譜的苗頭。「看見它慢慢慢慢走向幾乎完蛋的方向,會覺得挺挫敗的。但你還要堅持——因為你是演員,你有承諾——明知道這個事不對了,還是得盡力。這個過程對我是非常煎熬的。然後下一次怎麼又來了,會覺得像夢魘一樣走不出去。」

張靜初很排斥這樣的工作,卻又沒辦法。她多次說起一個比喻:演了個不好的項目,就像登上一艘註定要沉沒的船。船一直漏水,她不停往外舀水,充滿挫敗感。「我會特別傷心,覺得自己的生命枉費了一樣,我為什麼要花生命中的三個月上一艘註定要沉的船?為什麼不能搭著一艘美麗的船出去玩,而是來這兒救一艘破船?」

越是這麼想,就越是進入一個奇怪的循環——很多「奇奇怪怪的項目」接踵而來。張靜初不開心,但也只能自我開解,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當是「修行」吧。

「本身好劇就不多,然後又能正好找到我的可能就更少,所以就能碰到運氣挺好的,碰不到也正常。」她安慰自己,說對演員職業始終抱著若即若離的態度,這些年沒有危機感,也沒有困惑,最紅的那段時間沒有更快樂,反而覺得自由在離她而去。

「(過去)我要拍很多照片,做很多宣傳,一直要重複說過的話,明明沒什麼想說的,我還要說。我會覺得有一種被迫。大家會覺得你的作品挺好,你現在挺紅,都希望你能保持,不要掉下去。這就是一種無形的期待和壓力。」張靜初說。

去美國進修,讓風口浪尖的女明星生活戛然而止。「其實不算真正的留學,因為沒有固定地上學,只是在一些戲劇工作室學習。沒課的時候就去看戲劇、看電影,週末去逛跳蚤市場。最主要的是獨立安靜地生活半年,每天做做早飯、擦地板。」她在早年間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這種短期的表演課程被稱為演員的健身房,比如聲音課程訓練、肢體課程。「就像人不是很了解自己的身體一樣,人也不是很了解自己的內心。」

▲ 在紐約學習戲劇課程的經歷,成為張靜初無比懷念的時光

無論是一同工作了三四年的夏夏還是結識將近8年的五百,都清晰地感受到張靜初身上的變化:更平和、更自洽、更處變不驚。她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了解自己,知足常樂,卻與娛樂圈漸行漸遠——不跟風、不炒作、不追趕熱點,甚至連紅與不紅都看淡了。「各種綜藝她沒什麼興趣,重心就在拍戲上。」夏夏對《貴圈》說,「都沒有什麼(宣傳)點。」

拍完《假日暖洋洋》第二天,張靜初就去參加了《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排練。這是一部耗費心力的話劇,她要在四個半小時裡展現主人公從24歲到50歲的坎坷一生。當初導演趙淼發來邀請,她一口答應下來。夏夏心有顧慮,覺得這個劇的付出和收益不成正比,而且首演就是115場。他問張靜初,是特別喜歡嗎?張靜初說,對,特別喜歡。

如果說十年前她還在反思激流勇退的選擇是不是錯了,那麼現在的張靜初已經不糾結了。她接受了人生有高潮有低谷,「你再紅,總有一天也會退居二線,生命就是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最終所有人都會消失不見。所以最重要的還是過程是不是內心充盈,感覺沒有白來世上走一趟。所以學會接受生命的種種暗示吧,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她成了一個更好的張靜初,卻不是一個更紅的張靜初。

來源: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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