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跳樓後,被性侵案摧毀的家庭

2018年的6月對李奕奕來說是痛苦的。這一次,她复讀的同學們也有機會離開小城了,她的表妹參加了高考,後來考上了武漢理工。她知道,成績下發後,城裡各處會張榜結彩,任何一所學校門口的紅榜上都不會有她的名字。 20號,她睡了個好覺,11點才起,然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對於女兒最後的行為,李思君永遠無法接受,但他懂她,也一直與她站在一起,「 殘酷的現實擊碎了孩子對未來的夢想。惡意製造的流言蜚語裹挾了孩子,讓孩子絕望、決絕地選擇離開。 」


摧毀

面前一條平坦寬闊的馬路突然開始塌陷,是李思君在女兒李奕奕去世後常做的噩夢。奮鬥了大半生,在甘肅慶陽這麼一個小城市,他無房無車,負債十幾萬,還落了一身病。兩年前他確診糖尿病,小腿整夜地疼,被他撓出一道道傷疤,眼前的世界從雙眼5.0的清晰逐漸失焦。市醫院建議去更大的醫院檢查,他沒有錢。

剛過去的新年裡,他看得出全家人都在「 盡力開心 」。女兒來到他的夢裡,那是快樂又憂傷的夢:他們一起打了水,準備擦拭老家門口髒了的門簾,這是他們每次回農村過年必做的事情。客廳天花板的吊燈按慣例也是要拿下來清洗的。但女兒不在了,很多事也就湊合了。

3月初,他在慶陽市中醫醫院輸了幾天液,恢復了些精神。 5年前,他帶女兒李奕奕來這裡看過病,那是2016年的9月8號,剛上高三的女兒已經三天三夜沒睡覺了,紅色的疹子爬滿了她的臉,衣服也常常被汗水浸濕。在急診科,一位醫生診斷李奕奕為抑鬱症(注:該醫生專業為精神病學,但因當地該科室就診病人不多,故醫院將其安排在急診科),其他科室的醫生都說,孩子上高三壓力太大了,放輕鬆,高考結束就啥都好了。

後來李思君才知道,3天前,李奕奕因胃痛在教師宿舍休息時,被班主任吳永厚突然抱住。後者對李奕奕實施了親吻額頭、臉頰、嘴唇、耳朵、摟抱及摸後背等猥褻行為。

在此後呈給法院的控訴書裡,李奕奕描述的當晚的心情準確地預示了她​​的命運:我以為我這一生都要被毀了。

被慶陽的醫生診斷為抑鬱症後,他們又去了上海精神衛生中心,醫生沒有下具體的診斷,只是開了藥。李思君未能講清楚藥物的種類,「 反正吃了之後能睡著覺了。 」後來,他們在北京安定醫院得到了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診斷。 2016年10月7日,性侵事件發生一個月後,李奕奕第一次試圖自殺,之後的一年零八個月裡,她又進行了十幾次嘗試。最終,2018年6月20號,一個悶熱的傍晚,她穿著一身黑衣,從麗晶百貨的8層平台縱身一躍,離開了這個世界。


李奕奕墜樓現場

與李奕奕一同被人們記住的還有消防員許積偉。八個月前,他曾在李奕奕就讀的慶陽六中救過她一次。這一次,他又前去救援。最終的角力中,過窄的天台讓許積偉無法使力,李奕奕對他說,「 哥,我突然間清醒了,謝謝你,我要去天堂了,天堂一定很美。 」女孩掉下去後,他趴在窗台上,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奮力的、令人心碎的嘶吼和哭喊聲。

事發後,李思君接受過很多采訪,在那一年與他的見面中,他的講述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邏輯清晰,憤怒也是克制的。在李奕奕的葬禮上,遭受著巨大悲痛的他仍周到地為所有媒體記者準備了一碗餄餎面,「 我女兒的生命如果能喚醒大家共同努力,還孩子們一個風清氣正的校園,讓天下父母放心,讓孩子們安心。我女兒就沒有白死 」,他在媒體群裡發出這條信息。

李奕奕去世兩個月後,2018年8月22日,吳永厚被捕,10月12日檢察機關以強制猥褻罪對其提起公訴。 2020年4月,慶陽市西峰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吳永厚因強制猥褻罪被判有期徒刑兩年,三年內不得從事與未成年人有密切接觸的相關職業。二審維持了原判。如今吳永厚已經出獄了。今年1月,民事法庭作出判決,吳永厚和慶陽市第六中學共需賠償李思君8.4萬元。

兩年半的時間裡,案件的各種資料和證明在李思君家裡越堆越多,他希望女兒受到的傷害能得到一個公平的道歉和判決。現在,為這一切奔忙的他已經垮掉了。他瘦了20多斤,臉上的肉鬆弛了,一雙大眼睛凹進去。他常記不得幾分鐘之前發生的事情,說話有時會陷入混亂。

但他還拼盡力氣想留下些他認為重要的東西:精氣神。我來的前幾天,他理了頭髮,靠著輸液才有力氣陪我在慶陽四處轉轉。 5年裡,他再沒有購置過一件新衣,為了不讓年邁的父親和上初中的兒子看出自己的狼狽,所有破了的衣服他都細心補好,洗得乾乾淨淨,襯衫熨得妥帖。他的家里幹淨整潔,角落裡還擺著幾盆綠植和幾朵塑料花。

那些藏不住的「 不體面 」令他痛苦。剛到他家時,他拿起桌上的蘋果遞給我,卻發現背面被削了個洞。後來,他在社交賬號上寫道,「 那個大洞刺眼極了,我被刺得眼睛昏花,臉上熱辣辣的。我知道塑料袋裡的橙子脫水了,無法下嚥,我更不敢動了。 」我們聊天時,他的頭突然痛起來,不得不開始捲菸草吸——那是一種幾十塊錢能吸一年的劣質煙草。他輕輕拉開茶几下的抽屜,拿出一張紙,顫抖地捲起來,「 這原始的行為在遠道而來的客人面前是不恰當的,可我知道我更需要濃烈的煙沫.. ….我說我是一個有修養的人,現場打臉。 」

煙癮是在李奕奕生病後染上的。在北京就診時,醫生告訴李思君,女兒隨時都有自殺的風險,從那時起,他便放棄了工作,晚上不敢睡覺,靠香煙、咖啡和茶度過漫漫長夜,偶爾還要安慰半夜驚醒後抱著被子哆嗦的女兒。女兒去世後,他厭惡煙癮不減的自己,曾去戒菸門診尋求幫助,在聽完他的遭遇後,醫生表示他的這種情況很難戒斷,強制戒菸還可能帶來其他問題。這兩年,每當他感到頭痛,必須要吸煙,「 才能平靜一下,但也只是一小會。 」

他的前半生是全然不同的基調。 1997年,他經人介紹和程琴結了婚。兩年後,女兒出生,「 有孩子的那天真的希望很多的 」,他回憶,「 將來要美麗大方,要有精氣神。 」那時新世紀即將到來,小家和大家看上去都充滿希望,他給女兒取名「 奕奕 」。之後的近20年他們家確實配得上這個「 奕 」字。他在上海從事十年賓館行業,從基層人員做到客房部主管,2008年跟著公司到北京奧運村服務是令他驕傲的職業成就。


2010年,他回到慶陽承包了一家旅館,把姐弟倆接到城裡讀書。他討厭借錢,從沒在銀行貸過款,全靠雙手踏實做生意,2016年,不算那些流動在外的資金,他有四十多萬存款。老家的二層洋樓裝修好了,他考慮在城裡再買個房子,或者等奕奕高考考上上海的學校,他就帶著兒子也過去,想辦法再供小的讀書。一切似乎都朝著好的方向前進。

突如其來的案件從經濟和精神上全方位地摧毀了這個家庭。失去女兒後,母親程琴的身體也每況愈下,常年的關節疼痛讓她​​無法從事長時間的體力勞動,乳腺里長了好多結塊,與李思君一樣,她也在避免興師動眾的醫院檢查。她想去商場找些銷售的工作補貼家用,但人家只聘用18-35歲的女性。 2014年,他們協議離婚了,兩個孩子都歸李思君撫養,女兒去世後,他們開始重新彼此照應著生活。程琴告訴我,李思君是強撐著渾身的勁應對我的來訪,平日里,他總是長時間地陷在沙發里,客廳昏暗,他就那麼一動不動,起身要努力好幾次才能成功。

有天中午,程琴打電話來,讓李思君先把電飯鍋插上,她等下過來炒菜。電話掛掉後,李思君走到一旁,我看著他在電飯鍋前折騰了好一會。等到程琴來了,她毫不驚訝地發現,電飯鍋的開關並沒有被按下去。


「 難道非要我受到最大的傷害才算嚴重? 」

去年6月,李思君註冊了一個社交媒體賬號,名字叫「 公道的代價 」,個人說明里寫著:討回公道的代價太高。

性侵發生的那一晚,也就是2016年9月5日,李奕奕反复漱口,整夜沒睡,她感覺「 無邊的黑暗、恐懼、羞辱還有噁心 」,但她沒有自責。她堅定地認為,犯了錯的是吳永厚,她應該得到道歉。

第二天,她早飯粒米未進,向學校的心理諮詢師哭著講述了事情原委,心理諮詢師當即將事情告訴了政教處主任。李奕奕提出更換班主任,得到的答復是建議她轉班或轉學,她拒絕了,「 我沒有錯,為什麼要我委曲求全? 」在未經她同意的情況下,政教處主任直接叫吳永厚來向她當面「 道歉 」,內容是「 他錯了,求李奕奕放他一條生路,不要毀了他 」。在給法院的控訴書中,李奕奕寫道,「 那種偽善讓我覺得醜陋、罪惡。 」

她寄希望於學校層面可以給她一個公道。她在控訴書中寫道,幾番交涉後,她從學校的領導和老師口中聽到了「 小題大做 」和「 給學校添麻煩 」的話語。她堅持不轉學,執拗地認為轉學就代表她錯了——現在看來,那是個不太理智的決定。她在意學業,在慶陽六中,學生們普遍認為的「 好前途 」是考上二本,高二最後一次考試排名班級第4的李奕奕有這個把握,她想報考上海的傳媒專業。但她一回學校,不是暈倒在課堂上,就是被人發現在宿舍用頭撞牆,只能回家。反复幾次後,功課跟不上了,還要面臨不明真相的同學們異樣的目光,有人誤以為她放假在家過得逍遙,這些都令她感到痛苦和憤怒。

「 難道非要我受到最大的傷害才算嚴重?難道我身處高三荒廢學業是芝麻大點的小事?難道不是他害得我不得不迴避曾朝夕相處的同學和老師的質疑?難道不是他害得我沒有安眠藥就無法入睡?難道不是他害得我的親朋好友對我產生誤會?捫心自問,我沒有做錯過什麼,為什麼我平白無故得接受那麼多的質疑? 」她對學校徹底失去了信心,「 不是口口聲聲說學校就是學生的家嗎?難道學校教我們的都是假的?都是哄我們這些不經世事的孩子嗎? 」

2018年6月事發之後,學校曾召開過新聞發布會,承認吳永厚存在失德行為,稱事發後立刻撤銷其班主任職位,停課接受調查。校方還表示,心理輔導教師曾對李奕奕有過多次心理疏導,同時學校加強師德師風建設,發布了「 10條禁令 」,其中之一就是禁止教師和異性學生單獨相處。

性侵剛發生時,李奕奕沒有把事情告訴李思君,後來,李思君看到她精神狀態太差,堅持無論如何都要帶她去上海看病,她才選擇向父親坦白。開口之前,她對父親說:「 我跟你說一個事,你別生氣,也別衝動,你也別離開我,你要和我在一起。「

父親一直與她站在一起。自打女兒出生後,李思君就對孩子的成長傾盡全力。那時村里沒有人訂牛奶,他就付錢給一家養奶牛的鄰居,每天保證女兒能喝上牛奶,孩子後來長到一米六八。為了孩子的教育和更好地照顧老人,他從上海回到慶陽,把女兒接到市裡讀書。他高中時學習不錯,卻因為家裡窮放棄了考大學,這是他一輩子的遺憾,因此他深度參與孩子的教育,熟悉孩子的所有老師和功課狀況,期盼著孩子能考上大學。

在李思君的描述裡,生病前的李奕奕98斤,是個瘦溜高挑的女孩,長得白淨,隨母親程琴。那時家裡經濟條件不錯,李奕奕愛買各種編繩、摺紙,還喜歡畫畫、做飯,週末的時候,父女倆常在家裡一起做飯,用電飯鍋烤蛋糕,「 糊了,但大家還是都吃掉了。 」

姐弟倆還小的時候,李思君就教導孩子們,做人要正直,無論做什麼事情,絕對不要在法律的邊緣遊走, 「 我們追求物質是為了生活的幸福,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觸犯了法律,你落了很多好處,(但)你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嗎?你肯定心虛一輩子。那你能幸福嗎? 」做生意多年,他也恪守這個原則,試圖成為孩子們的榜樣。

在李奕奕長大的鐵李川村,她是同齡孩子們中的「 領導者 」。李思君觀察到,大家一起玩的時候,李奕奕特別在意公平,「 比如一起玩的人吵起來了,她就會站出來,不會輕易地指責某一個人錯了怎麼樣,而是會判斷一下這個事情到底是怎麼樣的,等她判斷清楚了,她再給大家講道理。大家好像都很願意聽她的。 」如果有哪一個孩子受到了其他人的欺凌,李奕奕會毫不猶豫地制止,「 她根本不管其他人會不會將來記恨我啊,會不會和其他小孩的關係處不好了。 」

第二年4月,在李奕奕的堅持下,李思君報警了。女孩希望法律可以給她一個公道。慶陽市公安局西峰分局調查後,決定對吳永厚行政拘留十日。李奕奕不滿意,於是李思君向區檢察院未成年人刑事檢察科進行申訴,區檢察院認為吳永厚「 情節顯著輕微,不構成犯罪 」,於當年5月作出不起訴決定。李思君向市檢察院申訴,後者維持不起訴決定。

李奕奕的病情一直在加重。徹底離開學校後,她沒有放棄學習,但長時間的藥物服用和越來越差的精神狀況讓她沒有體力完成日常的學習。課本拿起來又放下去,語文、英語還看得下去,大部分化學書被撕掉了(吳永厚是化學老師)。後來,她看不清課本上的字了。那一年的高考,她報名了,但只完成了5月初的英語聽力考試。離高考還有 13天的時候,趁父親出門的時間,她登上教學樓的5樓,試圖自殺。

消防員許積偉把她解救了下來。李思君告訴我,當時有圍觀的成年人在李奕奕被救下來後問她:「 有多大的事?你給我說我給你解決。 」李奕奕回答:「 你解決不了。 」隨之而來的夏天裡,大部分她曾經的同學在大學裡開始了新的生活。而她留在原地,去北京看病,治療,轉去新的學校复讀,放棄,回家,再去學校,再回家。 2018年春節前,她又試圖服藥自殺一次,醒過來後問李思君:「 為什麼要救我? 」

隨著复讀的一年快到尾聲,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去上大學了。每次自殺醒來後,看到父親被嚇得慘白的臉,她自責是個不孝的女兒。她曾給父親留下遺書:「 女兒三生有幸遇見您,今日愧對您的養育之恩,女兒來世再還! 」有一次,她無意中聽到父親打電話借錢,這才知道家裡的錢已經快花光了,她堅持要去商場打工。一場重感冒把李思君擊倒後,她震驚地發現自己依靠的父親竟是如此脆弱。她寫道,「 那一刻,我真的憎恨這個社會。 」

2018年的6月對李奕奕來說是痛苦的。這一次,她复讀的同學們也有機會離開小城了,她的表妹參加了高考,後來考上了武漢理工。她知道,成績下發後,城裡各處會張榜結彩,任何一所學校門口的紅榜上都不會有她的名字。 20號,她睡了個好覺,11點才起,然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對於女兒最後的行為,李思君永遠無法接受,但他懂她,也一直與她站在一起,「 殘酷的現實擊碎了孩子對未來的夢想。惡意製造的流言蜚語裹挾了孩子,讓孩子絕望、決絕地選擇離開。 」

今年6月,李奕奕复讀前一年的高中同學們就要大學畢業了。

執念

性侵案毀掉的不只是李奕奕一個人,而是她的整個家庭。北京的醫生告訴李思君,在對女兒的日常開銷上,要盡量「 奢侈 」一些,滿足孩子的各種需求。因此在治病的那兩年,李思君沒有想過省錢。

每個月的藥物就要三、四千塊錢,如果住院開銷會更大,去北京看病五、六次,每次又是五、六千塊錢。李思君買了很多娃娃陪著李奕奕睡覺,買了五顏六色的顏料讓她畫畫,藥物讓李奕奕的體重從90多斤漲到了150多斤,所有的衣服都要重新買,尺碼甚至比李思君的衣服還要大,鞋子發胖後不合腳,就再去商場買雙一模一樣的。

2017年的冬天,他們回到農村居住,平時過冬兩噸煤就已足夠,但他買了四噸煤,「 她不像我們的思維,進屋冷了知道加衣服,只能把家裡燒暖些, 」李思君說。當金錢無節制地只出不進的時候,財富流失的速度超乎人的想像,李奕奕去世時,他已經沒有任何存款了。

李奕奕的老家

更摧殘人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他要時刻處理女兒一些具有毀滅意味的舉動。發胖之後,李奕奕曾在商場裡看上一條標價700元的裙子,結果老闆說,裙子掛那裡好看,你穿著不一定好看,「 人家不敢說她的體型沒法穿 」,李思君說。看到李奕奕猶豫了,老闆又開始拼命兜售,最後她講價花700元買了三條裙子,不能試。李思君至今還記得,一條裙子是黑色的,一條帶著碎花,一條裙擺有著各種不規則的鏤空,三條裙子,李奕奕都穿不上,氣得就在家裡哭。

老家的房子緊挨著鍋爐房,有天鄰居跑來告訴在外面辦事的李思君,他家的鍋爐房冒著不正常的黑煙,李思君跑回家,發現女兒在鍋爐房燒衣服和日記本,其中包括那三條裙子。他心裡難受,勸孩子,不穿的衣服洗乾淨送給別人也行啊,女兒說,留著我難受,我心煩。

互相折磨到最後,父女倆的精神一同滑向了谷底。女兒在屋裡睡不著覺,臉總是漲得通紅,流虛汗,看東西出現重影,拿起盤子雙手卻抓偏了,盤子掉在地上,碎了。父親在外面的沙發上不敢睡,靠咖啡因和煙草強撐,記憶力下降得厲害。越來越多的自殺行為開始出現,安眠藥、農藥、綁在屋頂的床單、跳樓。李思君把臥室連接陽台的門鎖換成了從外面打開的,這樣即使有了意外,他可以從外面破門而入。

後來,李奕奕走了,解脫了,留李思君獨自承受追求公道的代價。打官司需要錢,家裡還有年邁的父親和上學的兒子需要照顧,他開始借錢了,這曾是他厭惡的。有朋友來看望時留下些許鈔票,他從不收,因為他不想接受別人的施捨。夜晚來臨時,隔壁沒有一個隨時可能會自殺的女兒了,但他憂思過慮,已很久無法睡一個好覺。

十幾萬的外債慢慢累積起來。 2019年7月,他在當地一家酒店找到一份工作,月薪5000塊錢,酒店要求員工在朋友圈發宣傳信息,他發了之後,被別人看到他如今的工作,很快,他的身份就傳到了酒店老闆那裡,他立刻覺得別人看他的眼神有了異樣。他覺得,慶陽不會再有酒店願意給他一份工作了。

他想著,等女兒的案子有了結果,一切就算結束了,他就安心地陪著兒子長大。 2020年4月,慶陽市西峰區人民法院作出判決,吳永厚被判入獄兩年。在檢方提起公訴時,並未指控李奕奕墜樓身亡的事實。李思君對此提出異議。判決在綜合評判的第二條回應了這一點:根據李奕奕的同學、她第一次在慶陽中醫醫院看急診科的那位醫生及多次就診材料中關於發病時間的記載(醫生的證言中陳述李奕奕是抑鬱型人格,以前可能患有抑鬱症,只是症狀較輕,沒有發作,老師的猥褻行為很可能激發和加重了症狀),不能排除李奕奕在案發之前已患有抑鬱症或處於抑鬱狀態。

綜合評判還認為,根據李奕奕多次向他人的陳述、李父、多名老師和同學的證言,「 雖不能認定吳永厚的猥褻行為直接導致李某某患抑鬱症,但足以證明猥褻行為對李某某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刺激,致其抑鬱症狀加重,在異常精神狀態的作用下李某某實施了具有連續性的多次自殺行為。吳永厚的猥褻行為對李某某的自殺具有一定原因力,但不是唯一原因。 」

李思君不能接受這個結果,選擇抗訴(吳永厚也上訴了),二審維持了原判,他仍打算繼續抗訴,但現在沒有律師願意幫他,他也無力繼續承擔訴訟費用。今年一月,由於刑事法庭判定吳永厚的行為不是李奕奕自殺的唯一原因,因此民事法庭對李思君主張的很多項賠償金不予支持,由吳永厚和慶陽六中共同賠償李思君8.4萬元。

繼續抗訴的同時,李思君還面臨著一個兩難的局面,他已清楚地看到這一路的艱難,但他還有一個兒子正在長大。每次李奕奕的弟弟放學歸來,昏暗的屋子瞬時就充滿了活力。男孩子個子躥得快,才初中就快一米八了。每次進屋,他換上拖鞋,然後把運動鞋整齊地擺在角落裡。一起出門時,他會為長輩拉開門簾,與父親告別時,會笑著拍父親的肩膀兩下(在他還沒有父親個頭高的時候,這個動作是拉手),向客人鞠一躬,把換下來的拖鞋放回原位,然後一溜煙地消失了。

我問他,為什麼要拍兩下肩膀?他毫不羞澀,字正腔圓地回答我,父親在酒店上班的那段時間,晚上總是歸家很晚,他拍兩下肩膀,代表「 早點回家 」,後來,這個動作就成了一種習慣。

弟弟比姐姐小7歲,兩人從小一塊長大。李奕奕是個大方的孩子,從不介意把好的東西和別人分享。有時李思君買回來一盒糖,姐弟倆對半分,但姐姐總是留著自己的那份,等弟弟吃完了,就逗他,你吃完了,還想吃嗎?我有就不給你。等弟弟生氣了,就把自己的糖再分一半,「 一次一半,一次一半,最後其實是全給她弟弟。 」

弟弟有自己獨特的紀念姐姐的方式。家裡的長輩會把李奕奕的一些東西扔掉,但弟弟把姐姐的小玩意都好好地保存了起來。有次別的小朋友來家裡玩,不知從哪裡翻出了李奕奕的摺紙,被弟弟訓斥了一頓。他睡覺的床正對面擺著李奕奕的畫架和琴,睜眼就能看到。今年過年前,他還曾和母親提出,要買顏料補全姐姐在老家畫的蘋果樹。


李奕奕生前的畫作

兒子是李思君和程琴現在全部的希望。陪著李奕奕的那兩年,李思君幾乎忽略了兒子。現在,他把案子之外的所有精力都用來照顧兒子,每天晚上,他會陪兒子寫作業,一些課程的習題他還有能力給兒子解答。數學課剛開始學習三角形的各種定理,兒子覺得太難跟不上,他就耐心地安慰,「 你覺得難,其他同學也會這麼覺得 」,父子倆一起研究買什麼新的習題集。週六日,他們也形影不離,一起進行各種文體活動。

三年裡,無數的人問過李思君,你想要什麼?他想,無非就是女兒的案子能有一個他認為公平的結果,以及,他想帶兒子離開慶陽。在社交媒體上,他寫道,「 我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事實就是事實,我自愧自己枉為人父,孩子攤上這樣窩囊的父親,本身就是災難。我見過雞犬護崽,尚且捨身忘我,我想我大概也是禽獸不如了。 」兒子不能放棄,死去的女兒也不能,放棄了任何一個,都只會讓他看到自己是個無力的父親,無法保護自己的孩子,「 這個事情我如果放棄了,就等於把我們一家人整個都要毀掉了。「

今年春節之前,他帶著兒子去買年貨,兒子知道家裡的條件,輕輕地勸父親,「 爸爸,少買點吧,買些爺爺愛吃的就行。 」

故鄉

出租車載著我們駛向李思君父女倆長大的鐵李川村,一路上風景蕭瑟。村里早年修橋,佔了他們家十幾畝地,2000年,也就是李奕奕出生後的第二年,李思君在剩下的三畝地上種了上百棵棗樹,每年抽時間從市裡回來打理。悉心養育十年後,棗樹開始結果,在每年的十月收穫,一半是又脆又甜的夏棗,一半用來曬成乾棗,有著鬆軟的口感。

2016年的十一假期,李思君帶著女兒回到老家,他們一起去田裡收了點棗,7號,因為不想回到學校上學,李奕奕第一次喝安眠藥試圖自殺。回到市里後,他們打算去北京看病,剩下的棗再也來不及收了。

事情在那年底全亂了套,父女倆四處尋醫看病,李奕奕去了學校又回到家裡,精神狀況越來越差,故鄉熟透了的棗子落了滿地。

在故鄉,李奕奕的睡眠要比在城裡稍微好些。這座二層小樓也保留著最多她生前的印跡,所有課本、習題集、成套的世界名著都整齊地放在櫃子裡,翻開一本林徽因的自傳,裡面掉出一張書籤,上面用筆寫著,「 生活可能會面目猙獰,但一定要以漂亮的姿態迎戰。 」

她曾用畫畫來療愈自己。老家一間屋子的兩面牆都被她用大片的水彩作了畫,不規則的顏料甚至蔓延到了天花板上。慶陽農村種蘋果樹的人家多,豐收季節漫山紅色的果實成為了李奕奕的靈感來源,她和父親說,要畫兩棵很正、很直、很高大的蘋果樹,代表「 正義之道 」。畫到一半的時候,她總覺得樹還不夠直,想要重新抹掉來過,被李思君勸阻住了。


李奕奕畫的蘋果樹 

穿過棗林和田野,我和李思君來到馬蓮河旁,那是哺育了他們一家三代的母親河,李奕奕小時候喜歡來河邊蹚水,也會拿著畫板來寫生。初春,上游剛剛解凍,河水挾著渾濁的泥沙來到我們面前,河岸對面是寸草不生的黃土峭壁,頂上隱約可見幾個窯洞,這裡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土黃色的。有那麼短暫的片刻,我們坐在河岸邊靜靜欣賞風景,討論身邊植物的種類,奇怪的是,儘管有著種種痛苦的回憶,但在這並不豐饒的故鄉,是我見過李思君最鬆弛的時候。

棗樹們也生病了。抬頭就能看到,大多棗樹的樹枝上長出了細密的棉絮狀的東西,李思君請懂園林的朋友來看過,對方說這是真菌感染,說明棗樹的根部已經開始腐爛了。但即使是這樣,每年一到5、6月份的時候,這些棗樹還是會長出嫩葉,在盛夏時節變得茂密,「 表面上看樹還是長得很好,但是不結果了。 」

棗樹的命運就是這個家庭的命運。離開慶陽時,我在慶陽站搭乘剛開通不久的銀西高鐵去往西安,火車站偏遠、嶄新,正門前掛著慶祝新線路順利通車的橫幅,我想起李思君提到鐵路設計院的人住過他開的旅館,雙方曾形成過一個頗為愉快的合作關係——那是悲劇發生之前的事了。如今,似乎這個世界上一切快速發展著、進步的事情都與他們無關了。

在慶陽見到李思君的幾天裡,他只在兩種時刻露出過笑容。一個當然是跟兒子在一起的時候,他們說日常的事情,告別時拍肩的相視一笑,所幸他還擁有家庭的幸福。另外一個是他談起年輕時在上海工作的經歷,那家賓館外賓多,日本人喜歡整潔,這一直影響著他對家的要求,也塑造了他對「 體面 」的理解;德國人守時,酒店維修人員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幾分鐘上門,就被告知「 當天已經沒有時間了。 」異國的朋友送他走私來的卡西歐手錶,新加坡人在奧運村追著他,想換他手裡印著五環的袋子。這些講述裡,沒有為孩子操碎了心的父親,他只是一個相信勞動會創造更好未來的青年。

走在鐵李川村的田野裡,我問李思君,你相信來生嗎?弟弟是信的,他有時會跟母親說,「 有一天我姐能轉生到世界的某一個角落,讓我找到她那該多好。 」李思君講起小時候和同伴在窯洞裡的土炕上過夜,深秋的風一吹,樹上乾枯的葉子發出呱啦呱啦的響聲,桐樹殼發出吱吱的聲音,小伙伴們嚇得把頭蒙在被子裡,他卻不怕。那時他就相信,人死後萬事皆空,沒有什麼鬼魂的存在。偉大的藝術家和作家可以留下自己的作品,政治家留下改革成果,但他的女兒只是一個普通人,能留下什麼呢?

只是有的時候,執念太深會帶來幻覺。無事可做時,他坐在老家客廳的沙發上發呆,坐著坐著就睡著了,恍惚中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叫爸爸,爸爸,「 我一下子爬起來,把門打開,稀里糊塗就從門口跑出去了。 」院子裡一片寂靜,只剩早已無人打理的桃樹和葡萄藤,冬去春來還頑強地冒出新芽,他多希望女兒能站在那裡。

◦ 李思君、程琴為化名。

 

來源      穀雨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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