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足球的「歧視鏈」,中國為什麼不適合玩足球

德國足球

資本主義直接繼承封建主義的遺產,也從封建習慣法汲取了巨大的能量,從而形成了構成當今世界絕大對數物質和精神的基礎。

足球就是其中一個部分。

許多人不理解足球的深層次動因究竟為何物,那麼我說就是構成資本體系的整全性認知模型,這一模型幾乎完美的映射出資本世界的幾大要素,也涵蓋構成如今資本主義社會公民體制的幾乎全部要素。

我就通過我熟悉的德國足球簡要分析一下其中的要素,你就完全明白為何東亞這種垂直管理體系玩不轉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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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足球的基本模式由幾大塊組成:球迷社區、足球俱樂部與德國足協。在這個層次之外還有國家隊,基於德國人社區性高於國家組織的理解,普通德國人對於足球關心程度大致呈現這麼一個歧視鏈:社區球會(俱樂部)、國家聯賽以及國家隊。

比如我是拜仁慕尼黑的球迷,我會支持拜仁俱樂部超過德國國家隊,也超越對德國聯賽的熱愛。這是基於我的社區性,我是巴伐利亞地區的球迷,我最主要的支持對象就是拜仁慕尼黑,這就是社區性大於一切,國內法高於國際法。

過去有一段時間德國足球聯賽非常低迷,拜仁俱樂部為了自身甚至動過加入意大利足球甲級聯賽的念頭,而社區給予普遍的基礎性支持。我們不在乎拜仁在哪裡踢球,我們只在乎拜仁是否變得強大。

這是編戶齊民的東亞人實在難以理解的叛變事件。雖然最終由於對於傳統的尊重,拜仁俱樂部的念頭始終只是念頭,但這並不難看出德國俱樂部作為一種基礎共同體的存在就是延續了封建性的自由。

這封建自由就是俱樂部作為球迷(會員)的產業,選舉出主席(封建諸侯),俱樂部在國家級別乃至洲際級別的比賽中展現自我(封建性戰爭),各大足協(平行法庭)作為仲裁機構調解俱樂部之間的利益糾葛。最終按照習慣法或者成文條例,給予各大俱樂部一種普遍性的約束,俱樂部有權通過協商的方式修改這些成文不成文的條例——這就是德國乃至歐洲足球的生命力所在。

請問東亞窪地玩得轉嗎?當然,進入新世紀之後,全球化的衝擊特別是兩德合併的現實衝擊之後,這一切都在起變化,中間的變化在體制層面或多或少跟我們也有些關係,我就通過今年年初一場比賽來分析一下這其中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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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疫情前拜仁的最後一場比賽,拜仁在比分上也取得了巨大領先。但是,由於球迷的「不理智」行為,比賽被中斷了大概十幾分鐘,恢複比賽後雙方也踢起了友誼球,場上二十二名球員玩起來互相傳球的和諧球,也算是多年看球以來難得一見的場面。

這場比賽為何出現這種狀況呢?原因是去客場的拜仁球迷打出了極其不理智的標語,直接開罵對手霍芬海姆的主席霍普先生。

那麼霍普先生又做了什麼招致拜仁球迷的怒罵呢?原因無他,霍普先生破壞了德國足球的傳統——50+1政策。

50+1政策簡單點說就是任何個人或企業都不得占有俱樂部超過49%的股份,這就意味著德甲和德乙職業俱樂部都擁有50%以上的表決權。在做決策的時候,不管投資人花了多少錢,都不可以一手遮天,必須遵從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

這就是德國足球的習慣法,到了98年的時候,德國足球界的有識之士敏銳地嗅到到了足球商業化時代的來臨,通過將這個條例寫入章程的形式徹底從習慣法變成了成文法。

構成俱樂部主體的是誰?其實就是會員,會員就是充了值的球迷。而這位霍普先生則占據了霍芬海姆俱樂部96%的股權,成了名副其實的「獨裁者」。

隨著全球化時代的到來,英超和法甲都進入了金元足球的模式,一些原來的二流球隊如切爾西、曼城、巴黎都通過金元足球成功晉身為頂級強隊。作為德國一枝獨秀的拜仁為此感到十分危急,因此,以魯梅尼格為代表的拜仁俱樂部高層明裡暗裡希望廢除50+1的政策,並援引霍普先生的案例,認為此事都可以效仿。

這無疑觸動了作為俱樂部會員——拜仁球迷團的利益。他們按照封建自由的原則不僅強烈反對這項提案,同時也不分青紅皂白地反對霍普先生。這就是球迷將怒火發到霍普先生身上的根本原因,不僅是拜仁球迷,多特蒙德球迷在之前也做過這樣的事。

那麼,霍普先生真的違規了嗎?

03

公平地說,霍普先生是一位老派的德國紳士,他不僅沒有違反規則,反而小心翼翼地恪守其中原則,並保守德國足球的傳統習慣法,尊重傳統。

50+1政策有一條補充條例,那就是任何個人或者企業連續投資一家具樂部20年以上就可以不受50+1政策的約束。

原本這個條例出現也是一種習慣法的展現,這是98年條例成文之前,已經有兩家具樂部不受50+1政策的約束,這兩家具樂部分別是拜爾藥廠控股的勒沃庫森和大眾汽車控股的沃爾夫斯堡。出於對傳統的尊重,德國足球聯盟在制定50+1條例的時候特別針對這兩家具樂部的既定現實做了這個補充條例,那麼霍普先生顯然也適用這個條例。

那麼,德國足壇是否存在不符合條件的封建諸侯試圖破壞這個結構嗎?

有,這就是來自東德傳統的萊比錫紅牛。

04

我們都知道東德作為XX國家的傳統是一種吏治傳統模式的垂直管理體系,他們認為像西德這種自發秩序式的封建自由模式辦事效率實在太低,自然喜歡集中力量辦大事。

於是,萊比錫紅牛這支頗有前東德某主義治理風采的球隊出現了。

兩德統一,我們看到的是前東德足球的滿目蒼夷。2000年前後,當前東德球隊羅斯托克、科特布斯從德甲降級的時候,人們驚呼就連足球也滿是歧視鏈的體現。

甚至,德國國家隊中也極少90年之前出生的前東德球員,我記得只有少數邁克爾·巴拉克幾個而已。如今90年出生的托尼·克羅斯又表現出某主義之下極強的游士性格,缺乏像傳統德意志球員巴斯蒂安·施威因斯泰格、托馬斯·穆勒、約書亞·基米希等對球會和傳統的忠誠度。(巴拉克和克羅斯分別從拜仁叛離去了切爾西和皇馬,至今都是拜仁球迷口中反骨的代表)。

那麼,在俱樂部層面,紅牛集團早有進入德國足壇的願望,2006年曾試圖注資購買東部德國地區薩克森州萊比錫市的傳統球隊FC Sachsen Leipzig(薩克森萊比錫——原東德時期頂級聯賽中的傳統球隊),但未獲俱樂部的同意和該市市民的支持,最後只得放棄。

之後將目標轉到萊比錫市西南的Markranstadt,開始逐漸對該地的足球俱樂部 SSV Markranstadt (馬克蘭斯塔特)隊注資,並在2009年5月聯賽結束後對該俱樂部成功的進行了重組,名稱變更為 RasenBallsport Leipzig E.V (萊比錫草地球類運動協會)——德國足協規定,隊徽及球隊名稱必須是中性即隊徽和球隊名稱中不允許出現贊助商的名稱,所以採用了這樣一個變相的名稱,但其縮寫後和紅牛(Red Bull)的縮寫是一樣,都是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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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年成立的萊比錫紅牛不止一次的耍滑頭挑戰德國足球的傳統,而拜仁球迷卻不知就裡地將矛頭對準了霍普先生,理由也很簡單——霍普先生作為個人是德國球迷最害怕的一種獨立個人注資模式,而紅牛好歹是個公司。

但是,紅牛目前在幹的事情至少在挑戰德國足球的傳統底線,至於他們會不會成功?其實我並不擔心,萊比錫紅牛經過前幾年的折騰,現在已經逐漸適應了德國足球的傳統習慣法模式,這得益於紅牛畢竟是一家成長在資本主義體系下的公司,雖然在進軍德國足壇的過程中受到了垂直管理體系的影響,想通過這種方式將萊比錫紅牛送上德國足球的巔峰王座,但是通過近些年的觀察,我發現封建主義的傳統逐漸吸收了萊比錫紅牛,這就是封建主義內部的自動修復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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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封建主義的危機不在內部,而在全球化的外部。正如我上文所寫的那樣,拜仁慕尼黑早就對德國足球因循傳統而限制了自身的發展逐漸變得不滿,當全球資源進入歐洲足壇的時候,拜仁作為反對傳統德國的急先鋒,打開了足球改革的願景。

按著理性而言,拜仁這麼做絕對沒錯。畢竟這樣對拜仁這樣的豪門俱樂部而言更為有利,作為配套,前些年拜仁分別請了瓜迪奧拉和安切洛蒂作為主教練來實現自己全球戰略的野心。

於是,球隊開始了拉丁化改革,隊中也多了許多西班牙、巴西等國的球員,球隊的踢法也變得不倫不類。

當瓜迪奧拉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對拜仁實現改造的時候,他挂帥遠走,去了曼城。

這就體現了50+1政策的優勢,會員球迷掌握著球隊的根本。他們希望看到德國足球原有的那種熱血、紀律、嚴謹乃至大開大合的球隊風格,對於瓜迪奧拉帶來的精細化內卷化的拉丁風格著實不滿。

很明顯,拜仁高層赫內斯、魯梅尼格等人對於球隊強行的改革趨於失敗,而如今弗里克上任就以傳統的方式拿到歐冠歐冠也彰顯了球隊在傳統下積累得以爆發。

這就是球迷民主制度的糾錯能力,也體現了德國足球作為封建主義的生命力。

中國的足球就是一種國家至上,足協領導一發威就可以橫著走的垂直管理體系,也即是前東德體系。你永遠想不通那種看似亂糟糟,又會胡噴的野生球迷管理球隊,竟然會有這種類似原始豐饒的生命力,正如你看不懂美國大選一樣。最有意思的是,編戶齊民笑話亂糟糟。

而你又怎麼可能指望編戶齊民能結出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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