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潔是如何奪得第八個世界冠軍的

三星杯

作者:@汪有

今天,柯潔奪得三星杯冠軍,2:0擊敗韓國申真諝九段,拿下個人第八個世界冠軍。

上上條微博做了這條的前情提要,這條主要講講,今天這一盤比賽,有多激烈。(懂圍棋的不用看了,我這個是無實物表演,無棋譜解說,比較適合圈外科普。)

三星杯圍棋賽的決賽,三局兩勝。

申真諝以一己之力,把中韓人數比從八強賽的1比6,改寫成四強賽的1比3,終於到了決賽的1:1,居功至偉。

今天沒了滑標事件,倆人終於可以心無旁騖一爭上下了。

由於疫情,三星杯的賽制極其嚴酷。

32位棋手出戰後,保持著一天一賽的頻次。

早晨十點開打,下完為止。一盤棋四五個小時。

中間沒有午休,不讓吃飯。

直到柯潔和申真諝四天四戰,分別闖入決賽時,才小小休息了一天,緊接著就是一天一盤的三天決賽。

中韓第一人硬碰硬的對抗,持續五個多小時。

申真諝作為目前零零後最強者,技術特點在於:無限逼近人工智能。

目前年輕一代棋手通過與人工智能反覆練習,如同楊過對著潮水練劍,對人工智能非常了解。

在申真諝的大賽表現中,總能和人工智能推薦要點保持一致。

目前如果看等級分,申真諝已經超過了當年擊敗李世石的老版AlphaGo。

柯潔當年與阿法狗對戰三局歸來,一路連勝,被人稱為「半人半狗」。

申真諝被稱作「申工智能」。

開局申工智能就顯出水準,下到第40手,還處在布局階段。柯潔勝率一路從40%被平推到跌破30%,按騰訊人工智能「絕藝」的判斷,最低點跌到29.7%。已經不比上一盤申真諝滑標後的勝率高多少了。

其中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前40手,你甚至不知道柯潔下錯了什麼,也並沒有看到申真諝到底出現了什麼妙手。

看上去都是堂堂正正的招法,但勝率就是在申真諝的步步緊逼中下降了。

不得不說申真諝天天和AI對練,對各種布局套路都太熟悉。

上一代韓國棋手崔哲瀚九段,出道時被稱作「冰蟾」。

風格非常陰冷,後半盤技術高超。像是冰冷的蟾蜍蟄伏在地上,一點一點抽乾對手的生機。

今天申真諝就一點一點傾斜著勝負的天平。

終於,在左下角爆發的一場接觸戰中,柯潔開始發力。

這場接觸戰裡,已經不能靠事先和AI的準備來下,雙方都是近戰肉搏。

快速攻防中,雙方都露出一些破綻,也都錯過了一些嚴厲手段,柯潔表現更穩,勝率一舉從之前的30%推到了50%。

到94手的時候,申真諝略顯急躁,放棄左上角的要地,跑去中間圍一塊華而不實的大空。這時候柯潔的勝率已經達到了81%。下到100手時,勝率有所動搖,但也穩在了72%。

形勢一片大好,直播室裡歡聲笑語。

前半盤柯潔牢牢掌握了局面,已經開始吃起了士力架。

吃士力架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吃。棋類比賽大腦高速運轉,消耗大量熱量。

1984年世界國際象棋錦標賽期間,衛冕冠軍卡爾波夫五個月賽程過後,體重下降20斤。

當打之年的圍棋國手,沒有胖子。

然後,柯潔浪了起來。

從98手到106手,四個回合八手棋,申真諝招招絕藝,只有一步棋和人工智能絕藝推薦的不一樣,出現細微下跌,柯潔有兩步判斷明顯分歧較大,八手棋後,棋局又回到五五開的局面。

浪到142手,柯潔的勝率已經跌到了13.8%。

幾乎是一片絕望。

柯潔逆風局毫不放鬆,還在瞄著怎麼讓申真諝出毛病。

中間柯潔和絕藝的判斷再次出現分歧,絕藝認為左上角大一點,柯潔認為右下大一點。

柯潔選擇了右下。

下完以後,勝率竟然沒掉,還逆勢漲了一點。

這是頂級棋手的本事。

申真諝也在柯潔的壓力下鬆口,柯潔又把戰線一路推到40%,幾乎是五五開的格局。

一通操作,柯潔親自教育了申真諝:昨天你滑標,20%的勝率就要放棄了,但你看,我都跌到13%,照樣翻回五五開。

這時候下到170手。

昨天的第一局,21手申真諝出現滑標,120手就草草結束戰鬥,這一場比賽下到170手,棋局才走了一半。

179手,柯潔打出驚天大勺。

「打勺子」在圍棋術語裡,是下了個巨大低級失誤的意思。

2019年賀歲杯,柯潔對戰朴廷桓九段,大家都希望在農曆春節,這場中日韓對抗賽我們能贏下來。

柯潔一路領先,然後莫名其妙,打了勺子。四十萬獎金也飛了。

柯潔當場給了自己來了個耳光,很多人後來評價柯潔有失風度,但在那種高壓之下,我很理解他。

柯潔當年連敗給阿法狗三局,也非常絕望。但那是另一種感覺。

發現自己無論怎樣拼搏,從任何角度出招,都被龐大沉默的機器橫空打斷。

自己磨礪多年,引以為傲的「道」,在機器面前,被徹底粉碎。

所以鏡頭下的柯潔,是難過地走到鏡頭外,流了很久的淚。

打勺的感覺不一樣,就是單純想抽自己。

柯潔那個勺子,術語裡是個「先手便宜」。

相當於你手上攥著個兌換券,隨時換成現金。

如果柯潔早兩步走,或者晚幾步走,都沒問題。

偏偏柯潔選擇兌換的時候,申真諝正在拆這家店。

電光石火,一瞬間的事兒。

央視頻裡兩位職業解說也沒看出來,還在討論:哎呀,那你得換給他啊。

下一秒申真諝落子,柯潔和解說同時反應過來,還兌換啥啊,申真諝把店拆了。

根據央視頻解說判斷,這一波直接虧了五六目,還涉及一些其他問題。

柯潔勝率已經不能用百分數來表現了,它跌到了——

千分之二。0.2%。

柯潔在視頻裡不斷薅自己的頭髮,所幸他還年輕,發量驚人。

他開始委頓在椅子裡,之前還穿著正裝,棋院很冷,這時已經披上了羽絨服很久了。

另一邊坐在韓國的申真諝,則挺直了腰板,如同軍姿。身體前傾,臉幾乎要貼到屏幕上了。終於,兩個人都判斷清楚了局勢。

直播鏡頭裡嘩啦啦一陣響聲:申真諝九段打開了一包費列羅,在安靜的韓國棋院,包裝紙被撕開的聲音格外刺耳。

根據賽後採訪,柯潔這時候正在思考第三盤怎麼下,還好他比較幸運,現在也只是一比一平,明天還有一次機會。

騰訊圍棋的解說黨毅飛九段的評論是:這個。。。沒法繼續了。

還有不少解說開始對觀眾道歉,觀眾批評他們把柯潔奶死了。

評論區已經把柯潔罵成一片了。

雙方非常有默契,加快了下棋的速度。似乎已經知道結果了。

柯潔的勝率在1%以下貼地飛行,終於,到第200手開外,申真諝連續出現了兩次失誤。

215手時柯潔勝率回到了10%,出現了轉機。

這時候柯潔有一個優勢,前面在圍剿柯潔的過程中,申真諝時間用的比較多,進入了「讀秒」。柯潔還有八分鐘保留時間。

我解釋一下讀秒,一場比賽,每個人會有一段時間的保留時間,一兩個小時都有,你隨便用,一步棋思考一小時也行。用完了這些時間,接下來每一步都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三星杯是每次一分鐘。

一旦進入讀秒,會有一個人(這次是電腦)在你耳邊每隔十秒鐘報一次時,最後幾秒鐘更是倒數下去。
極為刺激。

很多人都在讀秒中忙中出錯。

每個人有三次讀秒超時權益,當你碰到非常難解的困局,可以用掉一次超時時間。但也只有三次了。

職業棋手,分秒必爭,很多時候都是倒計時念到1,才啪一聲把棋子打在棋盤上。

真的要用「打」這個動詞,最後拍那一聲,極其清脆。

柯潔現在不能有任何失誤,由於申真諝也出現了失誤,比賽進入了半目勝負階段。

目,是圍棋裡一個交叉點,是圍棋占地最小的計量單位,現在勝負只在半目之間。

差距極其細微,雙方都在走鋼絲。

由於這個半目勝負,出現了一個神奇的狀況:絕藝已經沒法準確判斷勝率了。

什麼百分之十,千分之二,不那麼重要了。

因為——

三星杯是韓國比賽,絕藝是中國軟件。中國和韓國圍棋判斷勝負標準不同,在中國規則下,柯潔的黑棋要比在韓國多占一目棋才能贏。在韓國規則下,柯潔的勝率肯定不是10%,而是要比10%高。

高多少,沒人知道。也許是20%,也許是80%。

也有其他人工智能可以用韓國規則判斷局勢,但水平不如絕藝,很難參考。

在人工智能的加持下,圍棋競技已經成為了一個非常嚴酷的競賽。

你只要下錯一步棋,立刻形成勝率波動。一個根本不懂圍棋的鍵盤俠,也能對著勝率對你指指點點,說:「柯潔這都不會,完犢子了」。

越蠢的人,越喜歡找這個優越感來噴你。

一點點的失誤,都會被公開處刑。

在半目勝負的棋局下,絕藝因為兩國規則間一目棋的誤差非常刺眼,頂尖高手的對決,一目棋就是天塹。

鍵盤俠也沒辦法看清局勢了,解說雖說都是九段,又要解說又要計算,沒了人工智能,一時也沒法給出正確的判斷。

柯潔和申真諝這場大戰,緩緩滑入了戰爭迷霧,沒有人可以準確判斷出場上發生著什麼。

兩個人都進入讀秒,電子語音聲聲催促。兩個人都退無可退。

只有場上這兩個世界圍棋領域裡最頂尖的兩個選手,才真正了解發生了什麼。

柯潔一路都沒有出現閃失,局勢慢慢明朗,來到了第245手。

絕藝給出了判斷,柯潔應該堵住上面的窟窿,然後平穩進行,局勢依舊難解。這時候柯潔的應答幾乎應該是命令型的。大家都等著看他能不能走出絕藝的建議,趕快走了算了。

屏幕里柯潔一直沒去碰鼠標。

讀秒聲裡,超時了一次,超時了兩次,用完了全部超時時間。把最後的時間也當成子彈打了出去。

讀秒聲里柯潔一直在點目,判斷對方有多少,我有多少。

最後,柯潔走在了和絕藝推薦完全不同的方向。

剛走出來,大家一片霧水,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柯潔走的地方最大。

柯潔完全算清楚了。

雙方又在迷霧裡纏鬥了幾十手。

迷霧漸漸散去,沒了AI,大家手動點棋,發現柯潔半目小勝不可動搖。

然後柯潔電腦死機了。

然後工作人員又恢復了。

330手,柯潔半目險勝,從千分之二的勝率,咬住了對手最後的失誤,驚天逆轉。

棋局結束的時候,絕藝依然顯示柯潔勝率0%。因為按中國規則,柯潔確實贏不了。

這是柯潔第八個世界冠軍,此前,韓國李世石九段拿到八個世界冠軍時,是24歲,柯潔今年23歲,成為了世界最年輕的八冠王。

最後,柯潔接受了賽後央視頻的簡短採訪。

他說:「感謝小申,沒了他我拿不了這麼多世界冠軍。」

「小申還需要提高。」

最後浪了一次。

他終於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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