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閘蟹也逃不過內卷?

大閘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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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它們被稱為 「外地蟹」,只能作為陽澄湖大閘蟹的附屬物,費盡心思搭個便車。如今,五湖四海的大閘蟹紛紛發力,都想擁有自己的姓名,向陽澄湖大閘蟹的統治地位發起沖擊。

文:高越

又到吃螃蟹的季節。

提起大閘蟹,無數人腦中會浮現三個字 「陽澄湖」,無論傳統商超,還是電視、樓宇廣告,多年來似乎都昭示著陽澄湖大閘蟹統治性的 「江湖地位」。但第二名是誰?卻無人知曉。

大閘蟹江湖暗流湧動,蘇州相城區漁家樂裡,個個金足黃毛的陽澄湖蟹被清蒸上桌;直播間裡,幾只盤錦河蟹被老鐵們觀賞打架,又即將 「哥倆好」 地被捆在禮盒中發往外地;泗洪縣圍田旁,一只洪澤湖公蟹被人捉住,端詳幾秒後重新被投進湖裡,得以僥幸多活幾天。

這些場景正在上演,五湖四海的大閘蟹紛紛發力,不但要爭做 「大閘蟹第二」,還要向陽澄湖的寶座發起沖擊。

▲ 圖 / 視覺中國

爭做頭部湖

趙媛可現在正值一年中最忙的日子,但今年除捕蟹發貨外,她還多了個新任務:錄制短視頻。

如今,在各大社交平臺上,「蟹農視頻」 隨處可見。從 2 月開始,投蟹苗、喂食、多次蛻殼,直到 9 月長成 「蟹將軍」,儼然一部完整的 「大閘蟹出生記」。其中,陽澄湖大閘蟹仍屬頭部網紅,但曾經的 「外地蟹」 們,也競相爭做小網紅,誓要為自己奪個席位。

趙媛可家在宿遷市泗洪縣,做蟹農已經 20 多年了,在她看來洪澤湖大閘蟹 「浪費了一手好牌」。想要翻身,必須要 「立人設」。洪澤湖的故事具有一些神祕色彩,傳說這裡大閘蟹的天生 「H」 形胎記是與大禹治水神器有關,個大蟹肥、鉗可斷木的 「霸王」 之名,是繼承了項羽 「力拔山兮氣蓋世」 的風骨。故事越玄妙,食客越買賬。

近兩年,她確實感覺到了洪澤湖大閘蟹漸漸有了名氣,「北京人很喜歡我們的霸王蟹」,就連節日禮盒的款式都比往年多了許多。今年是她第一年嘗試自媒體推廣,短短 3 天積累了幾百個粉絲。「看到視頻的人留言詢問,我給地址和微信,就可以直接來買或下單了。」

事實上,大閘蟹地圖從南至北,遍布全國,北至遼寧盤錦,南達廣東珠江,甚至青藏高原都有所涉及。湖北作為千湖之省,僅有梁子湖、武昌湖擁有姓名,山東梭子蟹、崇明島醉蟹各具特色。真正的重度內卷區在江蘇產區,十湖相爭,鏖戰不休。

「撞人設」 往往難出頭,標簽不一才是王道:興化大閘蟹以 「紅膏」 出圈;高郵湖大閘蟹背景深厚,有 「皇家貢品」 之稱;寶應湖大閘蟹獨創出舌尖上的 「全蟹宴」,甚至遠在東北的盤錦河蟹也以稻田養殖異軍突起。

在眾多蟹農視頻中,有的顯得尤為專業。明顯與行動電話拍攝不同,畫面清晰、穩定,擁有多角度、景別鏡頭,還配有背景音樂與字幕。視頻中的這位蟹農,常穿條紋上衣和灰色運動褲,不變的是一頂粉色遮陽帽。因為常年戶外勞作,主人公皮膚有點黑,用不太好的普通話講解著如何補網、倒地籠以及捕撈等工序。

她是李小姑,20 多年前趕上下崗潮,承包了 70 畝蘇州工業園區陽澄湖水域,養起了大閘蟹,後來由於湖區縮減,保留至 20 畝。錄制短視頻是兒子房倚樓的主意,為了不被比下去,「我們必須拍攝得更好、更專業」。他特意組建了專門的團隊,從策劃、拍攝到後期,一條龍完成。

短視頻之爭背後,也摻雜著水分。蟹農佟希向每日人物介紹,視頻中凡是只有捕撈場景,沒有完整養殖過程的,十有八九是擺拍。

有很多人找到佟希,提出付費拍攝,要求她換下自家的牌子,掛上他們帶來的。這些人在圍網中拍攝捕撈過程,以此作為自己湖內養殖的證明。她很排斥這種行為,給報酬也不願意。但總有人帶著七拐八拐的親戚、朋友找上門,「避免不了妥協」。

▲ 江蘇宿遷,在泗洪縣大樓街道電商孵化產業園內,主播正在直播推薦當地的大閘蟹。圖 / 視覺中國

難以逾越的江湖

曾經,老王養殖的興化蟹,同蘇州以外的其它湖區一起,都被統稱為 「外地蟹」。它們只能作為陽澄湖大閘蟹的附屬物,費盡心思搭個便車。

幾年前,他會在蟹季到時,從家裡拉著幾卡車的蟹來到蘇州,低價賣給蟹販子,一斤能賺五六元錢。蟹販們將它們投進湖裡或池塘,過一遍水,重新打撈,興化蟹變身陽澄湖蟹,立馬身價翻倍,這就叫作 「洗澡蟹」。後來,搶的人越發多了,他的車從 500 斤裝成了 1 萬斤,蟹販們甚至連過水都省略,直接安上陽澄湖的假蟹扣和地址,變成 「貼牌蟹」 照賣不誤。

在他們看來,陽澄湖大閘蟹曾是無法逾越的 「江湖」。

佟希家在昆山有 10 畝水域。昆山距上海很近,開車只需要 30 分鐘。當年昆山的大閘蟹幾乎被上海包攬,食客們又將它的美味帶去了全國各地。直到 2010 年,陽澄湖大閘蟹成為家喻戶曉的頂流,圍網養殖面積也達到頂峰的 14.2 畝,猶如 「天羅地網」。

後來的故事是,為了環保,陽澄湖不斷壓縮水域面積,直到 5 年前,被縮減至了 1.6 萬畝,供 8000 多戶蟹農為生,只有鼎盛時期的十分之一。「陽澄湖就那麼大,填不滿全國人吃蟹的胃口。」 但實際上,每年陽澄蟹的市場規糢都是產量市值的百倍以上,也就是當地蟹農常說的 「市面上 99% 的陽澄湖大閘蟹都是假的」。

這些假貨,全都是外地蟹們隱姓埋名,「默默付出」 的結果。甚至湖蟹不足,塘蟹頂上,「外地過水蟹大部分都出自湖旁邊的池塘」。

大閘蟹之中,湖蟹品質最高,其次是塘蟹和河蟹。塘蟹長期生長在池塘裡,「蟹鉗、蟹爪都很髒的」,為此,蟹販子們發明了專門的 「洗蟹粉」。佟希看過洗蟹的場景,一桶螃蟹,只需要倒入一點點洗蟹粉,幾分鐘的時間,就能達到強力清潔的效果。「每一只蟹爪都幹幹淨淨,一點都看不出來」。

面對以次充好的過水蟹,食客們在調料的作用下,往往難辨不同,但沒有一只蟹逃得過蟹農的嘴巴。「從蟹季開始到現在,我每一天都吃大閘蟹,一口就能吃出來。」 佟希早已掌握了判斷標準,真正的陽澄湖蟹,蟹黃泛油光,「亮澄澄的,一鍋蒸出來,湯裡浮著一層油」。蟹殼泛紅,是很暗的顏色。

為了抑制外地假蟹,行業協會推出了官方蟹扣,每年一更換,在當年 9 月開捕節儀式上才會正式公布,前一年的蟹扣自動作廢。今年,蟹扣按照玫紅色和藍色將湖蟹與塘蟹加以區分。

但 「假的往往比真的出得還快」,甚至 「能夠做到掃碼後的語音播報與頁面內容都極為相似」。這些假蟹扣甚至不用去到當地購買,在電商平臺上就隨處可見。

▲ 2021 年 9 月 22 日,當天早晨剛剛開捕的 2021 年首批陽澄湖大閘蟹乘機抵京。每只大閘蟹身上都綁上今年最新的防偽蟹扣。圖 / 視覺中國

自立門戶

魚龍混雜,難辨真假,「沒有一只陽澄湖蟹是真的」,雖然是食客們的戲謔,但也預示著頭牌湖區有了危機感。

越來越多的食客們意識到,產地標簽只是浮名,品質與鮮味才是 「實績」。曾經沒機會與陽澄湖同臺較量的其它湖區開始想要擁有姓名,紛紛高舉 「貨真價實」 的旗幟,我們 「雖然名氣不大,但是貴在實在」。

趙媛可家在當地水產城開了一家門店,名字就叫 「洪澤湖大閘蟹」。除散客外,她們還與許多公司合作,承包了中秋十一假期的員工福利。只是以往的客源多是本地人,但現在 「全國各地的都有」。

這一切要源於一個決定,5 年前,宿遷泗洪縣與某平臺簽訂戰略合作協議,趙媛可家被找上門,成為了縣內唯一的供貨源,平臺自營店裡的蟹都由她家提供。「我們按單備蟹,平臺派快遞員來拿」。雖然 「壓價太多,不算賺錢」,她們做了幾年就不再繼續了,但這種方式還是幫助家裡的洪澤湖大閘蟹打出了名氣,今年做自媒體推廣時很多人都表示 「對洪澤湖的名字很耳熟」。

▲ 2020 年 9 月 16 日江蘇洪澤區西順河鎮大閘蟹開捕以來,大閘蟹交易量逐日增高,各種規格的大閘蟹價格略高於往年。圖 / 視覺中國

事實上,在其他湖區不斷推銷自己的過程中,各個電商平臺也在大刀闊斧擴展 「大閘蟹版圖」。

幾年之間,京東生鮮牽手太湖、長蕩湖與高郵湖等 13 個產區成立大閘蟹聯盟;天貓生鮮與盤錦、興化等地組建了 6 大優選蟹區;拼多多聯合固城湖、大縱湖、南漪湖等產區組成 「長三角大閘蟹雲拼優品聯盟」。各自手握多員大將,拼蟹搶地盤,爭做 「江湖老二」。

不過有時,趙媛可會遇到特殊的要求:用陽澄湖禮盒來包裝。她知道,這種顧客一般是自己吃一份,味道不錯;送禮買幾份,還是要充個面子。在各地大閘蟹養殖區,都有專門賣陽澄湖包裝和蟹扣的店鋪,想要買到並不難,她還會特意多備一些,「客戶是上帝,他要怎麼包,我就怎麼包」。

老王的老家江蘇興化,被稱為 「中國河蟹養殖第一縣」,那裡湖蕩密布,水田就像拼圖一樣分布,在標準化養殖的推廣下,以 「紅膏」 出名,成為時令寵兒。3 年前,他看到自家蟹開始有了名氣,決定不再做蟹販,專心賣紅膏大閘蟹。第一年進駐某平臺,推出 「大閘蟹大禮包」,銷量高漲,1 個月賺了 200 多萬。

但漸漸他也發現了這其中的套路與危機。有的店鋪缺斤少兩,依靠繩子占重,「越弄越粗,從 2 錢到 4 錢,甚至 7 錢」;還有的直接降規格發貨,「標 4 兩,發 3 兩」 的情況數不勝數。「除非有特別較真的客戶,一個一個去稱,不然很難被發現。」

在價格戰中,老王力不從心,想走薄利多銷的路子,標價一降再降,但總有更低的,最後 「幾乎是虧本在賣」。除此之外,排名機制也頗有講究,往往需要刷單做假數據,才能排在搜尋區前幾名。

他全靠自己單幹,比不上大店鋪,覺得花這些營銷成本不值得。於是決定慢慢轉戰自媒體,「即使是小賬號,也能被看到」。幾年下來,老王已經與許多酒樓、飯店建立長期合作,擁有了一波 「回頭客」。

不過快遞費仍然是需要計算的成本,快遞員大部分都是銷售員,既運送貨物,也談合作。折扣力度主要看規糢,「運送的量大,折扣自然就多,幾家快遞公司往往還要競爭」。某物流公司甚至深入各大閘蟹養殖點,開辟了大閘蟹專用貨鏈,先統一運送至上海機場,再發往各地,「往北京空運,一般需要 2 天」。

湖湖相爭

吃蟹講究 「金九銀十」,指的是陽历的 10 月和 11 月。自十一開始,未來的兩個月,都是各大湖區名氣交鋒的關鍵時期。

老王最近每天都要去湖面上捕撈大閘蟹,抓起的一瞬間,捏住蟹殼,就能感受到厚度和硬度。手翻一下,看肚臍是否泛紅,成熟的放進籠子裡,未成熟的扔回湖裡 —— 一個經驗老到的蟹農,整個過程往往只需要幾秒鐘。

從前幾天開始,他每天都要打包一兩百箱大閘蟹,大概幾百斤左右。這種挑蟹與裝蟹的流程,需要一直重複至 12 月中旬,並在過年前挑選好新一批蟹苗,投入湖裡。

從一個傳一個積累固定客戶群體到統一發布短視頻,老王知道,要為自己的蟹立一個品牌。兩年前,他註冊了一家大閘蟹交易公司,如今,他在各個平臺開通了同名賬戶,「網店也好,線下也行,無論在哪,只管認準了我的名字」。

房倚樓同樣在五六年前,使用母親的名字註冊了大閘蟹品牌。但當時是 「只聞其名」,今年他第一次拍攝蟹農短視頻,全部由母親出鏡,終於變成了 「得見其人」,如同頭部網紅的個人標簽,母親 20 多年湖上幹活的蟹農形象就是最好的品牌。

他想要借著流量的東風,一舉實現大閘蟹的規糢化銷售。為此,他專門聯合了三個同樣養蟹的發小一起合作,將可以調配的大閘蟹產量擴大了三四倍,「要是光有訂單,沒有蟹可發,就都白搭了」。

多位蟹農提到了 「疫情沖擊」,面對今年的市場情況,他們有所擔憂,「心中不是很有底」。在這種情況下,作為蟹農二代的年輕人們用起了自己熟悉的短視頻與直播帶貨,為大閘蟹 「保駕護航」。

但也有意外發生,前幾日受東北停電影嚮,不少盤錦蟹農的生意受到沖擊。不僅冷庫降溫失靈,直播賣貨也被迫中斷,大幹一場之時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們有些迷茫。

在大閘蟹之爭的下半場中,食客被自然劃分成了兩類。有人精挑細選,甚至不惜千裡奔來。在蘇州澄林路上,沿著清水邨、新涇邨等 5 個邨莊開著大大小小 400 多家漁家樂,每年旺季都會有天南海北的食客們前來嘗鮮。

還有人不做 「唯粉」,擅長博愛。「不較真品牌、不執著產區,只要好吃就行。」 在老王眼中,這種食客才是存在於電商平臺中的絕大多數。他們也在激勵著蟹農 「擁有好品質,才不會翻車」。

他知道興化蟹與陽澄湖蟹的差距,陽澄湖不僅水深,水質與地理位置得天獨厚,科學化、產業化的養殖方式更是關鍵因素。老王以前喂食都是投玉米,而現在配的都是蚌肉、蝦米、螺螄和玉米的混搭 「營養餐」,還專門安裝了增氧機。

原本的大閘蟹鄙視鏈早已松動,只識陽澄湖而不知千萬家的時代再也不會出現,五湖四海的蟹農也在期待接下來的進階與洗牌。

▲ 圖 / 電影《飛奔去月球》

(應受訪者要求,本文皆為化名)

來源:每日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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