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專欄】雙面夏(1)

              一

我真的要寫一下2019年,那個過去了的夏天嗎。若不寫,它還是會在那裡,那我將會成為一個有故事的啞巴,有點可惜,對於你來說。你在等我寫出個什麼來不是嗎。

我父親,估計他就是那樣一個有故事的啞巴,他還以為他已經寫出來了,確實他這一生是寫了很多很多。可是那都不是他真正想要寫的,那真的比一個啞巴還難受。我不想變成他那樣,我覺得很多人都那樣,以為自己說出了自己所想,寫出了自己所想要的表達。其實只是會說話的啞巴。只要你的靈魂沒有開口,你就沒有說話。

2019年夏天,七月份,我獨自一人飛到了巴黎,與我的朋友鈴匯合,一起去義大利,我們要去看好幾個博物館。這是我第一次去義大利。鈴是一個美術史寫作者,我看過她的文章,她的文章非常像論文,嚴謹有序。是我非常佩服的類型卻不是我非常喜歡的類型。我常私下裡和另外一個友人談及,歷史在寫大人物上幾乎很難有突破,來來去去就是這些大家早就知道了的,還有什麼大家不曾知道的呢。我不懂美術史,心想任誰抱著一本像樣一點的權威著作,邊看邊翻,記性再好一點,就足夠了解。寫美術史,除非有大膽的想像推理,結合史實,才能打動我。在此之前,直接能打動我的,只有面朝作品本身。作品自己會告訴我。在此之前,我不需要美術史。因為那是和看者本人有關的美術角度。沒有美術史之前,你不會有任何先告訴你的答案,那時你認知的屬於你自己。我有時候覺得每個人都有可能寫出自己角度的美術史。同樣一件作品,同樣人物的史實,每個人對他的解讀並不一樣。拿我來比方,我五歲的時候,根本不了解達芬奇,可是那張蒙娜麗莎的複印品就掛在我一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從小我認定她是個男的,而且是個光頭。這是毫無辦法的,我心中直到現在,還是認為如此。

我不曾告訴鈴我的看法,我不想告訴她其實我厭煩一切史實,但是我喜歡和她一起逛博物館的所有時刻。我們前年也一起去逛了巴黎的博物館,還在路邊的咖啡店喝了一杯咖啡,巴黎的六月,路人衣著五顏六色,黃昏的陽光溫柔照在我們坐著的椅子上。我愛巴黎。巴黎對我來說親切熟悉。

我們約在巴黎見面,我提前一天到達,正好可以有時間呼吸巴黎的空氣,聽巴黎人說法語。巴黎戴高樂的飛機場是那麼大,令人絕望。拖著行李,走了不知多少路,還被自己的行李箱絆倒過一次。最後搭上機場大巴,才到達要住的機場酒店。奇怪的是,任何平時不能忍受的事情到了巴黎 ,都變得美好。也許獨自一人的旅行可能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事情。我喜歡到處碰壁,一切未知或無知。就像我從不在意大家都知道的美術史。

酒店很小。但我房間有一個小窗戶,可以看到通往市區的蜿蜒公路,路旁環繞著青翠的灌木叢。關上雙層窗門,幾乎聽不到飛機飛過頭頂的轟鳴聲。光著腳坐在地板上,把箱子打開,整理將要穿一兩個月的衣服,然後再將零錢袋打開,數已經兌換好了的歐元紙幣。覺得自己真的非常富有。可以在一個乾淨的酒店裡休息。聞到巴黎獨特的氣息。(是那種心不在焉,又喋喋不休低聲訴說的氣息)

那個夜晚,睡了很踏實的覺。自從我父親去世,有一段時間我晚上不能睡覺。懷疑自己得了抑鬱,變得焦慮自責,因為我爸爸在死之前沒見到我。無法見到我。但巴黎,那種催眠式的氣息彷彿安慰著我:一切都過去了,睡吧,睡吧,睡吧。

第二天醒來後,先打了一會兒坐,接著到樓下的餐廳吃早餐。我真該在這裡貼出來我的餐盤照片,那上面是炒雞蛋,香腸,麵包片,咖啡紅茶,燕麥,酸奶,一點蜂蜜。等我從容地吃完早餐,對著窗外飛過的飛機發了好一會兒呆,再回到房間,鈴就到了。

 

 

這裡先介紹一下鈴。前面說過,她是一個美術史寫作者。鈴還是一個屬於巴黎的女人。大部分人覺得巴黎女人都是優雅的象徵,也有人覺得她們太會展示自己,那些不刻意的打扮都經過了超高級的手法,連她們自己本人都會被騙過去。巴黎女人覺得讓你看不見痕跡那才是美的核心。巴黎漫不經心的調調,千萬不可小瞧,你要讓巴黎接納你,先要完全接納巴黎的調調,也要顯得漫不經心。只是「顯得」而已喔。你的心裡時時要保持嚴陣以待般,嚴肅認真,仔細聆聽。每個城市都有獨特的和你打招呼的方式,巴黎的方式就是捉迷藏。我認為是。

我說鈴是屬於巴黎的女人(她是台灣人),倒不是因為她的巴黎式打扮,是因為她身上也有捉迷藏的氣質。她昨晚的短信說今天一大早就會到,可以一起吃早餐,我心裡知道她不會的。我也很享受那種一個人慢吞吞吃早餐的時光。巴黎人一向認為不準時是對人的一點基本禮貌。如果不是那種趕命的事情,你約定的時間是十點,他們會十一點左右到。這種恨死人的方式,在很多地方都有用到:餐廳裡等點餐,等上菜,等結帳;談得來的朋友毫無徵兆忽然不辭而別,謎一樣失蹤;今天對你異常熱情明天就像不認識;或者你以為對方正在與你交心,其實他只是無聊而已。等等等等,這些就是巴黎式的捉迷藏,你要玩得起。一切不完美的用詞,都可以用在她身上,比如「不靠譜」,「變來變去」。真的,我覺得我也屬於巴黎。

寫到這裡,忽然很想吃一個瑪德琳,那種貝殼外型,雲朵一樣輕的小蛋糕。我已經有幾天不吃澱粉類的東西,現在覺得很饞。特別今天看到好友薇羅發過來西昌發生了大火災的照片。現在是2020年,全球身處4月的大瘟疫。要是美國硅谷我住的這個地方也來個大火災,會不會讓很多人痛定思痛?想到這我會想吃點瑪德琳蛋糕撫慰心靈恐懼。

鈴敲我房間門,我立即飛快開門。

「我的飛機剛到。有個朋友來機場接我。」

「那現在他在哪裡?他開車去接的妳嗎?」

「是。現在他就在樓下,可以送我們去機場。妳要收拾一下?需要我在下面等妳?」

「不用」

我用了30秒的時間,把行李箱推了出來。

「走吧」

鈴愣了愣。可能沒想到我會那麼迅速。她一向出了名的拖延,捉迷藏其中一個有趣特點就是拖延。

只要在巴黎,我就會變的好看。只要在美國,我就會越來越像印地安。巴黎是一個會讓人莫名變好看的地方。千萬不要誤會我偏愛「巴黎」。我寫這兩個字的時候也許還可以讓你看見與之有關的風景鑲嵌其中。我沒有偏愛,我知道巴黎有太多醜惡,太多虛偽。我知道她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僅游絲尚存。在巴黎變好看僅僅是一個事實。中國有句話說「爛銅尚有三斤釘」,她就是靠著那三斤釘令你不會太難看。

在機場,鈴發現她帶的東西有點零散,需要整理一下,我們找了一個靠著長長扶梯的角落。我們的左邊,赫然懸掛著達芬奇死去五百週年紀念展的大幅海報《聖母子與聖安妮》。此刻,眼前浮現曾不久前寫過的句子:

您為什麼不深愛,世界原本純粹美好。

您為什麼要深愛,一切早已形逝隨影。

那是我夏天快要結束前買給自己的一盒香水。裡面有一張卡片,是香水說明書,當時沒有多想,提筆就寫。事實證明一點,2020之後一長段時間裏,有誰會去想買一瓶香水呢?2020之後,大家想的是怎麼買到更多的口罩,飲用水,以及廁所紙。我們在Nextdoor上咆哮「誰家的工人還在那裡幹活到現在?還沒有離開!」「我對門的,你家放了一個人進去,你到底想幹嘛?!」2020之後我們不再擁抱,貼面,親吻,我們差點不想再見面,我們喜歡在電腦上見面。2020之後,人與人的距離是兩米,置人於死地的,是那個試圖想挨近人的,人。

喝光最後一口依雲瓶子的水,扔掉,像個義大利人正回家一樣,我和鈴坐上了飛往佛羅倫斯的飛機。                                     

此時此刻,如果我有另外一個我,當我搭上飛機,系好安全帶準備就緒時開始,就一定會拼了命地,想盡辦法告訴我:「6個月後,歐洲即將遭遇世紀大瘟疫而淪陷,義大利則會首當其衝。」另外一個我,一定會手持大錘警告我「聽啊,聽啊。義大利在呼喊救命!!聽見了嗎!?留下來做志願者!!不要離開他!!」我相信另外一個我已經這樣做了。可我毫無能力接收這樣詭異的信息。我只是在飛機上感到無言而莫名的難過。我常常莫名難過,我以為我喝水喝太多了。我喝下了一大瓶不能帶上飛機的依雲水。

又想起了父親。他死於2018年7月。是我離開中國的第10個年頭。最後一次與他相處,是2009年6月的酷熱夏天。在餐桌旁,他的嗓門拔得很高,雷公般的一如既往:「我就是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為啥妳要一直不聽勸啊!!一定要去煉那個什麼法輪功?!」我則低垂下腦袋,一言不發的看著碗裡的飯粒。當時任誰在場,都可以聽出來他是真的不明白。那麼多個流離顛沛的日子我所付出的,沒有讓他明白。最多他只是後悔不該跑去舉報我。我到底為什麼要堅守「煉法輪功」這條底線,他真的不明白。「世界上各種各樣的功這麼多,為啥一定要煉法輪功?這是給自己找死」他的結論10年來幾乎沒有改變過。

2018年的7月,我在巴黎。如果時光倒流,2009年6月那一天那一刻,我一定會把低著的腦袋抬起來嗎,我會把手中碗筷慢慢放下,毫無戒備毫無壓力站起身,徑直走到父親的跟前緊緊抱著他「爸爸,從現在算起,您只有不到10年的命。您真的需要搞明白,不然您死後,我將自責而抑鬱失眠。」我一定會有那樣的勇氣嗎。

幾千年前,獵人在森林盡頭遇見了一頭熊。他用赫梯弯刀幾下就取走熊命。幾千年過去,熊還是熊,人還是人。而且,人以為自己已經成為萬物不可逾越的主宰,他堅信自己經過幾千年佐證了此條真理。不幸毒王突然睡醒般沈默降臨。赤裸裸的瘟神只是親吻了他的嘴唇和眼睛。瞠目結舌之後熊百思不得其解為啥自己沒被首先選中,活生生見識了這不用刀賜之死。

我在上大學前就知道一些關於義大利的故事。那時我的鄰居,一位漂亮的姐姐,她的男朋友,還有她的好朋友,都是義大利人:眼睛灰藍,頭髮棕紅,笑起來很皎潔。最愛聽其中的一位講訴她小時的故事:「我們住在波隆那的鄉下,那裡有很多的山可以爬,我小時候每天爬山爬樹,睡在樹上。黃昏過後,我媽就會用手掌捲成喇叭狀,對著山谷大喊我名字:喂—喂—喂,莫-妮-卡,妳-在-哪-里……」

我想起,達芬奇曾在義大利的一座城堡牆壁上畫過一棵橄欖樹,幾百年來,壁畫逐漸掉色,樹依然很美。樹,和山,是我印象中的義大利。我想起,用初榨橄欖油和牛油果泥,一點鹽,一起拌勻義大利麵,配上一杯清水,不輸任何佳餚;意大利式的烤蘋果,把整個蘋果挖掉芯填上葡萄乾,抹上黃油放入烤箱,灑上肉桂粉,就是義大利人的美味。他們一邊和你聊天,一邊隨手用餐桌蠟燭滴下的蠟油,搓成一顆顆發亮珠子,臨別時變出來贈予你。我那位姐姐後來去義大利旅行,帶回來很多照片,照片裡面的義大利小廣場上佈滿一群群覓食的鴿子,姐姐似乎是站在廣場中心,衝著鏡頭微笑。照片裡,義大利的天空藍得像可以敲出音符的透明玻璃呀。

這些回憶的片段今天再度重現。它們躲在記憶的深處,更深處更深處。我總覺得,忘記的,都會被記住。可能還比那些記得的更牢固。說不記得了是因為我們想要假裝成那樣吧。

我這位對古代歷史幾乎完全沒有概念的人,一個愣頭青卻像回家一樣,直直降落在傳說中會令人流淚的佛羅倫斯。盛夏的義大利,酷熱的老城區,走在厚厚大石鋪就的路上人彷彿要化掉了。太陽啊太陽,請再熱烈一點。我將深深感恩不再抱怨。6個月之後,不。從今以後的任何一個夏天,不會再有人以「毒辣」形容你。

前段時間,我換了一張巴黎盧森堡公園的照片作為頭像放在臉書上。不太晴朗的天空下,身後是懶散的巴黎人,好多好多的巴黎人在公園擁擠在一起啊。還記得那個環境裡人們說話的聲音,讀書的聲音,孩子們奔跑的聲音,情侶唱歌的聲音。現在只剩下一片寂靜。這樣場景的照片現在看起來忽然顯得突兀且奇異。

2020年的4月,加州的染疫人數直線上升,紐約的排名是整個美國的第一。不知道上一次中央公園被用來建臨時醫院的時間是什麼年代?去年和前年冬天我都曾在那裡穿過了大半個公園步行走去大都會博物館,如今志願者們在公園建立起急救醫院。總統說,我們迎來最艱難的時刻,很多人死去,美國遭遇像「珍珠港」和「911」一樣的時刻。我們正在經歷一場堪比戰爭的劫難。

我把前面寫的一些章節給了朋友們看。我也擔心他們會找我麻煩。但還是這樣做了。因為我想讓他們知道我還好。我不想讓他們知道,其實我有一段時間什麼都不想寫不想做。我的朋友大部分是積極向上,努力工作的人。

我的朋友問過我關於寫作,其實我從不擔心也不關心寫作。比如問我什么时候能写出好文字來?当你爱它们的时候。什么时候你才知道你爱它们?当你发现它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比如,你敲打出一个「美」字,它们就是那么美。

關於寫作。好比我有很多很多孩子,就是不写,孩子们都在那里。这世间与文字有关的一切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写作方式很简单,搬一张椅子,给自己煮一杯咖啡,然后叫所有的孩子们一个个出来排列好,我只需要负责专注忘我,沉浸在他们演繹的故事里。只是,很長的時間裡,我不聽他們述說了。直到最近,他們在我腦海裡翻滾著大喊「快放我們出來!」

另外,去年在一個聚會上,有一位先生大老遠看見我,立即朝我走來,並帶著困惑的表情問我「我聽說妳在畫畫,你到底畫了什麼沒有?」我很羞愧,因為我真的沒有畫出個什麼。大約只畫了幾個玻璃瓶子,幾個花瓶,還有幾朵百合。一位從天而降的天使。

我發現我的天賦是消失。或者叫做沒有。叫做無。我無法和任何人分享這奇怪的天賦。但我知道這個如魚得水般的天賦。譬如我能看見,但無法展示給你,我能聽得見,但我也無法傳遞給你。無法也許是因為我根本不願意,也就放棄了需要的努力。我從小存在於無法分享的世界裡。如果沒有足夠的理由,我就不會積極想分享。不像我的朋友,他們熱情有能力,並且樂於助人,為自己感到驕傲。有一位小說家,曾經勸告我不要浪費自己的才華,要用盡才對得起自己。我不這麼看。不覺得才華多麼稀有。我覺得消失的那些才是。還是那句話,說不出來的,沒有被說出來的,不記得的,都是。看得見的,說得出的都不算。比如我外婆,一生幾乎一字不識,問她一切關於她自己的事情,她也說不記得。但我知道,她是一個充滿了故事的神秘女人。

我的朋友們看完我前面寫的,其中一位說「啊,我知道妳想穿越回那個2009年的夏天,讓妳爸爸聽妳說真相。我知道妳也想穿越回去年夏天的義大利,好讓妳可以改變主意留在佛羅倫斯!可是我告訴妳……」我聽了吃了一驚。原來我是這樣的嗎?不過這麼一吃驚,直接影響到我寫下去,一提筆就要往穿越的那個路子上走。對於一個長期處於「無」的情況中的人,別人說個東,就是東,別人說個北,就是北。好處壞處都有吧。壞處是沒主見,好處還是「無」。

所以,我當即決定謝絕一切關注,不再給所有人看。如果我寫作只是為了搞清楚我到底是不是想穿越,我寫下去的理由就不夠充分。穿越對身心來說都實在是太不靠譜了。如果我只想搞清楚寫作本身給我帶來的會是什麼,寫下去沒準會有答案,那這個理由才充分有趣得多。那麼,穿越呵穿越,讓我們各走各的路吧。我曾經真想改變過去,一切從來。但那只是一瞬間的想法。命運本身有自己的選擇。每個生命也同樣有自己的選擇。不需要我來瞎改變吧。

在義大利的佛羅倫斯,太陽好像已經發昏一樣的天氣裡,我們離開了寓所,往大街上走,找一個公共洗衣房。天曉得剛抵達的那天我怎麼非要抱著幾件衣服一定要去送洗,總之鈴和我放下行李後,用導航儀找離寓所最近的洗衣房。佛羅倫斯的街道很窄,兩旁都是小小的咖啡店,一般都是當地人去喝,還有麵包店,也是當地人會在那裡買麵包。很像我小時候住過的鄉下,鄰居之間很喜歡串門聊天。小時候在鄉下伯母家,常去伯父單位開的雜貨店。伯父會在那裡偷偷變出一隻剛剛出鍋的咸煎餅給我。還有一大茶缸紅茶。佛羅倫斯的街道上的小店,就很像我童年時代伯父工作過的雜貨店。

鈴與我把衣服放進洗衣店的投幣洗衣機後,我們在路邊的咖啡店,各自點了一杯咖啡,一邊聊以後幾天的計畫,一邊等我們的衣服洗完。我坐在她對面,渾身似乎要冒出油來,臉上的汗水黏黏著頭髮,再黏黏了我的黑耳環。這時我忽然領略了佛羅倫斯式的打招呼方式,有別於巴黎。真的只有兩個字:酷熱。

我們住在老房子裡,每個房間都裝上了空調,儘管整晚開著,但到了白天出門前,想到那個熱字,就需要鼓足準備迎面迎面而上的勇氣。我住的房間,有兩扇厚重的木製窗戶,傍晚回到住所,打開空調,關上窗戶就能將外面的燦爛的佛羅倫斯夕陽嚴絲合縫的擋在外面,再打開燈,掀起同樣是木製的古老寫字桌的蓋子,上臉書回覆朋友們的留言:

妳在哪裡?

在外面,怎麼?

我和瀟瀟一起去戶外寫生,妳願意和我們一起嗎?

哦,你們準備去哪裡寫生呢?

開車到附近,哪裡的風景好就去哪裡。我們聊幾句?

朋友的呼叫響了起來。不知為何,我的心跳加速。是因為我在外面還是璀璨陽光,屋內卻因為兩扇窗戶就會顯得像深夜的公寓裡,與我的朋友遠隔重洋開始語音對話嗎?我們說了十分鐘。她不知道我在歐洲,在佛羅倫斯這個會讓所有藝術工作者激動的地方。她也不知道我在一個古老房間裡。這種滋味令人無比珍惜。接著我寫了幾句話,給遠在台灣的另一位朋友:

偉大的藝術啊,又質樸又美又純真。

是的。人類還是有希望。

這些古老的作品是返回的依靠。

在佛羅倫斯,我們的住所旁邊有一個超市,我幾天去一次超市,買牛肚,雞蛋和牛油果。一天只吃一頓飯,清晨大約五點就開始做。吃完後會在廚房裡順便煉功打坐,然後等玲起來。我們通常九點後出門逛博物館。傍晚五點後回來。我通常在九點就休息。天天暴走暴曬,皮膚變得很黑。

在佛羅倫斯,我一天只吃一頓。這樣節省出來的時間利用在傍晚回來的時候寫字閱讀,早點休憩。關上厚重的木製窗戶將夕陽擋在外面,就是屬於沈思和獨處的寶貴時間。每天我吃芝士,牛油果,牛肚牛肉,節瓜,生菜,培根炒雞蛋。喝白開水,還有抹茶。我還給自己買了一個義大利平底鍋!這個鍋子被我一路帶到了旅行的最後一站——台灣。

房東將粗大的防護鐵柵欄裝在厚重的木製窗戶後面。從格子鐵窗看出去,好像從一座古代監獄裏看出去差不多。令人不禁暗忖整個佛羅倫斯的安全度到底有多高。剛到的第一天,房東就派人前來將我們的護照仔細拍照之後上交。苓說,現在的歐洲早已不再安全,每個入境的旅行者很有可能會被審查是否是恐怖份子。上街帶上護照是必須,警察如果發現你不能出示護照,會被帶回警局。我用來裝護照的袋子只好天天掛在胸前,而身後只背了一瓶水的小背包不知給小偷拉開了多少次。還有,出租車司機從博物館開到住所,或者從住所開到博物館,每次也不知繞了多少路,直到計價表跳到我們很生氣為止。如今這樣的佛羅倫斯,仍然吸引了全世界各個角落的人們前往朝聖。我真想拿個喇叭大喊「喂喂喂,請注意聖人和他的藝術早就死了,你看到的只是空殼,看看你的錢包還在不在才是真的!」

然後,洶湧的人群中有位先生,聽到了。他停了下來,帶著略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死了?他們的作品不是還在嗎?」

「可是他們的作品被後人解讀幾乎都是不完整的,或者是錯的,有些是嚴重錯誤,簡直比死了還慘。」

「看來你知道真相?我想聽聽。」

「錯綜複雜的歷史,而且人類篡改歷史的能力有多麼可怕啊。先生,我無可奉告。」

我還是繼續拿個大喇叭大喊看看你的錢包還在不在吧!

「勒布杭,你已不能畫出神性,你只能畫得很真實,你的筆觸及了真實的某一面,可那不是神性。」

「以前你是我的老師。現在不同了。現在你什麼都不懂。」

「時代變了。你已不是原來的你。」

「你不也一樣,何況現在你都不會畫,還是個女的。我現在還會畫,而且還拿了無數獎,你,誰會承認你?認得你?說你曾經做過我的老師,誰會相信?我都不信呵呵。」

有沒有那麼一瞬間,人會和以往的故事相遇,似曾相識一樣的相遇。有些時刻,他們在你的腦海裡與你相遇,有時候則是在你的夢裡?(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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