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慘的東西,是大衣哥家的門

大衣哥

大衣哥家的門又被砸了。

日前,一名叫「許浩然」的河南商丘青年,掄起鐵錘猛砸大衣哥朱之文家的鐵門,原因據說是因為拜師不成,「朱之文欺騙了我兩年的感情」。

事發後該青年被拘留。

就在上個月,2021年春節期間,門剛被砸過。一批人上門討要紅包不成,動手就砸。

村民向朱之文要紅包被拒,惱羞成怒狂砸門

時間再往前推,家門被砸對大衣哥來說實在是「習慣成自然」了,新聞比比皆是。

這個靠歌喉成名的農民,究竟惹誰了?

「我知足了,咱一個農民混成小康,不容易。」採訪大衣哥,一見面他就是這句話。

大衣哥今年已經51歲,成名後,很多商演活動都邀請他。出場費一般是出省10萬元、省內8萬元,但看具體情況,因為「有時我也不收錢,比如慰問養老院的老人,我不但不收出場費,還給老人送禮」。朱之文說,在縣政府或中央電視台等邀請的演出中,他是義務的,「頂多收個車馬費」。

成名後的朱之文很忙,平時他不是在演出,就是在去演出的路上。持續紅了10年,收穫也不菲。沒人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錢,朱之文不願透露自己有多少錢,即便他哥哥,他也不告訴。

表面看,朱之文的房子等看得見的東西,並沒有突顯他的財富,但他已經悄悄給自家安上了視頻監控,還養了條逢人靠近院子就大叫的白狗,這足以折射他家在村中的經濟地位。在二哥朱之芳看來,「村裡首富非弟弟莫屬」,村裡人也普遍認可這點。

朱之文的家

出名前,朱之文外出連門都不關。一來,他沒什麼財產,二來,傳聞他妻子「長得安全」,以至於他成名後,有個叫瑞來的朋友曾「拱著他離婚」。

很多人容易忘記過去。成名前的苦,李玉華和朱之文可沒少受。

山東省菏澤市單縣郭村鎮朱樓村是朱之文出生地,有500多戶人家。起初,他家很窮。用他大哥朱之訓的話說,「他不是村裡倒數第一的,也是村裡倒數第三、第四的」。

窮是有原因的,朱之文告訴我:「父親死得早,大哥、二哥也分家早,姐妹們又都嫁得早。」在主要依靠勞動力謀生的農耕時代裡,朱之文家無法和村裡的其他家庭比。

朱之文共有7個兄弟姐妹,父親在他六七歲時就去世了,隨著大哥、二哥分家,姐妹相繼出嫁,年幼的他只好和母親相依為命,在一個只有30平的土房子裡生活。

村裡很多人17歲左右就陸續結婚了。家庭稍殷實的,被媒人踏破門檻,但朱之文家沒有。「我家窮,媒人也不願幫我說媒。」朱之文說,當年,自己曾上了3戶人家提親,但無一例外被拒絕。

直到30歲,他「悠久的光棍史」才被改寫。這年,有人給他介紹對象,對象來自隔壁縣—成武縣的農村。准岳父一看,朱之文除了嘴巴大了點,長得還行,白白的,個也高,也算門當戶對—大家都窮。

朱之文與妻子

這樣,朱之文和李玉華在認識4天、見過2次面後,就把婚給結了。

朱之文的嘴巴確實比其他人大,在村裡的外號就叫「大嘴三」,原因就是嘴巴大,排行老三。慢慢地,村民甚至忘了「大嘴三」的真名叫朱之文。

他建議我,「可以不報這個綽號」,因為「這不是一個傳遞正能量的詞」。他說,何況村裡很多人都有綽號,「比如跑得快的叫黃狗,愛咋呼的叫大公雞,嗓門大的叫驢」。

如今,隨著他在村裡經濟和政治地位的提升,村里長輩通常叫他「小三」(家中男丁排行老三),平輩叫他「之文」。但他建議我還是用「大衣哥」這個稱呼來寫報道。

朱之文多次跟我強調,在他成名前,他已在村裡「苦練33年」,而不是央視早前在《中國人的活法》報道中提及的「苦練20年」。

他說,每天凌晨4點就起床去南邊小河練歌, 晚上也去,延續了33年。「不管颳風、下雨,甚至下雪,我都披著雨衣、打著雨傘去唱,晚上也去。」

不過,他的妻子李玉華告訴我:「他主要是早上去,晚上很少去。」

他小學二年級沒上完,也沒在專業院校受過任何培訓,就是愛好唱歌,從董文華、蔣大為到李雙江的歌,他都愛唱。

成名前,他每天早起唱歌,平時下地幹活也哼曲。回到家,他會逗著家裡的雞鴨鵝玩。採訪當天,當著我的面,他也多次將雞攬入懷中,並對著雞學著「咕咕」叫。

每天早起唱歌,平時下地幹活也哼曲。回到家,朱之文會逗著家裡的雞鴨鵝玩

愛唱歌的朱之文,不喜歡外出打工。在朱之芳眼中,弟弟出去打工的時間全部加起來,不會超過兩年,他平時主要在家裡幹農活,唱唱歌,偶爾去單縣縣城干點零工。

不喜歡外出打工是因為唱歌不方便:在城裡一吼,就圍過來一圈人。而工廠也不可能讓他這樣自由自在唱歌。農村才是他興趣愛好可以自由揮灑的舞台。

為此,他哥沒少為他操心:「你孩子慢慢長大了,你老唱歌、四處參加比賽,不掙錢,以後怎麼辦?」朱之芳提醒他:「我可沒錢幫你啊。」

朱之文不管那麼多,還是按原先軌道運行:幹農活,唱唱歌,有機會就去各鄉、縣、市參加比賽。

有次,遠在180公里外的河南省開封市舉行歌唱大賽,他騎著單車出發,當時不知道有多遠,「結果騎了兩天單車,中途還在路邊的柴房過夜」。到開封時,報名已結束,但主辦方得知他騎單車來,就給他參賽的資格。

這次大賽,朱之文得了第三名,回報是一張證書,沒錢。但他很開心。這年,他還沒結婚。但婚後,這種習慣一直延續。

朱之文

有一次,定陶縣(菏澤市下屬縣,2016年改區)電視台主辦歌唱賽,朱之文參加了,但沒被選中,因為「唱的都是老歌」。在朱之文看來,「(定陶)評委水平有限,定陶縣早就後悔了」。

2011年,山東電視台《我是大明星》的選秀節目在濟寧選區選拔時,朱之文去報名了。他記得那時剛過完春節,春運還在進行,車費不低,「一趟得50塊錢」。

朱之文到現場報名發現,很多年輕人在排長隊,他急著要回家,因為「晚了就沒車回單縣了」,那意味著他還得多住一晚,這不僅費錢,也把農活給耽擱了。

所以,他直接找到現場一領導模樣的人說:「我給您唱一下,行就行,不行我就走,可別沒車(回家)了。」他一吼,聲音雄渾而圓潤,四座皆驚。這樣,他就有了參賽資格。

發現他的這個人,是《我是大明星》欄目組導演李迎。當時,穿著30塊錢買來的軍大衣,朱之文登台演唱《滾滾長江東逝水》,網友把他演唱的畫面發到微博,得到了「像楊洪基原唱一樣」的好評。

「大嘴三」從此變成「大衣哥」。再後來,也喜歡唱歌、在央視天氣預報節目做主持人的宋英傑看到「大衣哥」的演唱後,也轉發了。

同為農民歌唱家的於文華,向時任央視《星光大道》節目主持人的畢福劍推薦朱之文,畢福劍甚至派於文華和《星光大道》節目組的王愛華,來到朱之文老家「看看」。

朱之文獲得2011年度山東電視台《我是大明星》年度決賽總冠軍,也獲得央視《星光大道》年度總決賽的第五名。

更重要的是,2012年的央視春節聯歡晚會及元宵晚會上,朱之文都獲得登台演唱的機會。此時,「大衣哥」一歌成名,勢不可擋。朱樓村村民也以朱之文為傲。

2012年春節晚會時,為確保朱樓村村民看到央視直播朱之文,單縣領導讓縣供電部門24小時候命,以防閃失。供電部門派出十多人的團隊來到朱樓村,為村民提供用電保障。

成名之後,朱之文家裡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粉絲前來拜訪。

前來拜訪的粉絲

人紅是非多。在朱之芳看來,這些年,弟弟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個沒心沒肺,說話沒個譜,喜歡開玩笑的弟弟,但村民對他的看法有變化了。

朱樓村沒什麼集體經濟,村裡要修路、搭橋時,人們自然想到朱之文,因為在2011年下半年後,找朱之文演出的商家越來越多。

朱之文記得,出名後最先找他演出的,是濟南一家外國語學校,出場費不再是成名前的50~100塊錢了,而是幾千塊錢。朱之文很樂意,因為「幹農活一年就掙三四千塊錢」。隨著知名度擴大,他的出場費越來越高。

錢多了,村裡的公共事業就會惦記他。2012年底,他出資給村裡修了條路。不過村民說:「他只修通到他家門口的那段路,其他的,叫他延伸一點,修長點,他也不肯。」

再後來,他又出資修了另一段路,村委給這段路刻碑起名「之文路」,旁邊還刻有「功德千秋美名揚」之類的話。

朱樓村的「之文路」

有村民對朱之文對外宣稱「路全是他修的」有點不滿,因為「之文路是縣裡看到央視報道後,記者來得多了,才出資修的,之文路他就出4萬元的工錢」。但這並沒有引發什麼矛盾,他和村民相安無事。

但2015年2月19日的大年初一這天,中央電視台播放的一段紀錄片,讓朱樓村村民從「以朱之文為傲」到「反感他」。在《中國人的活法》紀錄片中,朱之文說:「我出名後給村民做了那麼多好事,但沒落個好,他們說朱之文你捐的那點錢就是九牛一毛。」

紀錄片中,朱之文做的好事有:出3萬元翻修村裡的幼兒園;出2萬元給村裡買健身器材;出10萬元給村裡買了兩台變壓器,解決村民用電灌溉;出資50萬元給村裡修路……

新聞聯播截圖

在村民和村幹部看來,朱之文確實做了好事,但被誇大了。比如修路,在村民統計中,他出資不到15萬元。另外,幼兒園也不是他出錢翻修的,「是廣東一個老闆捐錢翻修的」,「變壓器也不是他出錢買,是供電局送的」……

當然,村民對他的指責不是他「給得不夠或誇大了」,而是「給得不痛快」。比如有條主路要修,政府出資一部分,村民集資一部分,當時村支書楊依良讓群眾代表找到朱之文,希望他捐款,他說「不捐」。

後來,村裡兩個並不比朱之文富有的包工頭—袁長清、楊依超,各自捐款1萬元。這時,朱之文才跟著捐了1.1萬元。在朱之文家,他告訴《南風窗》記者:「我捐得最多。」

紀錄片中,朱之文抱怨村民不懂感恩。他說,記者來村裡採訪,村民對記者說「要我說朱之文的好話,除非他給村裡每人買台車,再加一萬元」。

朱之文夫婦在節目中透露晚上家裡的玻璃被大磚頭砸爛

說這話時,朱之文仰著頭看天花板,似乎眼淚就要滑落—這極為煽情的一幕被攝入電視畫面。之後,在記者跟拍下,他捎著紙錢去了母親的墳頭掃墓,並隔空向母親抱怨說:「現在好人也不容易做啊。」

所有這一切,讓朱樓村的村民感覺到自身就是一群「不懂得知恩圖報、貪得無厭的小人」,主要是「他還在墳頭向他死去的母親告狀」。

第二天,大批記者湧向朱樓村。同去的,還有很多村民及鎮裡幹部。現任郭村鎮黨委副書記孫振華告訴我,當時他也下村做工作了,但朱之文沒說是誰說出了那句話。

在村民看來,即便真有人那麼說,也是句玩笑話,朱之文竟然在全國的平台上傷村民的心。其實,朱之文還是以前那個大大咧咧、口無遮攔的朱之文,不一樣的是,他現在成名了,說話引發很大關注。

朱之文

就是這一年,某天夜裡,「之文路」的那塊石碑被人用鐵錘砸爛了。我和朱之文提起石碑被砸的事,他說:「有人眼紅我,他們看到我比他們強,心術不正的一些人砸的。」但有村民提醒《南風窗》記者:「為啥石碑立了兩年多沒人砸,只在他污名化村民後才被砸?」

朱之文沒吸取教訓。2016年8月,有人在微博上爆料說,朱之文借給村民100多萬元,但至今無人歸還。朱之文也轉發了這條微博。但後來,他解釋說,那不是他發的,因為他不會發微博,是有粉絲借用他的身分證註冊後,去運營那個帳號並發布的。

借錢的事是真的。李玉華向前去採訪的記者展示了借條,借款從2011年朱之文出名開始借,金額約90萬元。

當天,村幹部也跟著記者去看了借條。當時一名跟去的村幹部告訴《南風窗》記者:「從借條來看,不超過10個人借他,但這些人要麼是他親戚,要麼是幫過他的好友,否則他也不借。」

朱樓村又一次被推上輿論風口浪尖,朱樓村村民的形象再跌谷底。

「朱樓村556戶,2286人,借朱之文錢的,不到10人,而且主要是他親戚,但他一次次抹黑村民,不斷給朱樓村捅大麻煩。」這名村幹部向我抱怨:「他做好事,我們感謝他,但他做英雄就非要污名全體村民嗎?」

當地供電部門反映,朱之文所謂「出10萬元為村民買兩台變壓器」這事,差點就害了他們。

郭村鎮供電所的兩名工作人員告訴我:「當時省紀委看到這麼宣傳,特意過來查。」因為那兩台變壓器是屬於國家電網升級改造的工程投入,並不是朱之文出資的,也不是因朱之文在那個村就配了兩台,「是根據人口規模和用電量配給的,和朱之文沒關係,每村都有」。

「為什麼不站出來闢謠?」面對我的提問,無論郭村鎮供電所,還是單縣供電公司都表達同一觀點:「我們一家企業沒必要和名人對著幹,反正我們沒有違法違規就成了。」

「後來村委還給紀委出了證明,還我們清白。」郭村鎮供電所工作人員說。

當時就捐款的具體金額,我和朱之文再次聯繫,但他說「時間太長了,有些記不清了」。至於那兩台變壓器花了多少錢,他「也記不清了」,但對我的問題「變壓器是你捐的嗎?」他回答說:「沒錯,沒錯。」之後,掛斷了電話。

朱樓村原黨支部書記楊依良告訴我:「村裡沒什麼人搭理他。」

作者 | 韋大帥

來源:南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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