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7 月 13 日

普通人永遠不會知道的那些高考黑幕:錢多,想上哪個大學就上哪個大學

二十年前的2001年,山東菏澤曹縣一位當年參加高考的高中應屆生,給中青報寫信痛陳當地高考黑幕,結尾悲愴:「我面對十幾年的奮鬥就有可能付之東流,希望能有一個公道的說法,扼制住這股社會的暗流。」

當地一位老師向暗訪調查的中青報記者保證:只要有錢,就是學習再差,也能找人替考上大學。錢多,想上哪個大學就上哪個大學?!

2001~2010公開報道的各地高考舞弊、替考案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得以窺見了高考的黑幕,讓我那位學生的義憤填膺:我們十年寒窗,卻抵不過黑幕後的一句話、一張字條?!

先從考試說起。

考場

考場作弊的辦法和形式很多,提前把考卷弄出來大概算是一種,具體怎麼操作,我至今也沒有弄明白。另外還有找人替考、傳答案、對答案等等。

找人替考,以前是甲替乙考,乙就不進考場了,就是一個人報名一個人考試。現在發展到甲乙都報名,一起考試,甲乙互相寫對方的名字、考號、座號,收卷子時換過來。

這裡邊弄不清楚的是,如何把甲乙分在一個考場裡。能夠弄清楚的是,監考官至關重要。若監考官睜隻眼閉隻眼,甚至積極「幫助」,這替考就萬無一失,百發百中。因為請來的槍手都是高手,一定是上年考了高分進入不錯的高校的尖子,或者本縣高二年級學習突出的學生。(2001年高考,山東曹縣只有2600多應屆生,結果報名高考的就有3200人。後來省市縣三級調查組,查出來的高二替考就學生就283人。)

傳答案、對答案更是離不了監考老師的「幫忙」。據去年參加監考的我的一個親戚講,他先走到甲生旁邊,小心地拿起甲的准考證———這很正常,監考官隨時可以檢查考場裡任何考生的准考證。不正常的是,甲的准考證下一定壓著一片紙,紙上是甲做的答案。然後,再檢查乙的准考證。放下准考證後,甲的答案就到了乙的准考證下。當然,甲一定也是學校裡的尖子生。

 

監考「官」

考場作弊能否成功,關鍵是監考。一般來說,一個考場裡有兩個監考,一個是本區縣的,另一個是外區縣的。「幫忙」的總是本地的監考,那外地的監考當然也要打招呼,否則,他的一隻眼是閉不上的。

「監考」都不是官,都是中學教師,但他們被叫作監考「官」時就有了生殺予奪的權力:他睜隻眼,某人也許就上不了大學;他閉隻眼,這人沒準兒就上了大學。

所以,甲地的教師去乙地做監考,是真的享受「官」的待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乙地會早早地備好幾輛有空調的大轎車,恭恭敬敬地去請甲地的監考來。甲地最好的賓館也早就收拾妥當,吃喝享用外加送的東西,也一應早早備齊,一定會讓乙地的監考高高興興來,歡歡喜喜去,來了今年,想著明年。

當然不會有明年,因為明年乙地的就不准去甲地了,即使是去也不是這撥兒「官」了。制度要求年年更換以杜絕弊端,好處驅動年年輪流利益均沾。

超規格的禮遇必須有超規定的資金。按規定留下的報考費是肯定不夠的,那就或者悄悄地把報考費抬高,或者明白無誤地告訴考生要加收招待費。招待得好不好,有個很明顯的標誌:看抓到的違紀考生的多寡。多,就說明招待得不滿意,還得加碼兒。

如果兩地是競爭對手,招待的作用就不明顯了。我所在的縣與L縣在教學質量上難分伯仲,逢L縣來我縣監考,我縣的高考成績就明顯差些。而當我們的傳統友好縣來監考時,高考成績就可以感覺得到提高。

改卷的流程

考卷收上來後,要先集中到省(市、自治區)裡,然後再送往指定的改卷點。改卷點一般是省(市、自治區)內比較有名的大學。送到改卷點的卷子還都是原始卷子———一個考場一本,裝訂好了的,封皮上有考場號和該考場內考生的起、止考號。有了這些,很容易就可以知道某考生的試卷在哪一本裡。這很要緊。

原始卷子是不允許與閱卷者見面的,杜絕作弊。原始卷子上的考場號和准考證號都必須要密封之後,代之以新的編號,新的編號與考場號和准考證號起、止考號是一一對應的。

改卷子分成好幾個組。有的負責分卷,有的負責判客觀題,有的負責判主觀題,內部以一組、二組、三組等代稱。其中,保密組的任務之一是重新編號。新編號代表的是哪個考場,只有保密組的人能夠查得出來。改卷作弊,必須先從破譯新「密碼」入手。保密組是必須攻破的首道防線。

據某大學Z教授說,這所大學有一個年輕人,連續在保密組幹了幾年,明顯富了起來。每年改卷前和改卷時,去他家找他的人,絡繹不絕,這撥兒沒走,下撥兒就來了,有時候直到凌晨一兩點都不停。去找的人,沒有空口說白話的。

Z教授承認自己也找過這個年輕人。我在Z教授家曾聽到過他們夫婦商議在給東西之外再給多少錢合適的話———那年,Z教授夫人的表妹參加高考。

知道「密碼」後,就可以找到想找的卷子了。而找到卷子並按時發給指定的閱卷組,都不是容易的事———要從成千上萬本卷子裡找出一本卷子,跟大海撈針也差不了多少,完成這一步驟,得打通分卷組。分卷組的某個分卷員沒準兒就會被要求何時把某本卷子分給某改卷組。只有系裡的領導才有可能這樣要求,因為系裡的大小領導多是改卷的大小領導。

要找的卷子發出後,這本卷子裡特定的一份卷子,比如座號為「3」的卷子上,就會有個小紙條,寫著:「自己人的,請多多關照。」這樣,這份卷子上,可扣可不扣的分,就不扣了;可給可不給的分,就給了。

尤其是作文分,多得10分20分很正常(指語文滿分120時)。而當卷子交回時,這張紙條又不翼而飛了。沒有人知道它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了,也不會有人追究。因為都是「自己人」。

那次Z教授夫人的表妹的卷子發出來後沒有銜接好,招呼沒能打到,作文分就比較少。Z教授找了作文組的組長,組長調閱了這本卷子,又給加了13分。

閱卷組組長的權力是很大的。他可以調閱、複查本組成員改過的卷子,糾正判得不合適的分數。Z教授說,他們教研室主任的女兒那年參加高考,按規定他就不能參加改卷了,但這個主任隱瞞了自己女兒參加高考的事實,仍然參加了改卷,並仍任某組的組長。女兒的卷子改出來後,他拿來一看,嫌分數太低,就照著標準答案把女兒的答案全部「糾正」了一遍,接著把一個副組長叫來,說這個考生的卷子改錯得太多,沒法按規定讓每個閱卷老師一一糾正、簽名,由組長、副組長代替算了。最後,這份卷子得了118分(滿分120分),是當年該省該科的第一名。

按規定,單科成績突出者,可以破格錄取。可這個父親左等不見通知,右等沒有動靜,就跑去省招辦問為什麼不錄取。省招辦問他是不是該考生的父親、是不是在某大學某系某教研室當主任、是不是參加了高考閱卷並擔任組長等等。原來,省招辦抽查了一些卷子,發現這份卷子有問題,就把副組長找來問清了情況,專門等他來諮詢。

Z教授說,這是他知道的惟一一次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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