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個級別的導演,已經不需要終身成就獎

侯孝賢

不是金馬獎證明了侯孝賢的實力,而是侯孝賢證明了金馬獎的權威

文: 漠一 

第57屆金馬獎委員會全票通過,推選侯孝賢為今年的金馬獎終身成就獎得主。

有意思的是,在接到委員會的通知時,侯導的第一反應,是要把獎金捐給金馬獎,工作人員覺得很感動,但還是提醒侯導,終身成就獎是沒有獎金的。

從1980年拍攝第一部電影《就是溜溜的她》開始,侯孝賢已經拍了40年電影,要是從他1973年踏入電影界,場記、編劇、副導一路幹上來算起,這時間還要更久。

《就是溜溜的她》

不過今天我們想說的,並不是侯導的貢獻和他之於華語電影的意義,而是金馬獎終身成就獎本身。

我們通常說到的電影類終身成就獎,主要是肯定獲獎者的個人成就和貢獻,具體到不同的電影節/獎項,又有細微不同,比如奧斯卡就沒有終身成就獎,而是叫榮譽獎,但大家都習慣這麼叫,褒獎意思也差不多。

比如侯導拿獎,電影作品的分量不用說,他創辦金馬電影學院、提攜後輩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金馬獎的終身成就獎從1993年的第30屆開始頒發,那時候還叫終身成就特別獎,在第2007年的第44屆,才改名叫終身成就獎,金馬獎的絕大多數獎項都是報名機制,但終身成就獎是推選機制,由電影團體或者委員會書面推薦人選,若有三分之二的委員投票通過就算獲獎,也不限制名額,但也不是每年都必須頒發。

於是,回去看歷年的金馬獎終身成就獎,我們也能發現有從缺的年份,比如2018年,以及1996年的第33屆。

那一年也剛好是金馬獎歷史上最特殊的一年之一,因為從這一年開始,金馬獎開始允許內地電影參與競逐獎項,姜文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就是在這一年大放異彩。

《陽光燦爛的日子》

一年多人拿獎的時候也不算少數,1997年的金馬獎同時把終身成就獎給了羅維、胡金銓、李翰祥。

這或許是因為這三位大師都在這兩年先後去世,還都是因為心臟方面的問題,電影大師一下子少了半壁江山的感覺。授出這個三黃蛋,是追封,是致敬,也有些彌補遺憾的意思。

畢竟這時候,終身成就獎剛頒到第五年。

金馬獎在頒獎終身成就獎的時候,有時候也會體現出一種共性,比如羅維、胡金銓、李翰祥在創作上,就算是古裝片武俠片代表。

胡金銓

再像是2000年,同時把終身成就獎頒給辛奇和鄭錦洲,我們就能從他們身上看到數十年如一日,致力於台語片創作的共性。

終身成就獎裡的lifetime,是在說獲獎者一生都在忠於這項事業,這等於就給獎項劃定了一個時間限制。幹上多久才算是終其一生?反正在金馬終身成就獎中,沒有60歲以下的在世電影人拿過這個獎項。

這也足夠合理,畢竟要走過半生,才能算是在職業生涯上有了「終身」吧。

縱觀歷年,最年輕的拿獎者,是1995年65歲的李行,和2013年也是65歲的甄珍。

最年長的,則是91歲拿到這個獎的李麗華。

李麗華

不過這裡還有個例外,楊德昌導演在2007年6月29日去世的時候,還沒有滿60歲,當年金馬獎把終身成就獎頒給了他,某種追封,非要算的話,他才是最年輕的、拿下這個獎項的人。

楊德昌、甄珍、李行、還有今年的侯孝賢,透露出了終身成就獎的一個基本趨勢,幾乎每個拿獎者都是家喻戶曉的重磅名人,又是台灣電影中最顯赫的名字,拿這個獎,是實至名歸,也是種蓋棺定論。

白景瑞、李行、胡金銓

這些「名人」裡面,還存在一種分類,就是大家雖然都對他們很熟悉,但是在他們自己的職業生涯中,總是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和自己本職工作的大獎擦肩而過。

於是把終身成就獎頒給他們,也就帶有了一點彌補遺憾、補償的意味。

比如在2014年第51屆拿到終身成就獎的田豐,演了六十多年的戲,堪稱「萬能配角」。

田豐

一直當綠葉,就有個能量積攢的問題,很難被人看到像導演、主演那樣聚焦的表現。田豐的演技每每受人肯定,卻連最佳男配也沒拿過。得到終身成就獎之後的第二年他就離世了,金馬獎算是給他的職業生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再像是甄珍,也只在1978年因為《煙水寒》提名過一次金馬最佳女主角,在自己65歲這年,金馬獎第五十屆的時候拿到終身成就獎,就是對她本土最重要女演員地位的肯定。

剛好,這也是甄珍踏入影壇的第五十年。

甄珍和劉家昌

據說當年,本來組委會還想促成二秦二林給甄珍頒獎,瓊瑤電影主心骨聚首的盛況,但終歸沒能成行。

最後是秦祥林來給甄珍頒的獎,林青霞則坐在台下,滿臉開心地看這個自己筆下寫過的女人實至名歸。

不過,明星、大導演,只是最前台的行業,他們真的還需要這樣一個獎項來錦上添花嗎?

相比之下,反而是幕後工作者,可能更需要這個獎項,來讓觀眾們看到他們為電影的默默付出。就像是前幾年,金像獎把專業精神獎頒給茶水姐楊容蓮一樣,他們同樣也是電影這個行業裡不可或缺的人物。

茶水姐楊容蓮

作為華語電影最重要的獎項之一,金馬獎當然也不會忽略那些相對邊緣的工種。這些年它也把終身成就獎給過不少大眾不太熟悉、甚至是沒太聽說過,平時默默無聞的幕後工作者。

比如2006年的第43屆,終身成就獎就給了著名的海報大師陳子福,據說他從小就愛畫畫,還在考試的時候畫過監考老師,後來從修復老海報入行,慢慢才轉到海報繪製這一行,從業幾十年,畫過的電影海報五千多張,《蛇形刁手》《人世間》這些電影都有他留下的手繪作品。

再像是2016年的第53屆,獲獎者是張永祥,這也是金馬獎第一次把終身成就獎頒給編劇。

寫過120個劇本的張永祥,拿過五次金馬最佳編劇獎,其實已經不存在什麼遺憾了,但金馬把這樣一個獎給到他,也有某種褒獎整個行業的意思。

所以張永祥會在獲獎感言裡說,「我是第一個拿到這個獎的幕後工作者,還有很多和我一樣辛苦的幕後工作者,我希望這個獎以後多支持這些幕後工作者。」

張永祥

在這些年裡,我們也能看到徐立功、明驥這種電影產業工作者拿到終身成就獎,徐楓則算是他們中比較特殊的一位,像她這樣的大明星轉幕後的電影人拿到終身成就獎,也會讓我們更加關注那些幕後的電影工作者。

這裡面,必須要說一下的還有在1994年第31屆金馬獎中拿到終身成就獎的童月娟,作為和李麗華、白光、阮玲玉同代的女演員,她不僅在後期和張善琨一起製片了多部電影,還涉足政壇,也在張善琨離世後掌管新華影業多年,不管在現在還是放在過去,都是毫無疑問的先驅了。

有時候,在終身成就獎裡,我們也能看到兩代人同時拿獎,頗有種時代交響的唏噓感。

比如1999年的第36屆,白景瑞和龔弘同時拿到了這個獎。只不過,白景瑞已經在1997年因為心肌梗塞去世。

第20屆(1972年)金馬獎頒獎典禮
左:明驥,中:童月娟,右:白景瑞

長白景瑞十五歲的龔弘,和白景瑞完全算兩代電影人,提出台灣電影要走「健康寫實主義」路線的他,提拔了李行、白景瑞、李嘉、劉藝等一眾導演,也培養了唐寶雲、左艷容、陳莎莉這些台灣電影中不可或缺的優秀演員,卻在1999年,自己都84歲的時候才拿到這個獎項,很多人或許都會說「遲了」。

要知道,李行早在1995年,自己65歲的時候,就拿到了這個獎。

李行拿終身成就獎的時候,還很年輕,但是從導演創作上來講,他的確從1986年的《唐山過台灣》之後,就沒有再拍電影,而是集中精力於兩岸電影交流。

九十年代中期的他拿到終身成就獎,讓人回想起十幾年前《大輪迴》慘敗,《光陰的故事》《兒子的大玩偶》接連出現,侯孝賢、楊德昌等新導演崛起的代際交替。

到了李行拿終身成就獎的這時候,侯楊也已經站穩了腳跟,似乎冥冥之中有種,「你的電影時代過去了」的意味。

所以,放到整個金馬獎終身成就獎的獲獎者裡來看,李行很年輕;但對於他自己來說,這個獎有點晚。

李行(左)

於是這也不免讓我們想到一個問題,電影獎項都有它的滯後性,但終身成就獎這種基於電影人長久以來成就的肯定,似乎是所有電影褒獎裡,最「遲」的獎項了。

電影獎項有不同的任務,絕大多數的獎項肯定電影創作,也間或讓我們看到電影新人,或者是大眾認知中的「新」——那些已經致力於電影工作很久卻不太被知道的人,多多少少帶有某種為電影人撥雲見日的意味。

但終身成就獎的這種意味相對低很多,並不是說它完全沒有,但褒獎「電影前輩」這件事,讓它天然失去了提攜的意義,在這之外,它還有種對電影人工作「蓋棺定論」的意味,就像我們上面說到的,頒給李行那樣。

李行

但這裡存在一個悖論,電影人的創作生命很長,終身成就獎似乎給他們畫了一個拋物線的高點,李行這樣不再做導演創作、甄珍這種基本已經息影的演員暫且不論,但有的電影創作者可能並不適用於這種判定。

比如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2000年自己70歲的時候拿了威尼斯電影節的終身成就獎,但他至今依然在創作,差不多每年產出一部作品,你說這個時候是他的創作巔峰期,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更何況他還在這段時間拍出了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影片雙料的《百萬美元寶貝》,所謂終身成就獎,只不過是他職業生涯的小小點綴而已。

《百萬美元寶貝》

類似的還有曼努埃爾·德·奧利維拉,在2004年拿到威尼斯電影節終身成就獎以後,又拍了七八部長片。

由此再回來看金馬獎這些年終身成就獎的得主,你也會有類似的體會。

比如李行這些年在兩岸電影文化交流上的努力,徐楓在電影修復、保存經典影片方面的貢獻,還有今年拿到終身成就獎的侯孝賢,依舊在準備自己的新片《舒蘭河上》。

當我們說獎項給得「遲了」的時候,彷彿認為電影生涯存在起點和終點的刻度,但對偉大的終生電影工作者來說,任何事的時機都沒有早遲之分。所謂終身成就獎,就是用有限的標尺去丈量無限,因此對侯孝賢來說,就當它是對余生的再次鼓勵吧。

來源      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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