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歲農婦逃離家庭,一邊擺攤一邊寫作,菜市場裡寫出兩本書

農婦作家
文:魏芙蓉 編輯丨王姍 

摘要:44歲的小販陳慧一邊在菜市場擺攤,一邊寫小鎮故事。寫了11年,攢下的故事成百上千,出了兩本書。數十年的寫作背後,是一個農村女人爭奪自由的故事。從飯桌、到生活空間、到最後主動結束婚姻,她小心翼翼,顧慮重重,不那麼徹底,看似還在原地,其實已經走了好遠距離。

在菜市場寫作

我只是像一朵黑乎乎的香菇一樣端坐在我位於小溪的三間房子裡,慢吞吞地寫著我想寫的文字,一天、一月、一年、然後好幾年。

菜市場深處多了一張生面孔——竹躺椅支在櫃檯邊,男人躺在上面,病懨懨地,看雜貨店裡阿姐裡裡外外的忙活,他不怎麼說話,一坐就是半天。

男人和阿姐早年各自成家,婚外又動了感情,如今男人患了癌,不再顧及街坊眼光,要在雜貨店走完最後的日子。老菜場不大,這樁事成了小販間的奇聞。男人下葬那天,雜貨店前的躺椅空空蕩蕩,遠處響起炮仗聲,阿姐捂著胸口眼淚咕咕:這炮仗聲聲,聽得我心驚肉跳啊……

陳慧推著攤車從菜市場經過,鬧鬧嚷嚷的人堆裡,阿姐的話唯獨落在了她心裡。

44歲的陳慧是浙江餘姚市梁弄菜市場的流動攤販,她嗓門大,皮膚黑,一根短辮扎在腦後,看起來精神氣十足。因為在家排行老三,在菜市場,大家都叫她「阿三」。她靠一輛自製的推車謀生意。推車裡小百貨拉拉雜雜,果木鋸,菜刀,蟑螂藥,蒼蠅拍,馬桶刷……一年四季不重樣。

菜市場是個顯微鏡。乾結的鼻涕泡兒,被煙燻黃的指甲蓋,兩口子間的錢包歸屬……任何細節都逃不過陳慧的評審。回到家,菜市場的家長裡短通通被她記下:風水先生總穿中山裝,銅匠遭大病後終於戒菸了,開雜貨鋪的老闆娘說起瘋兒子紅了眼眶……菜市場裡的果蔬也成了她的修辭手法:燈泡像只「乾癟的橙子」,自己是「貼地生長的牛筋草」。

陳慧職校畢業,做過裁縫,開過百貨店,沒讀過多少書。早先是去縣城進貨、等公交的空檔,她從站台對面的攤位上買兩本雜誌,囫圇吞棗般地讀一讀,讀多了,就自己買來電腦敲敲打打。她的家鄉在蘇中平原,26歲那年抱病遠嫁異鄉,婚姻不平順,內心孤苦,寫作成為婚姻生活裡的一道出口。

擺攤的時候沒法分心,靈感來了,她就順手抓起攤車上的香菸紙殼寫下一些「故事頭」:「一個憑空來我家做客的老人」、「去世的痴呆女人」。很多包裝紙殼上都留下了蜈蚣一樣的,只有她自己能辨識的字跡。她把它們小心收進腰包裡,和鈔票緊貼著放。紙殼開裂翹了邊,她也不捨得丟,不擺攤的空檔,重新揀出來,落在鍵盤上變成一個個故事。

留在紙上的「故事頭」。

那年的炮仗聲在心頭飄了兩年,終於在一個雨天不出攤的早晨,陳慧坐在電腦前,拉出鍵盤——

「砰」地一聲響,一下子就嚇飛了屋檐上落腳的一群麻雀。

炮仗聲是從村子東頭傳來的。

她倚在門框上梳頭,一邊梳,一邊默默地在心裡數著炮仗的響數。

「砰,砰,砰……」一聲連著一聲,不疾不徐地,好像怕她數不清楚似的。

在這則虛構的故事《十六響》裡,她讓開雜貨店的外地媳婦遇上了開養雞場的男人,兩人在婚外產生朦朧情愫,和現實不同的是,她筆下的男女隱忍克制,彼此的感情至死都沒有說出口。

寫了11年,這樣的小故事攢了成百上千篇,偶然的機會被當地文壇發現,選摘成兩本散文集出版。出版社的編輯第一次讀完書稿,很吃驚,書稿的寫作有些粗糙,也沒有結構上的技巧,但她被文字裡流露的真誠和自然打動了,「那感覺就像吃生菜,爽脆活泛還帶著股生澀,又是這股生澀讓人感到鮮美。」

媒體稱陳慧是菜市場裡的「野生作家」。十幾年寫作的歷程勾連起遠嫁、生育和離婚的經歷,她又被塑造成堅強勵志的農村女性典型。

但這些標籤她通通拋在腦後。關於寫作,她「從來就沒正兒八經當回事」。她的生活簡單分明,如果要給生活裡的事項排排序,第一位是擺攤,然後是睡午覺,其次才是寫作。

那兩本書她至今沒擺上過自己的貨攤,她說「菜市場是拉呱閒扯的地方」,談生活不談文學。但寫了兩本書的「阿三」著實讓菜市場驚奇:「阿三,才女哦——」,他們遠遠喊她。

「是的,發財的『財』!」她大喊一嗓子回應。

有人端起雙手靠近,「阿三哦,來給我手上籤個名」。她翻起白眼,罵咧著跑開了。

她經常說,菜市場上的自己和寫作時的自己是兩個自己。白天,小販「阿三」腦筋活泛,在菜市場衝鋒陷陣,和老阿姨們的荷包鬥智鬥勇。

只有收攤之後,熱鬧活絡的一面連同攤車上的百貨一併被收起,她「像一朵黑乎乎的香菇一樣端坐在位於小溪邊的三間房子裡」,拉開鍵盤,噠噠聲填滿整個屋子,流出的文字裡才開始走出另一個自己。

一台啞劇

陳慧的電腦擺在臥室裡,那是一台老舊的台式電腦,黑色外殼,鍵盤的空隙積了厚灰,鍵面卻磨得黑亮。

電腦緊靠著臥室的窗戶,窗簾大大敞開著,顯得屋子透亮。除了在菜市場擺攤,她大多時候都窩在自己的房間裡。她在小鎮生活16年,前十年的生活,都在另一間黑漆漆的老屋裡度過。

那是一幢磚木結構的老樓,藏在小鎮的弄堂深處,一扇紫色木門常年緊閉著,陽光照進院子,落到地上只有小小一塊光斑。

26歲那年,從江蘇如皋嫁到這裡時,她就搬進了那幢老樓。丈夫比她大8歲,是梁弄本地人,家庭不算殷實。後來丈夫因為工作住進了縣城,一週回一次家,兩個人從此成了週末夫妻。

丈夫不在場,陳慧和這個陌生家庭的融合併不順利。公婆七十多歲,兩代人的生活習慣和觀念都相差甚遠。在老屋洗衣服,男人和女人的衣服要分盆,刷具和肥皂也要分開。陳慧卻不理會,把自己和丈夫的衣服統統泡在一個大盆裡,盆裡噗嗤噗嗤冒著泡,婆婆跑來提醒:你這樣要影響男人運勢的。

吃得也不痛快。廚房是婆婆的領地,老人習慣每頓燒大半鍋爛濕的大米飯,上一頓的剩菜也上鍋反覆蒸。出爐的菜往往黃黑一團,分辨不出模樣了。有一次陳慧拗了一口袋野山筍,想趕緊燒碗油燜筍吃個鮮味,被婆婆攔下,理由是:已經燒了鹹菜煮筍了。

「生活的蒼白始於飯桌的蒼白。」她默默改掉了江蘇人晚上喝稀飯的習慣,嘗試跟上老屋的飲食。

她在異鄉沒有朋友。最開始的幾年,生活裡最大的盼頭,就是每週男人從城裡回來的那天,她想跟他說說話。可即使一週回來一次,男人在家裡也坐不住,晚飯之後,家人洗個碗的功夫,他就鑽進小巷裡的麻將店了。

2010年,陳慧從菜市場抱回一台電腦,牽上網線,註冊了一個QQ帳號,取名「三三誰誰」,在空間裡斷斷續續敲下一些小文:

「我想燙頭,我想修眉,我想顛覆自己,我想還是算了。」

「內衣是女人的配槍。菜市場的內衣店裡賣花花綠綠的內衣,但是我只穿不帶海綿的內衣。」

每天凌晨四點左右,陳慧爬起床,擰開檯燈,在電腦上點一首歌,戴上耳機,拉開鍵盤笨拙地敲字。她的房間漆黑,窗簾是常年拉著的,身旁孩子還在睡夢中。敲敲打打幾十分鐘後,她才關上電腦推車出門,天空還沒放白,弄堂裡靜悄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貓頭鷹和土狗的吠叫。

那時候的寫作無關文學,寫出來的東西像流水一樣,不講究斷句,篇幅隨心,感嘆號遍布全文。她對著電腦傾瀉一通,才覺得「心裡好舒服」。

她也嘗試在文字中描摹愛情。愛情,對她來說是遙遠而陌生的。她在23歲那年生了場大病,需要終身服藥,和家人的爭吵也多了起來。這段婚姻,就始於從故鄉的一次倉皇逃離。

經鄰居介紹認識時,兩人通信,信件寄到老家,打開來,是一行行清秀的方塊字,她就對著這字跡對男人產生的最初的好感。後來倉促走進婚姻,有時候丈夫回了家,兩個人樓上樓下,也用手機發信息溝通。她在電腦上寫:

「女人的潛意識裡住著一隻貓。他不知道,每次他回家,我厚著臉皮拉著他的袖口:抱抱我,他皺眉撇嘴。我站在那像一台啞劇。」

這台電腦陪她走過11年,如今的顯示屏界面暗黃,出現明顯的卡頓,幾年前,電腦主機壞了,陳慧就換個主機繼續用。

丈夫的錢自己都不夠花,陳慧在異鄉,只能自己想辦法。她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孩子一落地,就在梁弄菜市場支了個攤。但她聽不懂當地方言,生意艱難維持。最初一段時間,她摸黑起床搶「黃金地段」,拎著蛇皮袋和城管滿街「打游擊」,還學會了騎摩托去進貨。有了錢,她往家裡搬了台冰箱,又在院子的角落裡添了浴缸,只是想活得舒坦一些。

摩托上的陳慧。 圖/魏芙蓉

擺攤的活計在家人看來卻有些「跌面」了。丈夫每次回了家,遠遠在菜市場見到她就繞道走路。飯桌上,公公有一次直接勸她,「阿三,你能不能去找個廠子上班?像你這樣天天在在菜市場擺地攤,太沒面子了。」

陳慧正給孩子餵飯,猛地一抬頭,大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

很長一段時間,陳慧外地媳婦的身分,是丈夫一家心裡的隱疾。丈夫家貧,娶個外地媳婦,在小鎮並不光彩。有一次去縣城進貨,她在丈夫的工業城外給他打電話,不但人沒見著,還在電話裡挨了一頓莫名其妙的訓斥。陳慧冒著雨一路哭回了老屋,後來丈夫解釋:你來了以後開口講普通話,人家就知道我娶了個外地老婆!

丈夫越來越像家裡的客人。大多時候陳慧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騎摩托去縣城看病。摩托經過村子旁的四明湖,陳慧總要停在湖邊站一會兒,「像雞蛋散了黃」。

那段時間她變得依賴菜市場,那裡熱氣騰騰,「是唯一的溫暖,可以找人說說話」。炒貨店的老闆娘是她好朋友,每次一鑽進炒貨店,陳慧就變得愁雲慘澹,時間久了,好朋友也不愛聽了,「別說這些了,負能量!」。

文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出攤前、下雨天、孩子被奶奶接去了,只要是一個人空下來的時候,她就關上房門寫作,沒有人關心,沒有人知道,像一場祕而不宣的戰爭。

陳慧在電腦前寫作。圖/魏芙蓉

一碗菜的自由

長期壓抑的情緒在結婚第八年的飯桌上引燃了。那次,陳慧對著一碗火腿連續夾了好幾筷,下一筷還沒伸進碗,婆婆把火腿端進了廚房。

第二天她找到村長:我要蓋新房,打算搬出去。「我為的就是這一碗菜」,陳慧說。

婆婆不同意蓋房,丈夫也說:將就將就吧。但她不想再隱忍了,找娘家親朋借來10萬元,在小溪邊蓋起三間平房。新房蓋瓦深褐,外牆青綠,更重要的是擁有了自己的廚房。

喬遷第一天,準備謝客宴時,婆婆走進廚房,很自然地準備擰開煤氣,陳慧吱溜一下躥上前,「媽,我來——」。

有了自己的廚房後,「每天想吃的東西做得太多了,多到吃不完,必須排到明天去做。」每次給丈夫、兒子準備完晚餐,陳慧還要另外給自己做一份粥,用老家帶來的大麥粉,梁弄本地的紫薯,花一個小時嘟嘟地燉在煤爐上。

對陳慧來說,「飯桌是生活裡最大的地方」,不管這一天多糟糕多累,只消一碗合心意的蔬菜,「今天的人生就值回票價」。

陳慧在廚房做飯。圖/魏芙蓉

她的文章越寫越流暢,後來還喜歡上了攝影。搬入新房的第二年,她專門買來一台數碼照相機,在菜市場拍人,拍蔬果,拍雞鴨魚蟲。她曾拍很多女人的手——像熟爛的西紅柿一樣長滿凍瘡的手;擁有刀刻一樣的紋路,宛如老樹皮的手……

比起剛到異鄉的侷促,她已經能熟練掌握當地方言,張口「儂」,閉口「阿拉」,菜市場人們的印象裡,賣百貨的阿三風風火火的,騎一輛摩托進出菜市場,像個男人一樣。那輛摩托陳慧越開越快,有時她主動提出騎摩托送丈夫上班,對方忙不迭擺手,「你可饒了我吧」。

城鎮通上公交後,丈夫搬回了小鎮,孩子也開始上小學。每天要為父子倆準備早飯,陳慧沒法在早上打開電腦了。只有把他們送出門,收了攤,中午睡上一個回籠覺,到下午,屬於自己的時間才真正到來。

2016年,陳慧稀裡糊塗點進了餘姚新聞網「舜江文苑」,看到上面貼著長長短短的文稿,她也從自己空間選了幾篇,複製黏貼進去。

沈春兒是當時的論壇版主,也是本地的一名小學語文教師,她很快注意到這個帳號,文字詼諧,生機勃勃,古靈精怪。

經沈春兒引薦,陳慧一些作品被本地期刊的編輯注意到並開始發表。2017年,在本土作家謝志強鼓勵下,陳慧報名了當地的新人作者扶持項目,入選者將有機會免費出書。她從沒使用過Word軟件,文章的格式是找弟媳婦排的,到沈春兒的辦公室打印出來,再交給謝志強。

寫作開始讓陳慧的生活有了一些可見的變化:有陌生文友帶著土特產找上門來了;一些稿費單寄到家裡來,陳慧的這個「愛好」才第一次被丈夫正視,他把已經刊載的作品,傳到家族微信群裡。

2017年,新書出版前夕,40歲的陳慧做了手術,丈夫每天早早出門,習慣性地搓搓麻將、溜達到深夜才回家。她就一個人就醫,術後大多時候也是一個人躺在家裡。那段時間她不能下床,大小事都靠丈夫幫忙,起初還算平靜,持續了幾天,又一次喊丈夫時,男人爆發了,像火車頭一樣從客廳衝到房間,「你怎麼這麼煩啊——羅裡吧嗦有完沒完啊——」兩個人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陳慧對婚姻徹底絕望了。搬家解決了吃的問題,卻解決不了「心」的問題。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好像還是在「各過各的」,每次生活費告急,她找丈夫要錢,得到的回覆是「哪個法律規定男人必須拿錢」;帶兒子去看病,如果丈夫開車,陳慧要首先給丈夫幾百塊油錢;去拍全家福的路上,丈夫也說:先借我兩百塊錢。

那些數不清的爭吵像婚姻裡一次又一次的小範圍爆破,她嘶吼、哭泣,幾次都要奪門而去。孩子哭,她心軟了;阿姨、母親趕來相勸,她平息了。

過去的生活像是困在一口井中,「其實我每次只翻動一塊磚,我不停翻,就想透些光亮、讓新鮮空氣進來」,這一次,她索性把牆推了。

第二天一早,丈夫上班前,她爬起來攔住他:我要離婚。

離婚的決定真正實施起來只花了兩天。她原本計劃帶上孩子、電腦,拿回當年的10萬元建房款離開,但丈夫態度明確:錢,借不到;孩子,不能帶走。

「那我給你10萬,你走!」她東拼西湊借來7.5萬,剩下的錢給對方寫了張欠條。

陳慧永遠記得那天,在鎮上轉款機前,她心一橫,按下密碼,七萬元瞬間從帳戶上消失了。前夫收拾了一些衣物,順著來的路,回到了弄堂裡的老屋。

在公開的寫作裡,陳慧勾勒小鎮各色人物,卻很少在文字裡直面自己的婚姻生活,「我業餘寫字十年,隨便抓住一樣東西都能洋洋灑灑地寫出幾千字,但要我直面自己的內心描述一下自己的婚姻,我卻是窘迫的,詞窮的。」

在菜市場,陳慧拍下一些女人的手。

已經走了好遠

離婚四年,陳慧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上午10點一過,梁弄菜市場沒了早先的熱鬧勁。收攤後,她拎著大袋小袋的菜蔬跨上摩托,行至東溪橋頭,摩托拐入一條村道,小路平坦清潔,通向幾百米外的小萬家村。

雙腳剛一落地,她就鑽進廚房搗鼓起來。在書裡,她寫小鎮百態;在廚房,她也講究吃一方水土味。「花生就要帶著泥,佐料不要多,就一勺鹽,你吃了還會想吃;還有這沒吃飼料的魚,肉質那才叫鮮」。說著說著,歌聲順著廚房飄出來。

她喜歡哼哼小曲,有時候唱到忘我,手裡的小百貨也順勢丟出去,在空中劃個弧形。今天唱的是《藍蓮花》,又跑調了。「民謠、搖滾樂不都是自由啊嚮往啊遠方啊,你看那個皮褲汪,激情啊,遙望啊……」她一副了然於心的口氣,「實際上自由不是絕對的,不自由也不是絕對的。」

理貨時,陳慧在唱《藍蓮花》。圖/魏芙蓉

過去在小屋,每天首要的任務是盤算爸爸愛吃什么兒子愛吃什麼,離婚後才體會到,原來真正的自由是吃飯隨心。如今,她有興致的時候花花綠綠張羅一桌,不願折騰的時候,一碗泡飯一碗麵條對付著就是一頓。

這天,出鍋的筍片有些老了,她先送入嘴咂巴砸巴鮮味;玉米過水煮後的湯汁清甜,她一口咕下一大碗。

從飯桌,到生活空間,再到主動結束了自己的婚姻,陳慧一點點走出來了。但她並不喜歡被冠上 「逃離」、「覺醒」這樣的詞,「我沒有那麼高深」。相反,她認為自己其實是一個失敗者:勝利的抗爭,是在這個家庭裡贏得該有的尊重和空間,在婚姻完整的情況下。

離婚的事她瞞了一年,最後是從兒子嘴裡不經意流了出去。小萬家村立馬傳開了,男人的親戚,前後鄰舍,都忍不住上了門,拉著陳慧不住地勸:不要鬧脾氣了,日子好好過下去。

她承認離婚是當時激憤之下作出的決定。剛結束婚姻的時候,也生出一種恍惚感: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異鄉要怎麼過下去?其實咬咬牙還可以繼續忍耐下去?

在菜市場,她觀察過各種女人:賣酒的女人經歷了丈夫出軌,然後重歸家庭;炒貨店的女人丈夫體貼,生活平順。一天,三個命運迥異的女人聚在一起,賣酒的說,男人回來了,婚姻就是好的;賣炒貨的說,男人要再上進些就好了;陳慧想的是,男人強大負責,婚姻就能維持下去。

那兩年,她陷在一種搖擺不定的情緒裡,和前夫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繫。她不是沒想過復婚的可能,離婚時兒子13歲,她說:說如果需要,媽媽可以為你復婚。兒子明確拒絕了她。後來那些殘存的希望在持續的摩擦中消耗殆盡,她才徹底清醒。

就像這樣,十七年的婚姻生活裡總是分裂出兩個自己,一個要衝出去,另一個又緊緊牽制住自己。就像她一邊嚮往愛情,卻只能在故事《十六響》裡只寫下隱忍又克制的愛意,陳慧說,「我的心是能接受婚外的朦朧感情的,但我的身體和我的教養都不允許」。

「你是不是很失望,你看,我就是這麼一個傳統的女人,平淡無奇的。」好幾次,她都從連珠炮似的講述裡突然停下來問。

謝志強了解她的處境,「她的矛盾是必然的,她既遵崇傳統德性,又想突圍」。要從農村環境中突圍出去並不容易,在這樣的兩難處境中,這些年來謝志強看到,「陳慧一直在不停地突破,現實環境中能不能成功突圍出去她不在乎,但是心理上她不能停」。

「陳慧的突圍,是一場農村式的突圍」,謝志強說,「他們看著她還在原地,但其實她已經走了好遠距離」。

謝志強算是陳慧的「伯樂」。他擔任過寧波文聯的副主席,退休後一直在創作。他形容陳慧的文字帶給他的感覺,「像山區吹來的一股清風,還帶著一股野外花草的清香」,後來他主動約陳慧見面,只問了兩個問題:你平時讀些什麼書?這些年有些什麼經歷?

謝志強立馬想到作家李娟——早年也做過裁縫、賣過百貨,進入阿勒泰山區後開始業餘寫作。他覺得陳慧的經歷與之相似,「不是說有多成熟,她(陳慧)在憑直感寫作,生活怎麼樣,她就原汁原味地把它端出來」。這之後,他給陳慧推薦了更多有鄉土特色作家的書籍,比如汪曾祺,讓她把閱讀習慣從文摘雜誌轉到更成熟的文學作品中來。

隨著閱讀面拓寬,陳慧反而有些不太自信。過去,她的寫作隨心,現在回頭再看,「好像別人寫的是飯糰,而我寫的是稀飯一樣。」她覺得自己「上不了台面」。聽到一些批評的聲音:散文不像散文,小說不像小說,不知道寫的什麼東西。她變得不安起來。

謝志強急了,揮著雙手告訴她:陳慧呀,不要管別人說什麼,寫下去!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想怎麼開頭就怎麼開頭,最好每一天的開頭都不一樣,結構就在生活之中!

小巷裡的生意。圖/魏芙蓉

窗比門重要

6月底,陳慧的第二本散文集出版,新書籤售會在餘姚書城舉行。

新書的版權歸屬出版社,對陳慧來說,出書帶給她最直觀的改變,是家裡牆角多了幾百冊出版社免費贈予的新書。她也收穫了不少文人朋友,孤獨和苦悶有了可以直接傾訴的對象,每次騎摩托去縣城進貨的空檔,她總要拐進沈春兒的辦公室裡坐坐。

簽售會當天下了大雨,她從晾衣杆上隨手摸下一件乾衣服套上就出了門,摩托車後車廂裡塞滿了新鮮花生,是她給縣城的文友準備的。至於簽售會,她沒有太放在心上,但聽說包頓午飯,她立馬來勁了,「我管他來多少人、賣多少本呢,人活一輩子圖個什麼呢,不就是這一口香噴噴的食兒嗎?」面對一桌出版社、書城工作人員,陳慧吃到全桌最後一個放筷。

中午,餘姚書城的人稀稀落落,等待簽售會開始的時間,陳慧靠在沙發座椅上,作家睡著了。

陳慧在簽售會上 圖/魏芙蓉

2018年第一本書出版之後,很多機會出現在陳慧面前。鎮裡曾安排她去辦公室做文員,陳慧拒絕了,「我寫東西是因為喜歡,如果把我關在辦公室,我會廢掉的」。最近又有本地的生活欄目說要給她開專欄,稿費50元每篇,但一聽具體要求「篇幅固定,主題積極」,她又拒絕了。

她就坐在自己的小屋裡寫作。窗外,青山的脊梁抬眼可見,窗戶打開時,門前的溪水聲就流進屋子裡。她總在溪水聲中分辨雨聲,雨聲落下來衝出去收衣服,雨聲消失了,她立刻關上電腦去擺攤。

在很多人看來,正是這種沒有目的的,又貼近底層的寫作,讓她的文字煥發出「一種原始的生命力」。

謝志強記得,陳慧的書稿發表了,稿費單寄來,第一時間找到他:謝老師,我又可以換兩袋米了!出版社工作人員也講了一個細節:出書前,在餘姚市文聯組織的改稿會結束後,參會的文學期刊編輯、作家和評論家打算一起吃午飯,只有她匆匆忙忙戴上頭盔,騎著摩托車進貨去了。

小萬家村的日子安靜又單薄,匍匐在這的幾年,去小溪裡洗蔬菜或者食材時,陳慧會故意把清理下來的魚鰓、雞腸甩得遠遠的,看十來只鴨子嘩啦嘩啦地把溪面蹦躂出一大片亮晃晃的水花

她不種花,種蔥、種薄荷、種絲瓜,都是她平日裡最喜歡的廚房「精靈」。小屋建得倉促,沒有院子,她便搬來泡沫箱,裡面灌滿泥,絲瓜苗裡見縫插針栽幾根蔥,拔起的瓜藤後來攀上了她的窗,開出幾朵金黃色的小花。

小萬家村的黃昏。圖/魏芙蓉

陳慧經常掛在嘴邊的是:遺憾啊,這一生沒有經歷過愛情。年輕時她做裁縫,曾有男孩往自己門縫裡塞信,更有大膽的男孩直接向她表露愛意,但因為那場突然的疾病,那些感情還沒展開就無疾而終了。

前夫時不時託人送來楊梅,像是在打探她的態度,陳慧不收,有幾次甚至要跟來的人發脾氣。她很明確,這段婚姻不可能有挽回的餘地。前夫住的老屋,如今距離自己不過一公里的距離。她和對方商定,由對方接送孩子去縣城上學,車到村口停下,她絕對不允許對方靠近自己的小屋。

她簽署的離婚協議裡,丈夫提出的要求是:不能帶兒子離開梁弄,不能帶其他男人進入屋子,不能轉賣小屋。她通通同意了。肉體雖然被困在了,但她說精神已經「逃離」。

下雨天和不用擺攤的下午,陳慧坐在自己的小屋寫作,多年來已經形成了鐘擺一樣的慣性,一天不寫,心裡就空落落的,好像少了點什麼。有那麼幾次,村裡的工作人員來發放村務宣傳單,陳慧坐在房間裡聽到他們問鄰居:「陳慧家沒人嗎?」

「有人的。」鄰居笑嘻嘻:「你去敲敲窗戶。」

「他們知道我的電腦桌就在窗戶旁邊。我的窗戶比我的門更重要。」陳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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