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女生跳車墜亡,幾乎所有人,都沒能指出真凶

貨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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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月6日,長沙市一位搬家女生,從註冊在「貨拉拉」平台的貨車上,跳窗墜亡。

互聯網社交平台上,各色人等對事件的解讀,一次次發酵,朝著懸疑、偵探大片的角度越來越深入、泛化。

正如我們對任何社會熱點事件,沒有官方調查結論之前,不輕易站隊、表態一樣,一直在靜靜地觀察事態的走向。

終於,隨著3月3日長沙警方,一則專業、深度還原事故現場的通報出來,事件的真相才大白於天下。

和猥褻、性侵女孩無關,和搶劫殺人情節無關。

看完警方公告的第一瞬間,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社會底層的2個可憐人之間,因為誤會導致的一場雙向悲劇。

很多人在譴責男司機,為了蠅頭小利,就違背契約,線路偏航,語言暴力;

也有人在譴責搬家女孩,完全沒有共情、換位思考的情商,對底層服務人員咄咄逼人,既吝嗇又有受迫害妄想症,最終釀成了悲劇。

這些看客們,要麼將自己代入底層體力勞動者的角色,譴責社會大眾缺乏同情心,呼籲社會理解工具人的艱難處境;要麼將自己代入消費者的角色,譴責提供基礎體力服務的人群,素質低下、態度惡劣、反覆加價,消費者沒有任何過錯,卻要承受傷害。

他們都存在一定的過錯,但是一個不至於身亡,另一個不至於鈴鐺入獄。

陷入在巨大的情緒中,幾乎所有人都沒想到,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誰。

請你跟隨明哥的視角,像偵探柯南一樣,將隱藏在背後的真凶擒獲。

我們可以保證,你會發現,類似的凶手,潛伏在我們每一次商業交易服務的背後,隨時爆發,將你我捲入其中,有苦難言,無法擺脫。

 

2

我們先按照警方通告的案件詳情,將悲劇當晚的動態,按照時間線,一一呈現。

—— 女孩車某,23歲,身高150厘米,體重43.5公斤,她是我們生活中,身材嬌小玲瓏的那類女孩。

司機周某,38歲,創業多次失敗,在「貨拉拉」平台上,註冊了一輛麵包車,從事搬家服務,車輛里程數19730公里,車況良好。 

—— 2月6日下午3點,女孩要搬家,於是在「貨拉拉」App下了一個訂單。平台派單給司機周某。

請注意,平台計算出來的總費用為51元,平台補貼12元,女孩實際只需要支付39元。

但是,根據平台規則,39元只包括司機從搬家的起點,到達終點的運費,並不包括司機因為等待上貨、卸貨所消耗的時間成本。

如果顧客自行上貨(下貨)的時間,單次不超過40分鐘,司機免費等待;如果超過了,平台則二次收取等待的費用,司機可抽成。

如果司機諮詢顧客,為了方便和省時間,是否需要付費請司機上貨、下貨,得到確定後,顧客可額外付費,既節省時間,又給司機的增值服務付費了。

—— 5個半小時後,20時38分,二者第一次見面。司機詢問她,是否需要付費搬家服務,女孩拒絕。

23歲的小個子女生,先後15次,從1樓夾層,將衣物、家具、寵物狗搬到車上,自行上貨。

司機多次催促女生快點,並說,根據平台規定,等待時間超過40分鐘將額外收費。女生未予理會。

雙方的第一次交鋒結果,已經埋下了不愉快的種子。

—— 21時14分,麵包車出發了。

請注意,女孩子為了省錢,上貨的時間掐在了36分鐘的時間長度,剛好沒有超過平台規定的40分鐘等待時間。
司機可能指望她超時,讓自己等待的時間不至於完全浪費。然後不超時的結果,已經讓司機心理不悅了。

雙方的第二次博弈後,不滿的態度,已經在司機的內心開始發酵。

但是男司機還抱有指望,畢竟,上貨就需要36分鐘,下貨同樣這麼長時間,經歷過第一次體力勞動後,也許女孩會付費請他下貨。

——上車後的途中,司機又問:到達目的地後,是不是需要付費卸貨服務?讓他沒想到的是,女孩再次拒絕。

雙方的三次鬥爭,司機都完敗了。

憤怒的情緒,已經讓司機的情緒失控。

現在,請讓我們站在男司機的角度,摸著良心地思考一下,他是否有自己的難處呢?

這是一個創業多次失敗的男人,已經38歲了,現在除了通過幫人搬家賺取點生活費、養家餬口外,已經沒有任何一技之長了。老婆、孩子,還在家裡等著自己的錢呢。

這一天是臘月二十五的晚上,絕大多數的工薪族,已經開始迎接除夕,購置年貨、衣錦還鄉、全家團圓。然而,他還要在寒冷的天氣裡,守在貨拉拉的App上搶單。

他出發前往女孩住處,耗費了30分鐘;

等待了36分鐘,看著女孩來回15次才上貨完畢;

根據路線預估的時間,在路上經過15個紅綠燈,行程11公里,耗時最少21分鐘;

到達目的後,又要等待女孩36分鐘卸貨。

服務完畢後,平台收到的錢只有區區39元,暫且不說實際每個月繳納的會員費,每單就要扣掉15%,那麼司機到手的只有33.15元。

他為了賺到這可憐巴巴的33.15元,花費的時間超過了123分鐘,足足2個小時。

如果扣除車油、磨損、時間成本,他做一趟完全賺不了錢,極有可能還倒貼虧錢了!

此時此刻,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情緒,在他內心翻滾,甚至不排除屈辱的感覺。

—— 他已經不想再和女生顧客有任何廢話了,打開了貨拉拉App,趕緊在途中,又搶了一單,然後思考了下路線,決定走另一條只有11個紅綠燈的路線,可以節省4分鐘時間。

3

站在女生的角度來講,她既然可以自行上貨、下貨,哪怕花費了每趟36分鐘,也完全在平台的規則之內,就沒有義務付費購買搬運服務了。

—— 讓她沒想到的是,她突然發現,司機開始偏航了。此時,她先後4次,給司機提示偏航,要求他返航,或者就地停車。

此刻的司機,又連續三次,要麼完全不理睬女生,要麼用惡劣口氣表露對女生的不滿,不變的是車子按照他既定的偏航路線,正在越走越偏。

這是他對雙方前面三次的交鋒,完全失敗之後的自然反應。

他已經虧錢了,只想趕緊擺脫這一單、做下一單,沒必要再跟女孩解釋。

對於女孩來講,3次偏航之後,路燈越來越黑,行人和車輛越來越少,在這個高速運動的封閉空間內,嬌小玲瓏的她,並不知道身材高大、語言惡劣的這個中年男人,要將她帶往何處。

在最後一次要求司機停車返航的訴求,被無視之後,一種恐懼、擔憂的情緒,瀰漫著她一片空白的大腦。

我們無法猜測,女孩當時的大腦裡,想像出了什麼可怕的場景。

只知道,她突然從副駕駛座位,將上身探出了駕駛艙,突然墜地,顱腦受到重創,不幸身亡。

現在,請讓我們站在顧客女生的角度,摸著良心地思考一下,她真的為人吝嗇,有受害妄想症嗎?

她一個人在長沙租房子生活,經常搬家,雖然有月薪2萬的工資,但是有1萬7,要每月寄給老家的父母。

當她在貨拉拉App上下單後,清楚無誤地知道了平台的規則,知道有前後各40分鐘等待時間的權益,只要不超過40分鐘,平台就不能額外扣費。

她下單前,根本不知道司機到了現場後,會提出付費搬家的服務要求,手機App上也沒有告訴她這一點。

也許,常年在外孤身一人打拚的社會閱歷告訴她,凡是沒有事先言明的服務項目收費,都有可能是亂收費、霸王條款、強迫消費。

既然她可以自己搬運上貨、下貨,那自然沒有義務再付費給司機了。

她完全理直氣壯。

只不過,五大三粗、言語粗俗的司機,已經將她「控制」在一輛高速運動的密閉車廂內,周邊的光線由明變暗,行人越來越少。她對司機的訴求,被完全無視,甚至遭遇到了惡劣的語言暴力。

此時此刻,也許她想到了從新聞媒體上看到的大學女生、空姐,被出租車司機、滴滴司機,先奸後殺的故事,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感,催生出了強烈的求生欲,讓她選擇了唯一的逃生方式:跳車。

4

悲劇已經發生了。

也許,我們可以譴責男司機,索要增值服務被拒絕後的失態,以及更改路線後的惡劣態度,最終導致了悲劇。

但是,男司機的這種過錯,值得鋃鐺入獄嗎?

也許,我們可以舉起受害者原罪論,認為遇難女生,完全可以花費幾十元的搬運費,和司機達成良好的合作關係;即使偏航後,也不該任性地跳窗求生,可以達到目的地後再做決定。

然而,她這種過錯,值得用鮮活的生命作為代價嗎?

他們都在自身的社會語境下,採用了當時看起來合情、合理的選擇,卻想不到,走向了自我毀滅之路。

這完全是社會底層的兩個苦命人,在一雙無形的大手操縱下,不知不覺走向的互相傷害、存量博弈的宿命。

如果你稍微具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你一定想知道:

這雙無形的大手,究竟是誰?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一起回顧下著名的美國電影《角鬥士》。

古羅馬帝國時期的皇帝,作為奴隸主,掌握著對奴隸的生殺大權。

他們為了懲罰奴隸、玩弄賭博遊戲來取悅貴族階層,將所有的奴隸組織起來,告訴他們:其他的奴隸,都是自己的敵人,如果能夠在鬥獸場的自相殘殺的血腥中存活下來,就能夠獲得自由。

於是,一批又一批的奴隸,本來同是寒門出生的苦命人、同時並肩殺敵的戰友、辛苦勞作終年無休的工具人,在奴隸主的獎懲機制的規則下,突然成為了你死我亡的敵人。

一群人被封閉在一個沒有出口的鬥獸場內,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上演了一場場血雨腥風的死亡遊戲。

幾百個人,被安排捉對廝殺,每一個奴隸,都想手刃另一個奴隸,在這場絕命逃生的遊戲中,存活到最後一刻。

哪怕他們都知道,只有1個人能夠活下來。

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遊戲。

如果說一定要有贏家的話,就是那些設計了這套死亡規則的奴隸主們。

他們攜家帶口、高坐在看台上,看著奴隸們反目成仇,感受著血腥的味道、嘶吼的聲音、刀劍格鬥的畫面,變得越來越興奮,下注最大的賭博籌碼。

對奴隸們而言,真正的敵人,不是和自己搏殺的另一個奴隸,而是制定了這套生存法則規則的奴隸主們。

映射到如今的商業社會中,我們不難發現,類似的商業規則。

最司空見慣的當屬旅遊行業的低價旅遊團。旅行社作為規則的制定方,牢牢地掌控著導遊、旅遊顧客。

先利用廉價便宜的團費,把不明真相的老年遊客、農村遊客,騙進團,然後誘導沒有保底工資的導遊,在高速公路的中途,在密閉的大巴車上,通過各種恐嚇威脅,強迫顧客購買質次價高的其他服務,將服務的回扣,作為導遊的主要收入。

如果遊客抗議的話,面對的是行程被完全打亂,甚至在嚴寒酷暑的天氣裡,被遺棄在荒山野嶺。

最惡劣的當屬莆田系的民營醫院。野雞醫院作為信息嚴重不對稱的醫療行業經營主體,將追求高收入的醫生、病急亂投醫的患者,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一方面,面向患者鼓吹藥到病除、神醫再世,藥費便宜;

一方面,面向公立醫院的醫生,以高額的利潤、高薪的待遇,吸引他們多點執業,或者公奔私。

然而,在真正診療的過程中,醫生為了追求高收入,要麼將簡單的病情複雜化、多療程;要麼過度治療,多重收費;要麼在手術進行到一半時,突然叫停,明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患者,加錢才能將手術進行下去。

5

回到搬家女生跳車墜亡的悲劇中來,我們很容易發現:

逼迫他們在無意識中走向衝突、矛盾激化的無形之手,正是「貨拉拉」平台制定的規則。

首先,為了吸引最大的消費者流量,平台制定了極其低廉的服務價格,哪怕以欺詐為基礎,也能吸引到海量的搬家顧客。

第二,對個體司機而言,假如只能收到低廉價格帶來的分成,那必然賠錢。

但是,司機們要依靠平台而生存,必然非常忌憚平台上的差評和規則的。也就是說,即使到了現場,發現顧客耗時40分鐘上貨、下貨,也不願意購買付費搬運服務,司機也不敢跳單、拒絕服務。

除非司機以後不想在貨拉拉平台上混了。

第三,平台默許,甚至鼓勵司機,到了現場後,使用暗示、明示、誘導、脅迫顧客,購買付費搬運服務。

我們相信,對出事司機而言,絕對不是第一次誘導顧客購買付費搬運服務,甚至也不是第一次通過中途搶單的方式,偏航繞路,以達到恐嚇顧客購買卸貨服務的目的。

只要司機到了搬運的現場、顧客已經跟著司機的貨車上路了,在形單影隻、孤立無援、高速運動的密閉空間之內,絕大多數顧客會「懂事」地配合司機的訴求,購買後續的付費服務。

這是「貨拉拉」平台的如意算盤。

他們設計的這套規則,掌控了弱勢司機、搬家顧客在交易、服務時候的所有博弈路徑,並且高坐看台,坐山觀虎鬥。

只不過,在這一次悲劇中,平台想不到,不幸地遇到了一個掙扎生活、情緒失態的中年男人,一個認為規則大於天油鹽不進的任性女孩。

如果要避免這種悲劇,平台完全可以將服務、費用的規則,更加接近於市場化的服務、費用。

比如,將司機等待的時間,去除基礎免費時間(例如:20分鐘)後,計入付費範圍;

再如,只要搬運的貨物,超過一定的件數,司機就要參與搬運,但是把搬運服務的價格定低點;

最後,在司機的駕駛室,安裝行車記錄儀,進行錄音,或者安裝一鍵報警設備,在服務雙方衝突的時候能夠預警、介入。

……

平台能夠做的事情很多。然而,在這場悲劇中,平台除了激化矛盾、養蠱內鬥之外,什麼都沒有做!

只要這套規則不變,必然引發交易雙方的衝突,衝突是否發展到極端狀態,完全看概率。

即使這位女孩不跳車身亡,僥倖躲過一劫,不代表那晚上的經歷不可怕。

即使今天不發生在長沙,也會明天發生在武漢,或者後天發生在另一座大城市……

這種可怕經歷的出現,是這種平台規則下必然的結果。

所以,無論是作為服務的需求方,還是供給方,你完全可以提前洞悉商家、平台的這種商業套路。

當你發現自己已經落入了平台提前設計好的規則之蠱中,一定要抱著最大的善意,和跟你一樣的苦命工具人,主動求和、適度妥協,按照市場化的原則求得共贏。

否則的話,類似的底層互害悲劇,會在資本平台的設計、掌控下,不斷重演。

作者:明哥在路上   來源:青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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