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0 月 1 日

【經典名篇】鷹溪橋上

作者:〔美國〕安布羅斯·比爾斯

亞拉巴馬州北部的一座鐵路橋上站著一個人,他正俯視著橋下20英尺處的奔騰流水。這個人的雙手背在身後,手腕被繩子綁著。一根絞索緊緊地套住他的脖子,另一端系在他的頭上一根結實的枕木上,中間的一段則鬆鬆地低垂到他的膝前。幾塊木板散擱在鋪著鐵軌的枕木上,他和他的行刑隊就站在枕木上面。一位聯邦軍軍士和他指揮的兩名士兵組成了行刑隊,那位軍士看起來像是和平時期的一個代理警長。一位身穿戎裝、腰佩武器的上尉軍官站在這個臨時搭起的平臺上。橋兩端各有一名哨兵,他們持槍而立,左臂橫在胸前,槍垂靠在左肩前,機槍抵在臂上。表面看來,這個姿勢一本正經,其實極不自然,因為整個身體都非常筆直。這兩個哨兵對橋中心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他們的職責彷彿只是把守橫在橋上的那塊平臺。

除了一個哨兵外,橋的一頭沒有人,鐵路徑直向前延伸了一百碼,進入樹林,接著拐了個彎就消失不見了。遠處肯定還有哨所。河的另一面是一片開闊地,一排木柵欄豎立在平緩的斜坡上,木柵欄上面挖了步槍射擊孔,還有一個炮口,炮筒從裡面伸出來,控制著整個橋面。一些旁觀者站在橋和碉堡間的斜坡上,一隊步兵在那裡“稍息”,槍托拄地,槍口稍微後傾,靠在右肩上,他們雙手交疊地放在槍上。隊伍的右側站著一位中尉,他的指揮刀刀尖著地,左手按在右手上。除了橋中央的四個人外,其他人都一動不動地站著。那隊步兵以僵滯的目光漠然地注視著鐵橋。那兩名哨兵面對河岸,看起來彷彿裝飾鐵橋的雕像似的。上尉雙手抱在胸前,站在那裡,默不作聲地看著下屬幹活,不作任何指示。死神好像達官顯貴,當他到來時,大家必須以禮相迎,尊為上賓,就連和他親密的人也包括在內。依照軍規,尊敬就預示著靜穆和肅立。

從外表來看,那個即將被處以絞刑的人大約35歲,是個平民。他的服裝表明他是個種植園主。他相貌端正,鼻樑高挺,嘴巴堅毅,前額寬闊,烏黑的頭髮向後梳攏,從耳後一直披到他那件合體的外套領子上。他有著硬直的短髭和山羊鬍子,但並非連鬢鬍子,深灰色的大眼睛流露出慈祥的表情。超乎想象的是:一個脖子上套有絞索的人竟然會呈現出這樣的表情。很明顯,他並非什麼卑鄙的刺客。反正軍規對形形色色的人的絞刑都有明文規定,紳士也包括在內。

一切都已準備就緒,那兩個兵士抽掉各自腳下的木板,站到兩旁。中士轉過身來向上尉敬禮,並迅速站到他的身後,上尉也隨之挪開一步。此刻,橋上只剩下那個受刑的人和中士,他們分別站在橫跨三根枕木的一塊長木板的兩端。那個平民站的一端即將碰到第四根枕木了。剛開始時,木板是靠上尉的體重維持平衡的,這時中士站在了上面。一旦上尉發出信號,中士迅速移開,木板就會傾斜,那受刑人就會從兩根枕木間墜落下去。在那個受刑人看來,這樣一來倒也乾淨利落。他的臉和眼睛都沒有被矇住,眼睜睜地望著自己站立的那塊“搖搖晃晃的立足點”,過了一會兒,他將視線移到腳下,看著湍急的、打著漩渦的流水。忽然,他看到水中有一段翻騰的木頭,他的視線也隨之漂流而下。水中的木頭流得多慢啊!河水也流得那麼費勁!

他閉上眼睛,想最後一次想想自己的妻子和兒女。在朝陽的映照下,河水被染成了金黃色,遠處,河岸兩旁霧氣騰騰,那座碉堡,那些士兵,還有那段旋轉著的木頭。

這裡的一切都令他不能集中思想。此刻,他的心裡才感到一種新的不安。因為正是一種尖銳、清晰的金屬撞擊聲把他對親人的思念擾亂了。這聲音就像是鐵匠的錘子似的,敲打著鐵砧,有著一樣高亢激越的音色,他既無法塞耳不聽,也理解不了。他猜不到那是什麼聲音,遠在天邊抑或近在眼前,然而彷彿又遠又近。它的反覆出現是有規律的,然而緩慢時就像喪鐘一般。他不耐煩地等著下一次的敲擊,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朝他迎面撲來。隨著敲擊間歇的延長,那聲音變得強烈而尖銳。他感覺自己的耳膜彷彿被一把尖刀戳痛,讓他感到煩亂。他唯恐自己會驚聲尖叫。他所聽到的,只不過是自己手錶發出的滴答聲。

他睜開雙眼,再一次看了看腳下的河水。“如果我能掙脫雙手,”他想到,“我就能夠甩掉絞索,跳入河中。我就能潛水躲避槍彈,全力游到對岸,衝入那片樹林,再逃回家去。上帝保佑,如今我的家還沒有被他們佔領,我的妻子和兒女距離佔領軍還遠著呢。”

這些用文字記錄的思想,不像出自這個即將逝去的人的頭腦,反而像是從外界閃進去的。這時,上尉對中士點了點頭,中士往後退了一步。

貝頓·法誇出身於亞拉巴馬家族,這是個歷史悠久、受人尊敬的家族。作為一位殷實的種植園主,他和別的莊園主一樣,熱心於政治。自然最初也是主張南方應該脫離聯邦,並且大力支持南方的事業。因為他那傲慢的性格(這裡就不再多說了),他未能加入那支曾經在各種殘酷戰役中殊死戰鬥的勇敢軍隊,那些戰役最終以科林斯鎮的失陷而結束。由於才華得不到施展,他煩悶至極。他迫切希望有一天他的能力能得以施展,像士兵那樣有用武之地。他也渴望能出人頭地。他認為,這種機會一定會到來,並且和戰爭中機會均等是一個道理。並且,他還全力以赴,只要是對南方有利的,不管什麼低賤的事他都樂意去做。只要與他這樣一個在內心深處實在是軍人本色的平民性格相符,不管有多危險他都樂意承擔。對於那條露骨的格言——愛情和戰爭都是不擇手段的,他深信不疑。

一天傍晚,法誇和妻子正坐在家門口一條自制的長凳上,只見一個穿灰色軍服的士兵騎馬來到門前,想討點水喝。法誇太太非常樂意用自己白淨的雙手為士兵效勞。當她去端水的時候,她的丈夫靠近那個滿身塵土的騎手,急切地向他打探前線的消息。

“北方佬正忙著搶修鐵路,”那個士兵說,“準備再發動一次進攻。他們已經抵達鷹溪橋,並修復了這座橋,在河的北岸,他們還築起了一道柵欄。他們的指揮官還下令:凡是企圖破壞鐵路、鐵路橋樑、隧道和火車的人,一經俘獲,就地絞死。我親眼見到過這些通告,貼得到處都是。”

“鷹溪橋距離這個地方有多遠?”法誇問。

“大約30英里。”

“河岸上有沒有軍隊呢?”

“橋這邊有一個哨兵,距離這裡的半英里處的鐵路線上只有一個哨所。”

“如果一個人,一個平民,一個熟悉絞刑的人,能躲過那個哨所,並且騙過那個哨兵,”法誇笑著說,“他能做些什麼呢?”

士兵思考了一會兒答道:“一個月前我在那裡時,留意到去年冬天的大水將河裡漂浮著的大量的木頭都積在這一頭的橋墩下了。現在那些木頭像麻繩一樣幹,只要有一點火星就會燃燒。”

法誇太太取來了水。士兵一飲而盡,他彬彬有禮地向她致謝,然後對她的丈夫鞠了一躬,騎上馬飛奔而去。一小時後,夜幕降臨,那位騎兵又從種植園經過,這一次是向北,奔向他來的方向。原來他是北方聯軍的探子。

當貝頓·法誇垂直從橋上墜下去時,他已經沒有知覺了,彷彿死了一般。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被喉嚨口的一陣劇痛從毫無知覺的狀態中驚醒過來,緊接著是一陣窒息感。陣陣疼痛從他的頸脖開始,一直延伸到四肢以及身體的每一個細胞。疼痛似乎順著一張精密的網絡,閃電般地擴散到全身;疼痛又彷彿一條條火舌,讓他覺得灼熱難耐。他只是感覺腦袋發脹,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似的。這些感覺都與思維毫無瓜葛,因為他的思維功能已經遭到毀滅。唯一倖存的是感覺,但是這種感覺把人折磨得異常痛苦。他似乎覺得,一切都在旋轉,自己就像一顆熊熊燃燒著的核心,被亮閃閃的雲霧包圍著。他還像一個巨大的鐘擺,圍著一個巨大的弧圈不停地晃動。一時間,他周圍的亮光猛地衝擊過來,緊接著是一陣水濺聲,在他的耳鼓裡轟轟作響,一切又都變得陰冷而黑暗。思維的功能得以恢復。他知道,自己已掉入河中,因為繩子斷了。這時,他感覺呼吸順暢,脖子上的那根絞索早已勒得他透不過氣來,現在又恰巧擋著河水灌進肺裡。在河底被吊死,這種想法在他看來實在荒謬。黑暗中,他睜開了眼睛,看到頭頂上有一束光亮,然而這束光那麼遙遠,摸也摸不到。他依然在下沉,因為他看到頭頂上的亮光漸漸微弱,最終變成了一絲微光。緊接著,這絲微光變得亮了起來,他清楚自己正在向上浮,因為他感覺舒服多了,然而他無法相信這一點。“被吊著淹死倒也不錯,”他心想,“然而被槍斃並不是我希望的。不!我不想被槍斃,那樣太不公平。”

他對自己幹什麼毫不知情,然而手腕上的劇痛告訴他,他正在試著掙開雙手。彷彿一個閒人在觀賞雜耍演員的表演而對其結果漠不關心一樣,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掙扎。這一努力太令人驚歎了!多麼了不起,多麼驚人的力量啊!太棒了!啊,他成功了!繩子鬆了,雙臂分開向上浮了起來。在越來越強的亮光中,這兩隻手清晰可見。他帶著一種嶄新的興趣望著,一隻手,然後是另一隻手,他用力抓住脖子上的繩子,然後又用力將它扔在一邊。繩子在水中上下襬動,就像一條水蛇。“套上繩子,重新套上!”他感覺自己正對著雙手喊,因為繩子解開後,是一陣他從未感到的劇痛。他的脖子痛極了,腦袋就像燒著了似的,那顆一直在輕輕跳動著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彷彿要從口中蹦出來。他渾身疼痛,像散了架似的。然而,那兩隻不聽使喚的手沒有遵從他的命令。它們快速而有力地朝下划著水,他游出了水面。他感覺自己的頭先露了出來,太陽刺得他看不到任何東西,胸脯急劇地起伏著,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難以忍受的疼痛,一大口空氣被吸了進來。

然而不一會兒,他又一聲尖叫,把它吐了出來!

此刻,他已經完全控制了自己的各種感官。實際上,這些感官還很敏銳。他置身於一種令人恐懼的紊亂之中,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促進並改善了他的感官,使他覺察到許多以前從未覺察到的東西。他感覺到了臉上的水波,聽到了它們拍打時發出的“嘩嘩”聲。他看了看河岸上的樹林,看到一棵棵樹,看到樹葉和每片葉子上的脈絡,也看到樹葉上的小蟲子,有蝗蟲、金身蒼蠅,還有樹枝間的褐色蜘蛛,它們正忙於織網。在成千上萬片草葉上,五顏六色的露珠一閃一閃的。水波上,蠓蟲在盡情歌舞,蜻蜓扇動著翅膀,水蜘蛛划動雙腿,好像船槳在推動小舟,這一切合成了一支清晰的樂曲。一條魚從他的眼皮底下“嗖”地遊了過去,他聽到了魚身分水的“沙沙”聲。

此時,他已經從水下露了出來,臉向下遊。過了一會兒,這個看得見的世界似乎圍著他緩緩旋轉起來,他自己成了軸心。他看到了小橋、碉堡,看到了站在橋上的士兵、上尉、中士,兩名哨兵,他的行刑隊。在蔚藍色天空的映襯下,他們的輪廓清晰可見。他們朝著他高聲喊叫,指手畫腳。上尉已經將手槍拔了出來,只是沒有開火,其他人都沒帶武器。他們的動作古怪而可怕,他們的身影也出奇的大。

忽然,他聽到一聲槍響,有什麼東西在距離他有腦袋幾英寸的水面上轟然爆炸,濺了他滿臉水。緊接著,又是一聲,他看到其中一個哨兵正舉著槍,槍筒裡冒出一縷青煙。他在水裡看到橋上的那個人正死死地盯著自己。他看到這是一隻灰色的眼睛,他記得曾經在哪本書上讀到過,說灰眼睛是最厲害的,凡是著名的射手都擁有一雙灰眼睛。不過,這隻灰眼睛沒有擊中目標。

一個迴旋的浪頭推著法誇旋轉了半圈,他又一次看了看碉堡對面的林子。一個響亮而尖銳的嗓音,在他的身後單調而有規律地喊著,越過水麵,清晰異常,透過並淹沒了周圍的所有聲響,包括他耳邊汩汩的流水聲。雖然法誇並非軍人,但他常常在軍營出入,清楚這種從容不迫、不緊不慢、喉音濃重的腔調有著怎樣可怕的意義。岸上的那位中尉現在不再袖手旁觀了。他的聲音多麼冷酷無情!平穩的語調像是要逼著士兵們保持鎮靜。他一板一眼地喊出這樣幾個殘酷的字眼:

“全體!……注意!……舉槍!……準備!……瞄準!……放!”

法誇向下潛去,盡力向下潛。河水響在耳邊,彷彿尼亞加拉瀑布一般轟鳴,可他還是聽到了排槍沉悶的轟響。他再次浮上水面,看到很多亮晶晶的小鐵屑,又扁又平,一點一點地沉沒了下去。有幾片碰到了他的臉和手,然後又落下,接著往下沉。有一片夾在他的衣領裡,火辣辣的,難受極了,他猛地將它扔了出去。

等他露出水面,大口喘氣時,他才知道在水下已經待了很長時間。他發現自己身處很遠的下游。與剛才的地方相比,這裡安全多了。大部分士兵都已經上好了槍膛,從槍管裡抽出來的通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空中翻了翻,“嗖”的一下又被插進了鞘套。兩名哨兵又開槍了,這一次他們不是執行命令,但也沒有射中。

這一切都讓這個被追捕者在回頭時看在眼裡。現在他正順著水流努力地遊著。他的頭腦像四肢一樣充滿力量,此刻正在以閃電般的速度思索著。

他想:“這位長官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齊射還不是像點射一樣容易躲避嘛。或許他現在已經下令讓士兵隨便開槍了。上帝啊,我可躲不過那麼多子彈啊!”

在距離他不到兩碼的地方,忽然可怕地濺起了河水,然後是一陣尖嘯,隨後慢慢減弱。這響聲聽上去彷彿又由空中飛回碉堡去了,最後“轟”的一聲爆炸,打亂了河底的寧靜。河水像一條掀起的被單,將他的腦袋蓋住,把他整個裹了起來。他什麼也看不到,也喘不過氣來。大炮也參與了進來。他搖了搖頭,抖掉臉上的水,聽見一顆打偏了的炮彈正“嗖嗖”地從他的身旁飛過。過了一會兒,遠處的樹林裡便響起了“噼裡啪啦”的樹枝折斷的聲音。

“他們不會再這樣打了,”他心想,“下一次他們就要打葡萄彈了。我必須死死地盯著這個炮口,硝煙會給我提示,炮聲來得太遲,總是落在炮彈的後面。這門炮真是不錯啊。”

忽然之間,他感覺自己正在快速地旋轉,像極了一隻陀螺。河水、河岸、樹林、此刻在遠處的橋、碉堡和士兵都亂作一團,看也看不清。周圍的一切都五顏六色,他看到只是一條條在水平線上旋轉著的光紋。原來他剛才是陷進了一個漩渦,漩渦激烈地盤旋向前,把他搞得暈頭轉向。過了一會兒,他被水流拋在一片碎石堆上,這裡是河的右岸,也是南岸。他正好被一塊隆起的地方掩蔽起來,不被敵人察覺。這猛然間的停頓,再加上一隻手被碎石擦破,使他有了喘息的機會。他激動地流下了淚水,將手指插進沙子裡,一把一把地灑到身上,嘴裡還輕輕地感謝它。這沙子看上去像鑽石,像紅寶石,像綠寶石,像他能想象到的世上一切美麗的東西。河岸上的樹和大花園裡的植物一樣,他留意到,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他又深深地嗅了一下樹上的花香。一束奇異的玫瑰紅光彩穿過樹幹的空隙一閃一閃的。樹枝上,輕風吹奏出悅耳的聲音,彷彿風琴在彈奏。他不想再逃了,只想在這個景色迷人的地方停留下來,就是再次被捕,他也無怨無悔。

在他頭頂上的樹枝間,葡萄彈在“嗖嗖”、“嘎嘎”不停地響著,把他從夢幻中驚醒。那些糊塗的炮手胡亂放了一通,算是歡送。他猛地跳了起來,衝上斜坡,一頭鑽進了樹林。

他走了整整一天,只是依靠太陽的移動來確定方向。這片林子似乎無邊無際,連綿不斷,甚至連一條樵夫的小徑也看不到。他還不知道自己居住的地方竟然這麼荒蕪。眼前的景象真有點神祕。

夜幕降臨,他又累又餓,雙腳疼痛。然而,一想起家中的妻子和兒女,他又向前走去。終於,他找到了一條路。他知道沿著這條路準能走回家。這條路寬闊筆直,和城裡的大街一樣,但看起來卻未曾有人走過。路兩旁沒有農田,周圍也不見有人居住,就連使人想起此地還有人煙的狗叫聲也聽不到。漆黑的樹幹形成一道筆直的牆,豎在道路兩旁,慢慢延伸到地平線上,交匯成一個點,彷彿透視課上畫的圖案似的。他抬起頭來,透過樹縫看見閃閃的星星。這些星星看起來陌生極了,並且還很奇怪地組合地一起。他確信它們之所以這樣組合,其中必定有神祕和邪惡的意義。道路兩旁的樹林裡充斥著怪異的聲響,在這些聲響中,他一次又一次地清楚地聽到有人在用一種奇怪的語言輕聲說話。

脖子痛極了,他用手摸了摸,才知道脖子已經腫得厲害。他知道絞索磨破了他的脖子,並留下了一圈紫色痕跡。他感覺雙眼充血,再也合不上了。他口渴得要命,連舌頭也腫了,他把舌頭從牙齒間吐了出來,想借涼風來降溫。這條毫無人煙的大道上,草坪是多麼柔軟啊!此刻,他再也感覺不到腳下有什麼路了!

確信無疑的是,儘管渾身疼痛難忍,他走著走著就進入了夢鄉。或許他剛從一陣譫妄中甦醒過來,因為他現在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此時他正站在自己的家門口。眼前的景象還都是他離開家時的模樣,在晨曦的映照下,顯得明亮而美麗。他一定走了整整一夜。他推開門,走上寬敞的白色甬道,只見一件女人的裙衫迎面走來,他的妻子容光煥發,嫻靜而甜蜜,此時她正在從前廊走下來迎接他。她微笑地站在臺階下等待,擁有著無與倫比的優雅和尊嚴。啊,她是多麼美麗啊!他張開雙臂,向前奔去。正要抱住她時,他只感覺脖子根上遭到重重的一擊。一道耀眼的白光在他的四周閃耀,緊接著是一聲巨響,彷彿是大炮的轟鳴,忽然之間,一切又都歸於沉寂,消失在夜色中!

貝頓·法誇離開了人世。他的屍體以及那個折斷了的脖子,在鷹溪橋的枕木下緩緩地飄來蕩去。

艾柯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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