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到香港電影史上,它也會是一部具有特殊意義的紀錄片

許鞍華
 文:April
《好好拍電影》這部拍攝許鞍華導演的紀錄片目前正在香港上映,週末在迷影聖地的油麻地藝術電影中心,該片場場滿座。我置身其中,黑暗中聽前後左右時不時傳來會心輕笑,感到空氣裡的每一顆分子都在跟一種感情共振——本地人對許鞍華的感情和對電影的感情。這種氣氛,當下即讓人懷念。

《好好拍電影》(2020)

該片的導演文念中是許鞍華很多影片的美術指導,在合作《明月幾時有》之時萌生了拍攝許鞍華的念頭,得到本人同意,幾年中手持攝像機一直跟拍許鞍華。許鞍華同意拍攝的理由是,紀錄片如果能用心拍一個人,不管拍誰,都是一件值得支持的好事。

從成片來看,《好好拍電影》明顯區別於阿薩亞斯《侯孝賢畫像》或者塞勒斯《汾陽小子賈樟柯》等一類導演拍導演的紀錄片,導演拍導演的目的總像是要找答案,找到即可。文念中拍許鞍華,則像是在對一個身邊長輩和朋友沒完沒了地趨近,他的鏡頭捕捉到大量的真實而鮮活的日常時光,這些時光自帶魅力,成為這部紀錄片的底色。

比如許鞍華在家裡擼貓,胖貓的臉卻兀自瞥向窗外,窗外正有一隻小鳥攀著玻璃往裡望;比如她在片場看一個老演員在戲中深受折磨,自己也跟著痛苦和不忍,臉上的表情逐漸猙獰到好笑的程度;比如她站在羅湖口岸附近的某個垃圾箱旁吸煙,有兩個男菸民來借火,又有一個男菸民來借火;比如她在路演的後台等著上台,渾身透著打工人的疲憊和無奈;比如她夜裡從的士上下來,拖著大碼的行李箱回北角的家;比如她在街市上看中醫,中醫一邊看診,一邊喝著白蘭地吃著叉燒飯;比如年過七十的她帶著九十多的老母親去老人院,卻馬虎得搞錯了時間,於是哄著媽媽去喝咖啡。比如她整日都在香港街頭漫遊勘景,是張敏儀口中「香港走路最多的導演」。

一切都很日常而生動,像每一個普通人。

她談論自己的方式,也特別像一個普通人。比如對外貌的不自信和對體力日漸跟不上的擔憂。即便是談自己的職業和創作,她也好像並不認識「成就」這兩個字,只念著自己的弱點,一是自己寫不了劇本(她在別處也說過,自己寫不好中文,也寫不好英文,才去拍電影。

雖然沒有幾個導演像她一樣畢業於港大比較文學專業),二是自己拍的電影總也掙不了錢,十年行衰運,時刻都覺得再也沒有機會拍下一部片了,所以每一部電影,都是當最後一部拍。

每部都當最後一部拍的她,卻是香港新浪潮一代導演裡至今仍在拍攝一線,職業生命線最長的人(第二長的是徐克)。

她也是香港導演裡涉獵的題材和類型最廣泛的導演,廣泛並非志趣,而是出於轉圜,即不錯過拍片機會,對拍什麼「不強求」。比如現在正遭熱議的《第一爐香》,也並非她「又要拍張愛玲」,而是原定的導演因故離開,身為監製的她接手來的機會。

在行運最衰的那兩年,她還試過拍商業片《極道追蹤》鹹魚翻身,認為自己「就代表商業片」的劉德華主動請纓,很快就發現許鞍華的商業片只是外殼,裡面裝的仍舊是她想拍的東西。

《極道追蹤》(1991)

在許鞍華身上,似乎能同時看到香港導演的變通精神,和她自己獨有的冥頑不靈。比如她的《千言萬語》,當時身邊的朋友們求她千萬不要拍這種找死的題材,她則是死都要拍,結果票房果然撲街,但又在多年後成了她被人談論和回顧最多的影片。

《千言萬語》(1999)

陳果導演帶著十二分的敬意說,香港導演都有各自的山頭和幫派,只有許鞍華是一個人,多年來一直堅持著一條人文主義的路線,居然讓她堅持下來,她是香港電影的奇葩,或者說是奇蹟。

我相信很多人,尤其是一些對她的作品抱以苛責態度的評論家,看過這部紀錄片後都會對許鞍華其人其作有重新的認識,並會重新了解香港電影的一條幽微的草蛇灰線一般的路徑,一條遠離「過火」和「癲狂」的緊貼地面和普通人的曲折而堅韌的路徑。

影片的英文名是Keep Rolling,指在片場裡不停機,也可以引申為「一直拍」或者「拍下去」,這既是許鞍華的歷史又是她的現實,既是一種願望又是一種精神。本片在內在脈絡上承接了許鞍華本人於1997年拍攝的紀錄片《去日苦多》。她在九七之時選擇留在香港拍下去,「是為了看看這塊土地上都會發生什麼」。

二十幾年後,香港人的身分困難和價值困惑已經衍變到了另一個難言的新階段,她直言自己仍舊選擇留在香港拍下去,這次不再是旁觀會發生什麼,而是出於責任投身其中,拍香港人自己的故事。在這個背景下,「拍下去」有一種擇善固執的意味。

這部紀錄片非常值得一提的好看之處還有訪談。片中採訪了三十多個華語電影的重要人物。片中採訪的女性,尤其是老一輩的風雲人物,如蕭芳芳、張敏儀、施南生等,都從心而發,以各自的方式撐她挺她。片中的男性,跟許鞍華越是相熟,越是流露出一種對許鞍華其人超越性別目光的欽敬或者喜愛。

而香港電影人,作為被採訪的多數,不論各自表達風格如何迥異,嚴肅也好風趣也好,普遍有一種深藏的鄭重和得體,這是一個行業共同體在肯定一個人的路徑和價值,並通過這種肯定來回顧這一代人留下的文化遺產。片中的老一輩香港電影人樣貌都非常好看,有各自的風華和體面,還有一種風華之上的凝聚力。

影片頗有意味地以許鞍華在威尼斯影展終身成就獎上的發言做結尾,當許鞍華在頒獎台上喊出「電影萬歲」時,人們空前地意識到:世界上只有一個香港,香港也只有一個許鞍華。

這將是香港電影史上一部具有特殊重要意義的紀錄片。

來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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