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慈:寧願灰頭土臉,愛上泥塑金身

穆念慈

文:六神磊磊

穆念慈是個騙子。

看到這你以為寫錯了,楊康才是騙子,穆念慈怎麼是騙子呢?其實真沒寫錯,穆念慈是騙子,她騙自己,說了很多謊話。相比之下楊康要真實得多,而穆念慈一直說謊。

比如她對楊康說的:

「我一直當你是個智勇雙全的好男兒,當你假意在金國做小王爺,只不過等待機會,要給大宋出一口氣……」

這就是假話,在騙自己來著。她真的當楊康是智勇雙全的好男兒嗎?真的相信楊康是在金國搞潛伏嗎?

穆念慈一直知道楊康是什麼樣的人。書上說,她是在歸雲莊認清楚楊康的。要我看其實怕還更早,她跟楊鐵心被騙到王府的時候,就該認清楚楊康了。

穆念慈可不是溫室裡的小姑娘。她自幼跟著楊鐵心流落江湖,遇事極有主見。楊鐵心死後,她更是孤身一人闖蕩,什麼人沒見過,楊康那點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她還能看不出來。當初比武招親時楊康可沒掩飾,當眾表示自己不過是玩玩。穆念慈會認不清這個男人?

奈何自己喜歡他,柔情萬千,一心想嫁。她喜歡楊康的什麼?根本和人品無關,我看她恰恰是喜歡這股子紈絝子弟的貴氣、痞氣、邪氣,當然了,還有顏值。一開始她就不是奔著品質去的。要說品質,郭靖品質好,穆念慈怎麼死活看不上郭靖。

那為啥穆念慈還總口口聲聲說相信楊康是個好人,找出種種牽強附會的理由呢?因為過不了自己的道德關啊。

她自幼被楊鐵心收養,每天耳濡目染的是忠孝節烈、民族大義。楊康這樣出身敵國的小白臉,本該是擯棄在擇偶範圍之外的。奈何愛情這事兒不由人,她不由自主被楊康的華而不實所吸引。小王爺高貴俊雅、談吐動人、又壞又痞,遠超她身邊別的男子,穆念慈便深陷情網不能自拔。

再回頭一看身旁的草莽糙漢,已經是完全沒法看了,你要她去找一個郭靖這樣的,她肯定是不甘心了,已經沒有回頭路了。玩過農藥的不想再去玩掃雷了。

於是便兩難了。跟著他吧,道德關難過;不跟著他吧,情關難過。穆念慈沒出路啊,便只能自己騙自己,也騙楊康:你不肯認親爹,必有深意;你當大金國欽使,乃是想要身居有為之地,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為大宋揚眉吐氣;我一直當你是好男兒。

她何嘗不知是痴心妄想?但在大義之下,穆念慈可沒辦法宣稱:不管他愛國賣國我都跟定他了,愛情歸愛情,政治歸政治。那不可能的。她生得太早,沒讀過張愛玲。

所以他們相處起來極度擰巴。兩人的日常是這樣的:楊康為大金國千里奔波做壞事,穆念慈則千里相隨窺情郎。可一旦見了面,穆念慈就立刻假裝自己不是看男人來的,而是跑來做思想政治工作、勸男人改過自新來的。楊康一嬉皮笑臉想親熱,穆念慈就板起面孔三連追問:「你姓啥?」「你是金人還是宋人?」「你什麼時候殺了完顏洪烈?」

假如楊康說錯話,比如說出什麼「我是王爺、你是王妃」之類,穆念慈就「霍地站起」,滿臉震驚地把楊康怒斥一番:你你你怎麼是這種人!仿佛自己從來不知道一樣。

這不由得讓人想起另外一個女人,也是這樣「霍地站起」,那就是趙敏。

在大都的小酒店裡,張無忌對她說出自己要驅除韃子,趙敏也是「霍地站起」:「怎麼?你竟說這種犯上作亂的言語,那不是公然反叛麼?」

這兩個「霍地站起」,都是少女在假裝震驚,都是明知故問。其實言下之意是:你何必要說穿呢?為什麼不能假裝這事兒不存在呢?你楊康為什麼非要提什麼大金呢?你張無忌為什麼非要提驅逐韃子呢?

趙敏畢竟比穆念慈超脫,反賊就反賊吧。可穆念慈不行。於是她就不停為楊康文過飾非,也為自己的感情文過飾非。一個人倘若要捍衛自己愚蠢的愛,那文過飾非起來可是不惜代價的,什麼歪理都找得出,什麼事實都可以無視,什麼邏輯都可以踐踏。

她用力粉刷楊康這個泥胎,塗滿金粉,弄成偶像,躲在小廟裡拜,拜得灰頭土臉。隨著金粉刷得越多,離真實的楊康越來越遠。以至於每次真正和楊康接觸的時候,都要被鬧得大大傷心一場,原來這傢伙真的是個無恥之徒,泥胎木偶。

穆念慈痛苦,楊康又何嘗好過。他本來可以毫無負擔地認賊作父,開開心心當他的小王爺,娶個宗室女子做王妃,沒事去調戲一下良家婦女。結果有個痴心女子跟著你,你被她打動的時候,她跟你談節烈;你跟她說小王爺的前途,她跟你說民族大義,說你一個漢人,數典忘祖。

他們兩個在一種不見面互相思念、見了面又互相傷害的死循環裡打轉,兩個人都不能做真實的自己。最後楊康死了,也等於是自暴自棄地扔了穆念慈的劇本:累!老子不演了!

所以比武招親之前,最好先聊聊三觀,聊得來再打。三觀不同,不要強融。

郭靖黃蓉為什麼處得好?兩人在張家口先聊過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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