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私人的傷口不斷展示給公眾

林生斌

文:押沙龍 

關於林生斌先生的事,有人不斷艾特我,問我咋想。我以前說過同情林先生的話,他的意思可能是說我SB了吧,丟人了吧。我覺得可能是這個意思。

那我就來說兩句。

我原來對林先生確實充滿好感,尤其是這張圖片,深深打動了我。

這樣的人間慘劇,這樣的極度悲痛,人們很難不為之動容,很難不去為這個人感到心疼。

一直到今天,我也不認為林先生的悲痛是誇張出來的。否則,人心真就可怕到不堪的地步了。我覺得在那一刻,他就是被悲痛擊倒了。

至於他跟綠城的斗爭,我倒並沒有特殊的看法。從心理上,我更同情林生斌一方,但這不足以左右我的判斷。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個純法律問題,按正常法律流程走就行了。

但我對林先生還是一直保留了好感。但是這個好感多少有點消退,主要是因為他在微博裡不停地悼念親人。我原來加了他的關注,後來忘記哪一次他悼念的時候,我取消關注了。

這是因為我有個根深蒂固的看法,就是人不應該在公共場合下不斷披露自己的私人情感,尤其是這種感情特別強烈的時候。

就像我不喜歡文人寫悼念詩。蘇軾寫《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很多人說「非情深者不能至此」,我覺得未必。這首詞寫的好只是因為蘇軾有寫詞的才能,並不能證明感情的深淺。

人在寫詞的時候,是要考慮韻腳,考慮平仄的,我不相信人在特別悲傷的時候,會有余裕推敲用詞的平仄。在我看來,人真陷入巨大悲傷的時候,要麼哭泣,要麼沉默。

我想,更多的時候是沉默。

當然,人在極度悲痛的時候,偶一為之的話,也許可以借此分心,以排遣強烈的痛苦。但是次數稍多,就不免有誇飾的成分。

悲痛是私人的,它應該留給午夜的不眠之夜去咀嚼,留給最好的朋友去訴說,留給歲月去慢慢沖淡。電影《阿甘正傳》裡面有一段,阿甘在妻子墓前的那段獨白,非常感人。這是因為在電影設定裡,那是無人知曉的獨白。如果阿甘跑到萬人體育場去講那段話,它就變得廉價了。

這就像林先生的紋身。

如果他默默紋在了身上,作為一個不忘親人的標識,那當然是個動人的事情。可一旦讓人拍照,發到網上,這個事情說實話就有點不太對頭的地方。

你心底的哀痛,你對親人的承諾,為什麼要展示給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呢?當然,我們會感動。

但你為什麼要讓我們感動呢?

這倒不是特意針對林先生,我覺得對所有人這都是一種陷阱。

人如果不斷向公眾展示悲痛,最後悲痛就有可能會變成一種不由自主的表演。就像蘇軾,當所有人都在誇贊《江城子》真了不起,真催人淚下,蘇軾您真是一往情深,他聽了一百遍一千遍的時候,你猜他會不會有那麼哪怕一絲絲的暗自得意?會不會有哪麼幾個瞬間忘掉這是一首悲傷的詞?

不要把傷口不斷展示給別人看,因為那樣時間長了,你可能會漸漸把傷口當做某種勳章。這麼說也許有點過分,但我覺得很多時候真的就是這樣。

而且也不止是悲痛,凡是深層的私人感情,都多少會有這種問題。我們在電視上經常會看到這樣的鏡頭,主持人問,您有什麼想在鏡頭前對XX說的話麼?然後,人們就會滿含熱淚地對著遠方的親人說一些深情的話。這樣的場面總讓我有不適感。這些話也許是真心的,但是在聚光燈下,即便是真心也會不由自主帶上了表演的成分。

林先生的情況不太一樣,因為可能牽涉到現實商業利益的問題,跟單純的關注比起來,這是一種更大的誘惑。作為普通人,可能確實也難以割舍。

公眾確實也有問題。就像我們喜歡讀《江城子》一樣,我們也喜歡看林先生在網絡上對逝去親人的不斷深情表白。大眾會對這種行為給予正面獎勵,結果思念這件事就會變得有點像一場漫長的吃播。

吃播的播主基本也都是比較喜歡美食的人,可吃到後來,吃就成了一種不得不承受的負擔。而思念這種事情,開始的時候當然是真實的,但隨著在公共場合下不斷的復現,多少也就成了一種不得不承受的負擔。

所以,我們才會看到林先生在曬孩子的時候,那份小心翼翼的算計,而曬完後,那份天崩地裂的唾罵。

整個事情現在變得一片狼藉,但實際上它在一開始可能就是個錯誤的故事。如果林先生沒有悄悄的結婚生子,他作為單身漢不斷地緬懷親人,大家不斷地點贊買單,這依舊是個錯誤的故事。

林先生該挨罵麼?當然應該。他克制不住誘惑,隱瞞結婚生子的事實,依舊用緬懷親人做人設,去獲得商業利益,挨罵當然是應該的。

自由派知識分子往往強調公域和私域的界限,強調公眾輿論不要侵犯個人隱私。比如曹林先生那篇文章就持這個觀點。這個觀點當然有它的道理,公眾輿論確實有這個危險傾向,我們要警惕。

但是,如果一個人不斷主動把私域展示給公域的時候,卻要求大家只可以祝福不可以批評,只能接受不可以質疑,這也是不近人情的。你不斷告訴我們這是你私人的動情故事,但是當故事出現紕漏的時候,卻告訴我們這是不可窺探的隱私,這也是不近人情的。人不是這麼好說話的動物。所以,曹林先生那篇文章雖然充滿善意,但卻沒有能夠說服我。

但是在另一方面,公眾也確實需要克制。我們有一種本能,就是希望強化自己的感情。當我們覺得林先生是個「貞夫」的時候,任何美化他的故事我們都會本能地相信;當我們現在厭惡林先生的時候,任何丑化他的消息我們也都會本能地相信。

所以,昨天還把他捧成聖人的人,今天就在腦補他和殺人保姆有染。事實上,林先生沒有他們當年想到那麼偉大,但恐怕也沒有他們今天想的那麼邪惡。

就像我在前面說的,這個是一個從頭到尾的錯誤故事。並不是從林先生發布生育信息的那一刻,故事才出錯的。而是從綠城訴訟結束之後,他依舊不斷公開表達自己的悲痛,大眾也不斷點贊買單的時候,故事就出現了錯誤。即便林先生沒有結婚,沒有生育,這個故事也是錯誤的。

我不知道林先生到底有什麼心路歷程,但是我覺得,任何人一旦開始了這個錯誤的故事,最後他和公眾就一定會變成表演者和看客的關系。

還是那句話,不要把私人的傷口不斷展示給公眾看。否則的話,不管這個傷口曾是多麼真實,最後它也會蛻變成勳章和寶石那樣的東西。

來源    押沙龍yash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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