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沒死,只是電影的時代要結束了

文:宗城

2020年,國內電影院先是經歷了近半年的關閉,隨後才迎來緩慢地複工。雖然有幾部影片表現搶眼,但是仍然不達預期。

在國外,以網飛(Netflix)為首的流媒體持續瓜分傳統電影的市場。可以預見的是,今後,重量級獎項如歐洲三大電影節獎項、金球獎和奧斯卡等,將會繼續被流媒體攻占。

當傳統的電影人都轉向流媒體時,以影院為標誌的傳統觀影形式也會逐漸成為和紙質書一樣的存在——不會消失,但更像是一種情懷。

另一個有意思的現像是,這段時間《演員請就位》《我就是演員》的熱播,帶動了關於「 電影感 」 的討論。這些綜藝裡所選片段多來自經典電影,觀眾們對短片質量的讚揚,是「 XXXX很有電影感 」 。

這無疑是一個矛盾的現象,在這個電影已經不那麼重要,娛樂和綜藝瓜分我們大部分時間,製作精良的優質劇集可以直接叫板電影的時代,人們仍然對電影有一種執念。

大導演克里斯托弗·諾蘭在2020年底被長期合作的華納電影徹底激怒了。

12月8日,諾蘭批評了影視巨頭華納兄弟的一項重磅決定,並稱華納主導的HBO Max是「 最爛的流媒體 」 。

在此之前,華納宣布將其2021年上映的全部17部電影,採取線上線下同步首映的方式登陸流媒體HBO Max。

也就是說,HBO Max會員可以第一時間在網上點播《黑客帝國4》《自殺小隊2》《沙丘》《真人快打》《哥斯拉大戰金剛》《貓和老鼠》《高地人生》等重磅製作。

華納方面稱,是疫情促使他們做出這一決定,這是「 電影愛好者和放映者的雙贏 」 。

但諾蘭在社交媒體上說道:「 我們行業中最偉大的製片人和最出色的演員們在睡覺前還認為自己是在為最棒的電影公司工作,早上醒來就卻發現,他們是在為最爛的流媒體工作! 」


克里斯托弗·諾蘭導演,代表作「 蝙蝠俠黑闇騎士三本曲 」 《星際穿越》《信條》等

很快,諾蘭在接受《娛樂周刊》採訪時解釋道:「 這一切難以置信,尤其是他們做這件事的方式,他們沒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導致現在爭論一片……你不該這樣對待嘔心瀝血的人,關於作品將被如何對待,你理應去和他們諮詢、溝通。 」

諾蘭的憤怒是近幾年流媒體衝擊院線電影的冰山一角。從網飛(Netflix)強勢崛起,到蘋果、迪士尼、華納等資本巨頭角逐流媒體市場,大導演斯皮爾伯格向流媒體電影「 宣戰 」 ,再到如今諾蘭這一番抗議。流媒體對電影行業的震懾可見一斑。

而諾蘭的意見代表了很多電影從業者的觀點,那就是從長期來看,資本扶持流媒體會對電影院線造成毀滅性打擊,不僅使得院線入座率大幅下降,也會令那些追求視聽效果的電影,錯過它們的最佳的放映平台——比如諾蘭的《敦刻爾克》《信條》。

美國主要在線視頻流媒體平台,圖/《美國流媒體平台與非院線電影的興起和衝擊》

可以說,流媒體最終導致的不是電影行業的消亡,而是一場對院線電影的革命。在未來,我們會看到一部部精緻、小巧、迎合觀眾的流媒體式電影,但那些大膽挑釁觀眾經驗的嘗試,將會比過去更加艱難。

一、再見,影院的黃金時代

所謂流媒體,是指採用流式傳輸的方式在Internet/Intranet播放的媒體格式,廣義的包括了音頻、視頻或多媒體文件。而在電影行業,人們提起流媒體往往指在互聯網或移動端播放影視劇的在線視頻平台,其代表如HBO、Netflix、Disney+等。

流媒體巨頭的燒錢大戰早在新冠疫情前就已經打響。 2007年,Netflix推出了流媒體「 非院線 」 發行業務,此後憑藉《紙牌屋》《王國》《黑鏡》等劇集一次次製造驚喜,並在2018和2019年相繼推出了《羅馬》和《愛爾蘭人》,彰顯了自己製作藝術電影的雄心。

面對新興流媒體的衝擊,老牌影視企業紛紛建立起自己的流媒體,比如迪士尼控制的Disney+平台、華納兄弟旗下的HBO Max、NBC環球旗下的Peacock、蘋果推出的Apple TV等。華納兄弟將新電影同步流媒體,就是這一背景下的產物。

網飛出品的《羅馬》證明了流媒體電影也可以很藝術

在過去,當流媒體只是批量生產精品網劇時,院線電影並沒有感到凜冬將至,但是當新電影首發流媒體成為潮流,電影行業才真正感到一場巨變來臨。

在國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徐崢的《囧媽》跳票到西瓜視頻,電影院線發起了聯合抵制《囧媽》的行動。

流媒體的便利是顯而易見的。無論是從觀影成本,還是從視頻進度,聲音和外部環境,甚至包括倍速播放功能,都是院線所無法媲美的優勢。

相比之下,院線最大的優勢首先就是時間。電影院首發電影,上映期間網絡不許流出資源,這是電影行業鐵打的規矩,也是院線賴以為生的手段。

中國實體電影最紅火的年代,不是今天,而是互聯網還沒興起的時候。當時看電影是一件既浪漫又有面子的事,趕著看一場電影,成了老百姓性價比最高的儀式。

所以,戀人約會、合家團聚、節日散心,都愛往電影院跑,中國電影票房最好的也是合家歡和愛情片。

但時過境遷,生活豐富之後,電影的替代品也就越來越多。看電影成了一件普通又性價比一般的方式,相比票價50乃至70、80元人民幣的電影,很多人寧願靠打遊戲、看網上視頻打發時間。隨之遊戲、短視頻成為資本紅海,電影登陸流媒體不可逆轉。

早在電影大量首發流媒體之前,互聯網隨處可見的電影解析視頻,就已經殺死了很多人去看電影的熱情。

柯達膠片,一代人的電影回憶

更進一步說,電影業的困境早在數字時代初期就已經潛藏。數字時代締造了電影票房的黃金時期,但是當資本勢不可擋地往數字浪潮奔湧,數字時代也注定會成為傳統院線電影的掘墓人。

當資本發現流媒體更有利可圖,觀眾也把更多時間放在流媒體上,流媒體取代院線成為電影市場主流就只是時間問題。

早在本世紀初,當好萊塢逐漸捨棄35mm膠片拍攝,轉型為數字化時,電影行業就已經發生了一場劇變。

在35mm膠片生產和放映的時代,影視出品方為了回本,無論是商業大片還是文藝片,都會遵循投資→拍攝→殺青→剪輯→過審→院線放映的形式,觀眾必須去電影院才能看到電影,否則他們至少要等待一個月,才能等到網上的資源流出。


張藝謀的《一秒鐘》是對膠片時代的一曲輓歌

但是當電影走向數字化後,35mm膠片開始被棄用,柯達破產,電影的拍攝和剪輯開始流媒體化。一個直觀數據是:2010年,還有68%的全球影院銀幕採用35毫米格式。但是到2015年,35毫米就只佔17%了。

很多大導演懷念膠片時代,是因為膠片電影的顆粒感更足,觀影體驗更好,但膠片拍攝的高昂成本和繁瑣流程讓它退居邊緣,於投資方而言,更有性價比的數字化才是首選。流媒體也是同樣的道理。

早在十年前,就有人因為膠片時代的落幕,感慨「 電影已死 」 ,而如今,或許能讓影迷得到安慰的是,電影不但沒有死,而且在數字化的逼迫下展開了自我的更新。

從詹姆斯·卡梅隆在《阿凡達》裡運用的3D視覺體驗,到李安《雙子殺手》孤獨漫遊的120幀/4K/3D放映,再到薩姆·文德斯在《1917》中實踐的RPG式真人遊戲體驗,電影從業者面對危機,仍在想盡辦法把影迷召回電影院。

電影《1917》劇照

二、當電視劇越來越像電影

馬丁·斯科塞斯曾說:「 電影是一種給觀眾帶來全新體驗的藝術形式。

院線電影引以為傲的地方,是它有流媒體所無法媲美的視聽優勢,觀眾只有到電影院,才能感受到最極致的電影享受。

但一個殘酷的事實是:對大部分人來說,比起極致的視聽享受,他們寧願犧牲一點視聽效果,換取免費觀看的好處。

因此,除了像《阿凡達》這樣劃時代的視覺大片,大部分商業電影,它的視聽語言都不會讓觀眾有非去電影院不可的理由。

徐崢的《囧媽》會是一個中小投資成本商業片的趨勢,與其在電影院死磕,不如在流媒體上線保本。

在未來,電影院線首先會經歷一輪擠泡沫的陣痛,中國電影在經歷狂熱的燒錢大戰後,正在度過緩慢的冷縮期。今年內地市場,《信條》《金剛川》《一秒鐘》等名導新作的票房慘淡,都反映出觀眾對影院熱情的下降,而這已經不能用疫情來簡單解釋。

 2020年11月觀影人次遠低於2014年

後疫情時代,觀眾不再那麼樂意去電影院,這已經成為行業的新常態。流媒體、遊戲、盜版、家庭電視形成了一個共同分流電影院用戶的大軍,千禧一代對即時互動(例如彈幕)、快節奏(倍速播放)和社交氛圍的追求,讓他們不再把電影院視作自己的娛樂首選。

電影院將如同實體書籍,面臨黃金時代後的漫長轉型和衰落期,在這個背景下,資本不會選擇抱著電影院的情懷不放,而是接受事實,在流媒體發起新一輪拼殺。

為了迎合觀眾,取得這一輪資本大戰的勝利,未來的流媒體電影將更追求戲劇化、獵奇化,甚至把電影拆分,形成有電影質感的單元劇集。

我們以前說電視劇不是電影,是因為它沒有「 電影感 」 ,但近幾年,許多新劇的賣點就是所謂的「 電影感 」 ,國外的如《我的天才女友》《西部世界》《王國》 ,國內的如《白夜追兇》《隱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等,追求電影質感的類型化短劇製作,已經成為流媒體的製作趨勢。


HBO出品的《我的天才女友》劇照

可是,流媒體電影很可能令這個時代不再耐心的觀眾,變得更加急切。他們會習慣快餐的味道,停留在自我觀看經驗的舒適區,他們可能十分鐘內就想快進掉一部電影,如果一部片子開頭不吸引人,就會被他們無情關閉。

當媒介改變了我們的觀看耐心,在一次次迎合中固化我們的觀看審美,或許,我們放眼望去的就都將是快節奏的產物,而深刻舒緩的表達變得稀缺。

觀眾的耐心被削弱,像《霧中風景》這樣舒緩的藝術電影如今已不多見

觀眾的耐心被削弱,像《霧中風景》這樣舒緩的藝術電影如今已不多見

三、流媒體並非高枕無憂

流媒體時代,電影院的衰弱是大勢所趨,但要說終結還為時尚早。畢竟,大部分電影大製作為了回本,仍會選擇在電影院首發,而每一年的賀歲片、宣傳片、漫改IP電影以及經典電影重映,仍會支撐著院線電影保住其基本盤。短期內,流媒體和院線將分庭抗禮,但誰也無法將對方取代。

此外,流媒體本身也存在隱患。例如在2020年第二季度,儘管Netflix的付費訂閱用戶增長了一千萬,但它卻沒有給Netflix帶來相應的盈利。 Netflix公佈的二季度每股收益只有1.59美元,低於市場預期的1.82美元。二季度季報發布之後,Netflix的股價在盤後大跌逾10%。

如今的流媒體市場是,企業不燒錢就會死,燒錢卻未必能活下來。即便是像Netflix這樣經驗老到的玩家,依然面臨著巨額債務的風險。它們砸下重金來製作原創劇集,但除了用戶付費,它們還沒有找到其他穩定的盈利模式。

Netflix精品劇雖多,卻不像HBO有《權力的遊戲》這樣的現象級熱門劇。據《紐約時報》的統計,自2011年放映以來,「 權遊 」 劇集每年能為HBO帶來超過10億美元的收入。

而《投資脈搏》的財報分析:「 如今Netflix的負債權益比(長期負債除以所有者權益)接近1.7,如果未來的用戶增長無法跟上今天花錢的勢頭,公司的財務狀況勢必將走向惡化。 」

 Netflix預計下半年用戶增速減緩。圖/公司季報

比Netflix壓力更大的是Apple TV。這家科技巨頭旗下的流媒體砸下重金,到今年9月的全球流媒體設備市場的份額卻僅佔2%。

它們這兩年先後推出了《為全人類》《早間新聞》《銀行家》等自製劇,可是雷聲大雨點好,並沒有復制像Netflix取得的成功。相比起Netflix,Apple TV更像多數流媒體玩家的命運,砸下巨資,落得個陪太子讀書的下場。


Apple出品的《早間新聞》雖然請來了安妮斯頓和威瑟斯彭,但是並有達到預想的效果。

與此同時,儘管今年各項數據都對院線電影不利,但它主要的大背景是新冠疫情,而非流媒體崛起。流媒體早在多年前就已經登陸市場,它一定程度上擠壓了院線電影的市場,但在疫情前都沒有造成毀滅性打擊。

在中國市場,2017到2019年更一度是電影票房的黃金時期,國家電影專資辦、華經產業研究院整理的數據顯示:

「 2013年以來,中國電影院數量呈不斷增長趨勢,但增速持續下降。2018年中國影院數量為10835家,同比增長15.07%;2019年影院數量達到12408家,同比增長14.52%。2019年,全國觀影人次達17.3億,但跟過去幾年相比增速明顯放緩。特別是在一些票房上漲的月份裡,仍出現觀影人次下滑的情況。 」

國家電影專資辦、華經產業研究院

這些跡象表明,中國電影院出現了一個嚴重的泡沫情況。即便沒有流媒體的衝擊,中國電影市場這種拔苗助長也會產生惡果,泡沫遲早會被戳破,新冠疫情和流媒體只是讓這一天提早到來。

新冠疫情后,院線電影可能逐漸跟實體書一樣,不會消亡,但份額萎縮到固定的存量。

而流媒體就像電子書,幾分鐘講完劇情的電影解讀短視頻,就像如今的講書、聽書欄目。

在電影《一秒鐘》裡,張譯飾演的主角歷盡艱險送膠片,只為在熒幕看那一秒鐘。而今天,在電影院黃金時代疾步而去的夕陽下,影迷支持電影最好的方式,其實就是去到電影院,哪怕只為一秒鐘。

來源     硬核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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