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司機撞人案:人間處處有楊志

文:海邊的西塞羅  

小心點,在這個辛苦而殘酷的社會裡,
你不知道有多少個楊志,在面色鐵青的當街賣刀。

施耐庵是個蔫坏的作者,他的《水滸傳》若不找原版來讀,光看電視劇的話,很容易產生一些關鍵性的誤解。

比如楊志殺牛二的那一節,無論老版、新版的電視劇,都描寫成了一場誤殺:

潑皮牛二非要看 「 殺人不見血 」,楊志被逼的走投無路,終於抬手一刀、寒光一閃,牛二就倒在了血泊裡。

甚至,你去找給孩子看的白話版水滸傳,裡面也是這麼寫的。

但原著裡的情節其實迥然相異,原著的說法是:

楊志霍地躲過,拿著刀搶入來,一時性起,望牛二顙根上搠個著,撲地倒了。楊志趕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連搠兩刀,血流滿地,死在地上。

顙根,就是脖子的意思,也就是說,楊志先是對著牛二的脖子刺了一刀,牛二應聲而倒,楊志怕他不死,還又趕上去,照著他胸脯又補了兩刀,牛二這才斷氣。

據考證,施耐庵這人的身份,很可能是個管刑獄的小吏,所以他小說裡寫不同人犯不同的罪,分的特別清楚:
比如同樣是因怒殺人,二龍山落草的三個人殺法都不一樣。

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這是典型的誤殺。

武松從飛雲浦 「 一個心思 」奔到鴛鴦樓,很有計劃、有條理的殺了張都監滿門,這是蓄意謀殺。

而楊志殺牛二,與他們倆就又都不一樣,他動手前無計劃,事後可能也後悔。但在殺牛二的那幾秒鐘裡,他一招一式都是奔著結果對方性命去的,絕不是 「 失手殺人 」。

當年藥家鑫案出了以後,犯罪學家李玫瑾教授說藥是 「 激情殺人 」,引得網民一片罵。

後來大家才知道,原來 「 激情殺人 」還真是個學術術語。你看,楊志殺牛二,其實就是典型的 「 激情殺人 」,事前無計劃,但手段又招招致命,既不是謀殺、也不是誤殺,而是介於兩者之間。

可是楊志為什麼又要 「 激情 」的殺了牛二?

這個事兒小說裡沒講明白,我們得到更暗黑的現實世界裡自己去體悟。

比如今天爆出一樁刑事案件,就為我們理解這種事件提供了一個視角。

3月14日凌晨2點多,張某(死者)和女友在朋友家打完牌臨近結束,就想叫個滴滴回家。

他的滴滴綁定的是父親的手機號。為了不打擾父親睡覺,他就留短信說,請司機來了不要打電話。

這個要求有點不合理,於是司機到樓下以後,等乘客不來,還是要打電話聯繫。

於是張某就很生氣,上車之後立刻就責問:說了不要打電話,你怎麼還打?

司機也是一肚子氣,於是兩個人就吵了起來。

張某說我要投訴你!

司機說投訴就投訴!然後直接在手機上把訂單取消了,讓張某和女友下車。

而張某下車之後,立刻把手裡一個快喝完的綠茶瓶子砸向了司機的後備箱。

本來已經開車要走的司機,聽到車被砸的聲音,瞬間就怒了。

他立馬掉頭,開足馬力沖向張某及其女友,把他們撞飛。

然後調回頭來,又撞了第二次。

緊接著,有是第三次。

楊志殺牛二,捅了三刀。這司機撞張某,也是三下。都是招招斃命。所以這顯然不是誤殺。

可問題就來了,那你說他是謀殺嗎?

顯然也不是。

事前如果沒有張某丟的那個瓶子,本來司機都要走了。

而在事後,司機還主動撥打了急救電話,搶救被他撞死撞傷的受害者。

這顯然也不是謀殺。

從警方和滴滴公司、和受害者家屬三方的報導中,基本可以斷定,這起案件,跟楊志殺牛二一樣,也是激情殺人——司機事前沒惡念,事後很後悔,只行凶的那幾秒鐘裡,真的非常想殺死那個激怒他的人。

可是這種 「 激情殺人 」又是公眾輿論最無法接受的。因為它不臉譜化。

我們習慣於對蓄意謀殺更痛恨,而對誤殺比較同情。

所以當我們要同情楊志,譴責牛二時。就覺得楊志最好就是 「 無意之間,寒光一閃,奪了那廝性命 」。若是一刀砍翻之後,再去補兩下。再去凶狠的補兩下子,他看起來就不那麼無辜了。

可施耐庵在小說裡真的就那樣寫了,因為他看透了人性。

現實案件也就真的這樣發生了,因為這就是人性。

人性之中,是有凶惡的興許風暴的。真相是,滴滴司機和楊志一樣,在那一刻裡,都身陷在憤怒的情緒風暴中,化身為 「 不做人 」的 「 魔鬼 」。

唯一值得追問的是,放出他們人性中那個魔鬼的誘因是什麼呢?

是不尊重。

如果你根據現有信息解讀受害者張某的行動。你也會發現一個矛盾點:

這個人到底尊不尊重他人呢?

你說他不尊重他人,他知道凌晨兩點已經太晚了,不能打擾父親睡覺,說明是個孝子,至少很尊重父親。

可你若說他尊重他人,他居然在明知道滴滴司機到位後需要聯繫顧客的情況下,讓人家不得打電話,也不准時的出現在預約地點。

合著人家司機的時間就不是時間?人家半夜兩點多接這麼個單子容易嗎?為了掙這點錢,司機就活該漫無目的干等?

似乎只有一種解釋能說清這個矛盾:

在張某的心目中,父親是被當做真正的 「 他人 」來尊重的。

而對司機,張某則壓根沒有把他當做過 「 他人 」,所以沒有給予他應有的尊重。

在他心中,司機只是深夜載他回去的一個途徑:反正我付錢了,你有多少麻煩那是你的事,跟我無關。

而在與張某的交涉中,司機顯然鮮明的感受到了這種不尊重,於是他寧可撤單:這錢我不掙了、這大半夜的我白等半天、也要讓你們下車,不蒸饅頭我爭口氣!

這是個很明顯的發怒暗示。如果張某此時感覺到司機已經因為尊嚴受辱並憤怒已極,他不會做出之後的攻擊性舉動。

但很可惜他沒有,那個水瓶成了擊碎司機心理防線的最後一錘,在它的打擊下,司機的心態終於崩了。

西塞羅說 「 平等人與平等人最能相交 」。人的尊嚴本應是平等的。

但商品社會對人最大的摧殘之處,就在於它要把人的尊嚴也 「 物化 」並標價販賣掉。

當日里,楊志盤纏用盡,把祖傳寶刀插上草標,站在東京街頭販賣。

在整整兩個時辰的等待中,他的內心肯定是非常折辱而煎熬的:想我楊家堂堂將門,落到今天這個連祖傳寶刀都要當了地步,這哪裡賣的是刀啊,這分明賣的是尊嚴,我的尊嚴,祖上的尊嚴!

結果等了半天,就等來一個潑皮牛二,開口就一句: 「 什麼鳥刀,要賣這許多錢! 」
……
其實就憑這一句話,牛二已經把自己的 「 顙根 」架到了楊志的刀口上。

楊志語言中也不是沒提醒過他,自己已經很憤怒了。你看牛二說要看 「 殺人不見血 」,楊志怎麼回的呢:
「 這禁城之中,如何敢殺得人! 」

你品,你細品。

楊志這話什麼意思呢? ——禁城裡治安嚴,殺了人我走不脫,洒家需吃官司。要是到了荒郊野外,嘿嘿……老子不宰了你!

可惜牛二也是個聽不懂暗示的,他覺得楊志你不就是個破賣刀的嗎?擺這個臭架子。有種你砍我一個試試?

然後他就如願了。

那楊志在殺牛二的時候,為什麼招招都下的是死手呢?

也好理解,他潛意識裡知道:這一刀下去,自己人生已經完了。我楊志是何等人物啊,跟你這牛二同歸於盡。這無形之中又是一次尊嚴的折辱。

既然如此,那我所幸讓你死個透,好歹算一命抵一命,我也夠本了。

估計那個滴滴司機,在反复撞人的那十幾秒裡,心裡可能也是這樣想的。越是有自尊的人,在這種時刻越可怕。

強調一下:我做這樣的對比,並不是說受害者就是牛二那樣的人。

《水滸傳》裡牛二那樣的 「 沒毛大蟲 」,是個連自己都不尊重的潑皮無賴。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很少遇到這樣的極品。但這也恰恰是問題所在:

現代社會是高度商品化的,我們每時每刻都接受著像滴滴司機這樣的,被標好了價格的服務。久而久之,我們很容易忘了,每一項這樣服務背後,其實都牽連著一個服務者的尊嚴。

在現代社會,服務你的可以是任何人,甚至是特朗普。

在享受這些服務時,我們都變成了某種程度的 「 潑皮牛二 」,習慣並漠視了他人的辛苦之後,會輕易的來上一句: 「 什麼鳥刀,要賣這許多錢! 」

當你有這種衝動時,請你想起,每一個人的勞動都有價值,而每一個人尊嚴都不應踐踏。

所以,當你深夜裡叫一輛滴滴或貨拉拉、讓司機師傅苦等許久後,當你在大雨瓢潑中點一份外賣,讓小哥淋雨送到門口時。請至少給他們一個抱歉的微笑。

尊重他人,不僅僅是為他人,更是為你自己。

因為,在這個辛苦而殘酷的世界裡,你不知道有多少個楊志,頂著他那張面色鐵青的臉,在當街賣刀。

 

來源    海邊的西塞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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