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夫燒毀的拉姆

被前夫燒毀的拉姆

撰文:張月

縱 火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拉姆此刻會在山上挖羌活。

這是一種半人高的草本植物,生長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上,葉片像鳥兒的羽毛一樣,根莖曬乾後,可以入藥。每年7、8、9月是羌活最好的季節,在四川阿壩的觀音橋鎮,拉姆和父親會開著一輛破舊的五菱麵包車進山,到半山腰時車就上不去了,兩人得走路往更高處去,海拔越高,羌活的品相就越好。拉姆穿著一雙舊舊的綠色解放鞋,扛著藥鋤,背上是一個髒污的黃色編織袋,她仔細地搜索森林的邊緣和灌木叢。

整個夏天她都在山上,但成果很大程度上依賴運氣,有時一天能挖好幾斤,有時一天一株也找不到。曬乾的羌活一斤能賣大約30塊錢,一年收入不到兩萬塊錢,這幾乎是拉姆和父親的全部收入。

在短視頻平台上,拉姆這麼介紹自己:家窮人丑,一米六五,小學文化,農村戶口。她並不醜陋,是一個眼神明亮、鼻梁高挺的姑娘,笑起來臉上有淺淺的酒窩。拉姆今年30歲,卻有一雙極其粗糙的手,食指和中指是黑的,那是常年挖藥的痕跡,羌活根深,常常要用手挖,山上多雨,土壤潮濕,幾個月下來,手會開裂,乃至爛掉,髒污用肥皂使勁搓也搓不掉。拉姆在短視頻裡有點怯怯地說:「手很髒,勿噴,因為是掙錢的手。」

然而,那雙掙錢的手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五指僵硬地蜷曲,無法伸展。9月14日,拉姆被前夫唐某澆了滿身汽油後縱火焚燒,她在醫院的ICU裡深度昏迷了13天,全身90%以上燒傷,整個人都是焦黑的,只有右胸有一點點完好的皮膚。拉姆的姐姐卓瑪告訴我,除了燒傷,還有六七處刀傷,額頭上的傷處深可見骨。120接走的時候,表妹尼珍看了拉姆一眼,「臉已經完全燒完了,好像有點變小了,鼻子本來很高的,現在只有一點點,小小的。」由於病情危重,9月17日拉姆被轉到四川省人民醫院。醫生告訴卓瑪,拉姆身上的一些肉已經燒熟。9月22日她接受了一次大手術,「把那些肉和皮全部都給她割了,等於剝了一層皮。」至今她尚沒有渡過危險期。

觀音橋是個安靜的小鎮,居民4000餘人,人們印象裡很少有如此慘烈的案件。拉姆和唐某在今年6月底離婚。據卓瑪的丈夫仁央後來回憶,9月14日晚上八點多,唐某騎著一輛摩托車到了半山腰的拉姆家,車子後面是一把長四五十厘米的西瓜刀和一個50斤的汽油桶,他還隨身帶了一把小的水果刀。拉姆當時正在廚房裡直播,和粉絲們說話,一名看她直播的觀眾見到一個人走進來,然後手機屏幕就黑了,之後聽到尖銳的呼救聲。

拉姆的父親三郎甲和仁央在另一個房間睡覺,也被拉姆的呼救聲吵醒。當他們衝到廚房時,看到拉姆的全身已經被澆上汽油,廚房和客廳的地面也全是油,唐某一手拿著刀比在拉姆的脖子上,一手拿著打火機。「他是準備殺我們全家,不光是我妹妹。」從唐某帶的汽油和刀具數量,卓瑪判斷。

三郎甲記得,當時拉姆撕心裂肺地沖他們喊,「阿爸快跑,他要把我炸了。」他全身發抖,和仁央跑了出去,又想起來要報警,仁央跑回屋裡拿手機,他們聽到拉姆哀求的哭聲。仁央還沒有打通110,火便開始燃起,迅速蔓延整個屋子,之後響起巨大的爆炸聲。

卓瑪事後聽說,唐某亦被火勢波及,面部受了傷,也許是因為緊張,他沒有騎摩托車離開,而是走路下了山。在山腳的小賣部,他要了一瓶礦泉水喝,老闆被他滿臉燻黑的樣子嚇住了。之後,唐某被趕到的公安抓獲。

一位觀音鎮的民警告訴我,唐某身上有45%的面積燒傷,最嚴重的是面部,「一層皮已經燒沒了。」他目前正在阿壩州府馬爾康市的醫院進行治療。

尼珍說,也許是因為慌不擇路,唐某下山的時候跑丟了一隻鞋,那隻白色的休閒運動鞋現在還扔在山路邊,沒人敢碰。

唐某身材高大,五官粗獷。他的一位鄰居告訴我,唐某初中一畢業沒有再繼續讀書,開始跑麵包車。後來家裡賣了地,父母開了個茶樓,收入不錯,唐某也就閒在了家裡,「沒有工作」。他和拉姆算是青梅竹馬,十七八歲就在一起「耍朋友」,沒多久就結了婚,在一起十多年,生了兩個兒子。

婚後沒多久,卓瑪發現,拉姆的臉上有時候會紅腫,身上也有一些青紫。拉姆性情隱忍,只跟姐姐提過一次唐某扇她耳光。臉上腫著,她怕出去被人看見,幾天都不敢出門。

拉姆的表嫂巴爾木提到拉姆的家族時一聲嘆息,在她眼裡,父親三郎甲老實巴交,木訥少言,「他很善良,但也可以說是軟弱,什麼也不敢說。」母親是家裡的頂梁柱,精明強幹,「什麼都會做」,飯菜做得香,毛衣也打得精緻,上山挖藥也是好手,村子裡商量什麼事情,「她也是敢說話的那種。」 

知道女兒受了委屈,母親會去找唐某理論,在巴爾木印象裡,唐某當時會有所收斂,「媽媽在的時候他不太敢的」。

2011年,母親查出膽囊癌晚期,家裡沒有錢做化療,只能回家養病,「沒錢治,就等死」,在家裡撐了一年之後,母親離世。

卓瑪記得,也就是在那之後,妹妹身上的傷開始變多,也更加明顯。每次打完之後,唐某會跟拉姆認錯,她每次都會原諒他。「她捨不得孩子,一直覺得唐某還有機會改。」卓瑪說。4年前,拉姆懷上了第二個孩子。尼珍勸過她,「你不應該懷這個的,他要是不改你怎麼辦?」拉姆說:「沒關係的,他為了小孩也會改的。」

拉姆和小兒子 ©視頻截圖

然而家暴在持續升級,甚至不再避諱他人。尼珍記得,有一次春節娘家聚會,唐某突然把拉姆拉到街上,揪著頭髮,衝著眼睛給了拉姆一拳,她頭髮右上角也被揪禿了一塊兒。

唐某不喜歡她回娘家,每次拉姆回家,他都跟著。她想在尼珍家住一個晚上,但唐某不同意,拉姆也不敢堅持。「我們也不敢說什麼,害怕回去的路上(唐某)打她嘛。」尼珍說。沒人敢挑戰這種看上去肆無忌憚的暴力,人們似乎接受了這個現狀,沒人敢為她說什麼,父親在高大的唐某面前總是沉默,有時還會發抖。

拉姆可以訴苦的人只有姐姐,但卓瑪記得,只有實在瞞不住的時候,拉姆才會簡單跟自己講講發生了什麼。「她知道我們家裡面沒有可以靠的人,好多事情她就不說,只有她自己明白有多苦。」說到這一段的時候,卓瑪捂住了雙眼。

尼珍能感覺到拉姆的變化,她們一起長大,年少時拉姆是一個活潑的姑娘,笑容總是很大,婚後幾年,見到親戚時,拉姆還是經常笑,但到了後來,尼珍覺得那個笑容好像只是虛浮在臉上,轉瞬即逝。 

把樸素的生活做成了鮮花

拉姆真心的笑容更多地出現在短視頻裡,上山挖藥的無人之時。在深山裡一呆就是十多天,這些時間她展現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樣貌。她會仔細拍自己吃的三餐,早飯通常是糌粑粉拌酥油,澆上熱茶,再放些白糖。她一邊吃一邊對著鏡頭說:「很好吃哦朋友們。」

她在野外搭了個土灶,晚飯通常是煮麵條,蒸米飯,炒土豆絲,臘肉,撿來的黃絲菌配上青椒一起炒,飯菜其實很簡陋,但她端著一個很大的飯盆吃得很香,因為「在山裡就是要吃很多」。在野外有時候沒有碗,她就拿塑料袋當碗,折兩根樹枝當筷子。偶爾帶了可以自熱的魚香肉絲米飯,能吃上熱乎的,她就很知足,她說:「今天的生活可真好。」

挖來的羌活太重了,拉不動,她把樹枝砍下來,綁在一起做成一個可以拖著走的架子,「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很簡單的。」

站在離天最近的地方,她還會給氂牛唱歌,「在那東山頂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對著遠山大哥打呼哨,會收到挖藥人的回音。她也會在藍天白雲下隨著音樂起舞,舞姿輕盈,眼神明亮。

她很少化妝,衣服也破舊,身上總是髒兮兮的,但在平台上擁有72萬粉絲。有一位粉絲評論說:「她把辛苦的工作做成了陽光,把樸素的生活做成了鮮花。」

視頻裡的拉姆看上去像是未曾經歷痛苦,也沒有被殘酷的生活打敗。她睡在石頭搭的屋子裡,頂上是遮雨的塑料布,經常漏水,但她卻一直在拍幾簇從石縫裡掙扎長出來的黃色小花,她說:「朋友們你們看,帳篷裡都開花了。」今年春節前,她坐在那輛五菱麵包車裡,說著明明很沮喪的話,聲音卻很洪亮,喊著:「馬上要春節了,每天還早出晚歸,錢也沒有掙著,人也很辛苦,這就是我們的人生,加油!」

「淳樸善良又美麗的姑娘,那些視頻中絲毫看不出她對生活中的苦累的半點抱怨,只有她臉上的笑和眼中的光。」一位名叫湖畔舊人的網友在微博上評論。

許多人說她成了網紅,但她並沒有靠這個賺錢。卓瑪記得,有粉絲給她刷禮物的時候,拉姆會勸對方不要刷禮物,別浪費錢。燒傷之後需要籌集醫藥費,有人讓卓瑪去看拉姆的平台後台,說:「肯定有很多錢,網紅直播一晚上就有好幾萬。」她去看了,帳戶上僅有兩千塊錢,「她只想靠自己的雙手努力掙錢。」卓瑪說。

在尼珍看來,那些短視頻是拉姆為數不多的出口之一,「上面有人跟她說話,為她加油,她還是比較安慰一點吧,在家裡的話,視頻一關,又把她打回以前的那種生活。」她很少跟粉絲提及現實生活裡的不如意,偶爾會有敏感的粉絲髮現她臉上有點淤青,她也並不多做解釋。

一個在成都工作的表姐曾多次勸拉姆出來打工,「來成都燒燒烤也比在那兒天天挨打強啊。」在觀音橋,拉姆這個年紀的人只要會說點普通話,大都在外地打工,「吃的也好,衣服也穿得乾乾淨淨的,誰會願意天天挖藥吃苦?」拉姆也嚮往大城市裡的生活,但每回想一想,都算了,卓瑪說:「她覺得如果出去了的話,她見不到兩個孩子,爸爸身體也不好,肯定要照顧她爸爸嘛。」

卓瑪覺得,拉姆想要的生活很簡單,她沒有什麼宏大的理想,只要能撫養兩個兒子長大,照顧好父親就可以。在視頻裡,她會給父親洗頭髮,還會吹個髮型。兩個兒子也經常出現,她會輕輕撫摸他們的頭,親一親,說:「你們倆就是我的生命,時刻提醒我要努力。」  

即使是那樣簡單的生活,依然是遙不可及的。唐某最嚴重的一次家暴發生在今年5月,他拿著板凳重重砸在了拉姆的右半身,造成她右臂骨折。卓瑪在娘家見到逃回來的拉姆,她當時臉上全是淤青,脖子上有被掐的淤痕。拉姆的小兒子指著凳子,哭著跟卓瑪比劃,「大娘,爸爸打媽媽。」 所謂「原因」大概都是些家庭瑣事。拉姆告訴卓瑪,這次家暴是由於唐某在網上打牌,輸了些錢,心情不好,就又動了手。

拉姆覺得,如果不離婚,也許就要被打死了,她和唐某在5月協議離婚,大兒子歸自己,小兒子歸唐某。卓瑪不清楚唐某為何如此輕易地同意離婚,她得知消息時,拉姆已經辦完了手續。

但事情遠沒能結束。拉姆告訴卓瑪,回家養傷沒幾天,唐某找來,跪下來重重地磕頭,認錯悔恨,發誓自己以後再也不動手了。見拉姆不為所動,他變得憤怒而瘋狂,拿著菜刀架在小兒子脖子上,「不復婚我就殺了他!」拉姆告訴卓瑪,唐某還帶著兩個孩子去了河邊,說不復婚他就帶著孩子一起跳河。

在卓瑪看來,唐某捏住了拉姆的死穴,對於一個母親,這種威脅幾乎是無法反抗的。沒多久,拉姆和唐某又復了婚。

但是不到10天的時間裡,拉姆又被打了兩次,她帶著小兒子躲回了娘家(大兒子在上學)。

在卓瑪印象中,拉姆從未因為自己挨打報過警,「我們那裡的人覺得這種事很丟人,不願意說出去。」

一位民警告訴我,從去年到今年,派出所多次接到過拉姆的報警,原因都是唐路來娘家找她。這次躲回家之後,唐路再次很快帶著家人找上門來,要把孩子帶回去,拉姆報了警,辦案民警去到現場的時候,看到兩家在吵架,搶奪孩子,他認為這屬於家庭糾紛。「能看出來,拉姆一家是弱勢的一方,一個女孩子,父親身體也不好,我們還是會願意多站在她這邊,警告男方不要太過分,別動手,但是在此之外,其實能做的也很少,清官難斷家務事。」

後來,拉姆不敢回娘家,在親戚家輪流住了一個月。唐某找不到她,天天給她發短信,「你要是不回來,我把小孩殺了!」他找到卓瑪開的特產店裡要人,逼她給拉姆打電話,卓瑪拒絕了,唐某一拳砸在了卓瑪臉上,她倒在地上爬不起來,那一拳造成她的左側眶骨骨折,在醫院住了三個月。直到現在,卓瑪眼睛下方還能看到凹陷進去一塊。

左起:卓瑪、拉姆和父親 ©卓瑪

如果仔細審視拉姆的人生,會發現那不僅僅是一個女性被丈夫摧毀的故事,那幾乎是一個無法逃開的悲劇。慘案發生之後,卓瑪反覆復盤,如果母親還在,如果父親不要那麼懦弱,如果拉姆出去打工,如果曾有外部力量介入施以保護……然而在現實裡,沒有一樁「如果」發生,命運避開了所有變好的可能性。

卓瑪被打之後,她哭著給拉姆打電話,拉姆近乎平靜地說,「姐姐,我們的命可能就是這樣,只能靠我們兩個自己。」她讓卓瑪不要哭,「你還有我。」

尼珍覺得,也許就是在那時,拉姆下定了離婚的決心。她告訴尼珍,「為了小孩我忍到了現在,小孩大一點的話,我可以走遠一點打工什麼的,但是姐姐被打了,爸爸也會被打的。他已經是無法無天,再也不可能改了。」

拉姆不怎麼認識字,她去縣城裡找人寫了離婚起訴書,她還是會時不時收到唐某的威脅短信,但她沒有再猶豫。6月底法庭宣判的時候,很多親戚給她打電話,問要不要陪她去,她都推辭了,「她說她自己去面對,一個人自己去解決。」卓瑪說。

她想要爭取到哪怕一個孩子的撫養權,但法院最終把兩個孩子都判給了男方。由於判決書和離婚證都鎖在了拉姆家一層的縱火現場,現在無法進入,卓瑪未能獲取到判決書的原件,也無從得知這次判決的依據。卓瑪猜測:「應該是因為對方經濟條件好。」

唐某跟拉姆協商,想要孩子的話,就別離婚了。這次,她沒有再妥協,她失去了兩個孩子。從法院出來,她給姐姐打電話,哭得撕心裂肺。

拉姆告訴卓瑪,她的背上像是背了塊巨石,但是這次離婚之後,「她說我背的那個石頭已經放下來了。」

她放不下的是兩個孩子,她想著努力掙錢,經濟條件好一點,就可以再把撫養權爭回來。卓瑪記得,妹妹在山上挖藥的時間更長了,以前雨天的時候會歇一歇,現在連雨天也在挖,「再大的雨,她都不管。」

她變得更節省,護膚品只買幾塊錢的寶寶霜,裝在塑料袋裡,化妝品只有一支便宜口紅,還是別人送的。每個月有一星期她可以見孩子,那是她唯一慷慨的時候,她會帶著孩子去縣城裡的遊樂園,給他們買好吃的。

她的視頻裡最頻繁出現的字眼變成了:掙錢。她想攢錢讓孩子讀書,自己不太識字,有時候網友的評論都看不懂,她不想讓孩子重複自己的命運。

可是這一切都被摧毀了。沒人知道為什麼在離婚三個月之後,唐某突然決定採用如此極端的手段,唯一的預兆是,一位粉絲後來告訴卓瑪,拉姆下山之前的一條視頻裡,唐某曾評論:「你什麼時候下山,我們的問題解決一下。」案發後,我們未能找到這條評論。

躺在救護車上時,拉姆還有一絲意識,她對三郎甲說:「阿爸,如果這次我死了,姐姐以後來照顧你的生活。」她全身都疼,又跟姐夫仁央說:「到了醫院,你讓醫生給我打個針,讓我死,我這輩子完了,我痛得受不了,這樣活著沒意思。」     

她傷得過重,在阿壩昏迷的時候,醫生建議他們轉院去成都治療,但費用高昂,光是救護車往返的8000塊錢家裡都湊不出來。親戚勸卓瑪,要不放棄治療吧,即使活過來,拉姆可能也不會接受自己。父親六神無主,一直在哭。在一團混亂和嘈雜中,卓瑪做了轉院的決定,「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手腳什麼都壞了我都願意照顧她,我跪著要飯我也要救她。」

這樁慘烈的案件引發了外界的關注,僅用了半天,卓瑪在水滴籌上就籌到了100萬,支撐了拉姆迄今為止的費用。

父親三郎甲受了很大刺激,常常陷入無意識狀態,別人跟他說話,很多時候他都聽不到,聽到短視頻裡拉姆的聲音,會不停地哭。卓瑪有時候發現父親半夜在外面遊蕩,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樣,神情恍惚。      

唯一的好消息是,在昏迷了13天之後,9月27日,拉姆有了一絲清醒的意識,左眼半睜。卓瑪進不去ICU,只好讓護工把手機放在拉姆的耳邊,她跟妹妹說話,安慰她,拉姆嗓子裡插了管子,說不了話,但聽著卓瑪的聲音,左眼慢慢有眼淚滲出來。

但她在短暫清醒再次陷入昏迷,依然未能擺脫危險狀態。醫生告訴卓瑪,對於拉姆的狀況,100萬是杯水車薪,她在重症治療室的日常和手術費用已經花掉了將近50萬,此後至少還需要在ICU治療兩到三個月,至少要做10次植皮手術,後續費用在400萬以上。

更壞的消息是,拉姆也許將失去挖藥的雙手,醫生告訴卓瑪,手燒得厲害,可能需要截肢。卓瑪打電話給我,語氣哽咽,反覆說:「你能不能找北京的專家幫幫我,我想保住她的雙手,她接受不了的,她什麼都沒了。」

我去了拉姆半山腰的家裡,一層已作為縱火現場被封鎖保護,只能看到窗台外面擺著她洗得乾乾淨淨的解放鞋,那是她打算第二天上山要穿的。二樓晒著各種菌子,有自己吃的,也有準備要賣的。車庫邊擺放著好幾摞乾柴,都是她從山上撿回來的,碼放得整整齊齊,足夠這個冬天燒了。門外還有一輛小朋友駕駛的玩具車。旁邊小菜地裡的芫根和大蔥是她種的,已經長高了,菜地邊緣開著幾株黃色的萬壽菊。

眼前的一切都是她想要過的新生活,自由的、免於恐懼的生活。

出品丨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室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

Transl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