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斷龍石已經放下來了

文:六神磊磊

這幾天,如果你是一個內心細膩、感知力很強的人,可能會有點恍惚。你走在大街上、坐在飯桌前,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似乎身邊已上演了什麼大事,空氣裡總有什麼異樣的擾動,天地間正有一件大祕密發生,而你卻蒙在鼓裡。

可你環顧四周,卻又明明一片祥和,人流安穩,街市太平,沒什麼特別的。除了大家的口罩紛紛耷拉到下巴處,顯得可有可無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生。

但其實你的感覺是對的,你的恍惚是對的。有一件事確實發生了,那就是歷史的大書又悄然翻動了一頁。

過去幾個月的故事,都在這一頁裡翻過了。它翻得浩浩蕩蕩,勢不可擋,但又無聲無息。它從虛空裡翻過,它在你圍著火鍋燙毛肚的時候翻過,在你刷牙的時候翻過,在你給孩子整理背包的時候翻過,在你熬夜給領導寫著明天要用的破爛材料的時候翻過。

你根本都沒有察覺,它就翻過去了。當你的毛肚下鍋,在紅湯裡咕嘟嘟彈動的時候,歷史還處於上一個篇章;而當你夾起它入口時,已經是下一個段落。這幾個月裡,人們無論尊卑和賢愚,無論是有識之士還是烏合之眾,他們的一切情緒,一切悲歡,一切言行,一切表演,都鐫入了歷史,成為了呈堂的證供。

人傳人,火神山,雷神山,武漢加油,蝙蝠,李醫生方方日記,辭職謝天下,紅十字,風月同天,艾醫生,還有仿佛正漸行漸遠的所有一切,一切的長夜相守,一切的向隅而泣,一切的良心,一切的當之無愧,一切的慨然前行,一切的進退維谷,一切的白衣如雪,一切的沐猴而冠,一切的慟哭六軍,一切的衝冠一怒,一切的諂媚陪笑,一切的左右逢源,一切的投機,一切的沉默,一切的五斗米,一切的「三觀正」,都囊括無餘。

這翻過去的一頁裡,你會看到大型金庸活劇現場,看到影影綽綽一個個好像活過來的宋青書、張召重、俞蓮舟、全冠清、司徒千鍾、曲非煙、丁敏君、貝海石、戚長發、舒化龍、海公公、吳坎、桃谷六仙……都粉墨登場,自知或不自知地表演著。有的人在序章裡亮相,有的人則前幾天才斜刺裡衝出來趕上了結尾,他們所有的身段、唱腔、念白,都會凝固到這一頁歷史裡去。

對於我自己來說,第一次有這樣見證歷史的感覺,那還不是非典,不是911,那時自己還年輕幼齒,缺乏歷史感。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12年2月7日清早,接到一個電話,說有一個人跑到美領館去了。那一刻我是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在經歷歷史,身邊的人、遠方的人,每一個人的表演都是歷史,接下去的每一個步驟都會是歷史。

而目前這幾個月也是一樣,並且場面更遼闊、影響更深遠。要知道,在人類的又臭又長的故事裡,能稱得上「歷史」的真不多。歷史是不接受投稿的。有的時代儘管長達幾十年、幾百年,卻都乏善可陳;有的人使盡全力,也留不下兩行字。但有一些時刻、一些事件,哪怕只持續了幾個月,甚至是幾天、幾個小時、乃至幾分鐘,卻偏有登堂入史的資格。

金庸小說裡有一個斷龍石,是用來封鎖古墓的。一旦放下,古墓就被永遠隔絕封存了,裡面的人的命運從此再不能更改。

而現在,無聲的巨響中,歷史的斷龍石已經放下,上面寫著四個字:不可更改。你我每一個人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都被隔斷在裡面了,不能更改,不能收回。有人問心無愧,有人問心有愧,有人意猶未盡,有的吃相不佳,但都不能更改。

歷史是一個鼻青臉腫的倔強老婦人。千百年來,她總被人推搡,被人塗抹,被人窺探,但她卻越來越倔強。這個春天的末尾,她已經把我們的表演繕寫完畢,一頁頁裝訂完成,莊嚴存檔。她從來不保證好人好報,不保證後人能讀懂學乖。她只保證一個:人在做,天在看。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