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平時說話用文言文嗎?

文言文

文: 首陽大君

琉球王國,留存了數量不少的清代官話課本。

使用它們的人基本都是負責中琉外交事務的通事(翻譯)或留學生等,主打的就是實用性。

從琉球這些口語教材,我們也能看出明清時代的普通人,口語和現代已經相當接近。

其實那時候古人學外語的方式和我們也差不多,都是通過各種不同的情境設計主角之間的對話。

只不過,琉球的課本,部分內容尺度有點大…

大清國給「琉球王」的禦賜印

這又從何說起呢?

對福建地方民俗有研究的朋友應該知道,福建人在明清時代極好男風:

從來女色出在揚州,男色出在福建,這兩件土產,是天下聞名的。

所以,和福建往來最密切的琉球人,專門設計了一篇,教你和清朝人基情洋溢時,該怎麼「保護自己」的對話(節選自琉球課本《學官話》,約成書於1797年前後):

甲:我的兄弟,你委實生的標致,果然風流,真個可愛,想殺了我。

乙:你果然有心想我?你實在有心想我?你一嘴都是胡說,花言巧語假意兒,騙別個罷了,你來騙我! ?

甲:我果然想你,不是假話。我若是騙你,我就賭一個大大的咒給你聽麼!

乙:你賭來。

甲:你聽著,我賭得明明白白的。若是糊塗一點都不算的。

乙:好!你就賭來。

甲:我若是沒有真心想你的,我那頭髮尾,登時就生一個鬥大的疔瘡,永世不得收口,流膿流血,爛到見骨。這個咒大不大?狠不狠?

乙:果然大,果然狠,這個咒果然夠你賭。

甲:不是你教我賭麼?我就照你嘴賭給你聽就是了。

乙:你這個光棍,好油嘴。我不和你講,我要回家去了。

甲:給我留留麼,再坐一會兒罷,實在我真真舍你不得的。

乙:你舍我不得,你這一條手巾送我做表記肯不肯?

甲:怎麼不肯呢,有更好的也肯,希在這條手巾就不肯的道理?你要就拿去。

乙:多謝多謝。

甲:還有一句話講,方才我有東西給了你做表記,你如今有甚麼東西回答我呢?

乙:我是沒有甚麼給你的,你若是不願意,你就把手巾拿回去罷了,誰要你的!

甲:我的好兄弟不要使性兒,會使性的人快老。我如今和你相量,你既沒有東西回答我,你把頭兒朝過來笑一笑,給我親個嘴兒就罷了…

乙:噯呀!這個人好齷齪,把口水弄得人家滿嘴都是!

甲:得罪得罪,好朋友玩不要生氣,生氣就不好玩了。

乙:我們後生的人出來都是愛玩的,不曾兒你這個人玩得太刻薄了。

甲:是我不著了,如今賠個罪兒,不要惱了。

真是欲擒故縱的好手~

這兩人打情罵俏的話,沒有哪句是需要翻譯的,無字幕都能聽懂。

《學官話》

當然了,大多數課本基本還是以生活瑣事這種情景為主。

比如三月三聚餐。

中琉兩邊的同學各自談起本國在這日的風俗,甚麼「郊外踏青」、「帶著表子去彈唱」、「曲水流觴」之類。

另外,一起喝酒的,自然是到處都有勸酒火葬場的人:

琉:學生這幾日心裡好愁悶得緊,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

中:這個事容易,我打些酒來把你這個愁消吊就好了。

琉:多謝。

中:這個酒薄得狠,要多吃些才好。

琉:這個酒厚不過的。

中:請一杯吃幹了。

琉:學生量淺,吃不去了。

中:再請兩鐘無妨事。

琉:學生不敢做假,委實酒力不勝。

中:真個不吃了,不敢勸了,盛飯來吃。

琉:這個飯主得好,太滿了,減去些。

中:酒不肯吃醉還不打緊,飯是要吃飽的。

琉:曉得,學生自然吃飽。

中:這個菜湯淡的緊,拿鹽來。

琉:鹽不好麼,把醬油和一點就好了。

中:也是,也是。

中:飯吃完了,倒茶來吃。

琉:這個茶好香。

中:這個茶平常,好麼。

中:端洗臉水來洗臉。

琉:不用了。

中:洗洗好。

在《學官話》一書中,還有琉球人在福建買茶葉時,和中國店主的情景對話。

讀來不禁妙趣橫生,對於眾多「折學家」來說,代入感很強啊:

琉:寶店中有好茶借看看。

中:相公要買哪一樣的。

琉:你拿幾樣出來看看。

中:這一樣是芽茶,這一樣是花香茶,這一樣是武夷,這一樣式松蘿,這一樣是武夷大種,憑相公要哪一樣的。

琉:這個茶有攙假古茶在裡面的,有好的拿來。

中:相公看真才嫌,不要委屈了這個茶。

琉:不想瞞,茶也頗略曉得。

中:既然懂得就不必嫌了,小弟說好,相公是不信的,我去舀些水來泡一罐給相公嘗嘗, 好歹就知道了,若果然好,就顧小弟是不是?

琉:茶倒也罷了,要多少價呢?

中:我們主顧家不講價,實實落落,這個茶要一斤要賣相公三錢銀子,是老實價,一分也少不得的。

琉:太貴了。

中:不貴呀。

琉:這樣的茶也只是平常的,怎麼賣得許多銀子?

中:相公還多少就是了,夠小弟本就賣。

琉:二錢銀子罷。

中:做不來,哪裡差得許多,要添些才做得。

琉:加你三分使得麼?

中:再加些。

琉:夠價了,不用噦嗦。

中:好了,相公果然有意抬舉小弟,算二錢半賣相公罷,再少就不敢奉命了。

琉:二錢半太貴些了罷,給你二錢半,你秤要稱夠的。

中:秤是小弟門頭,下遭還要做買賣。若稱少了,不就打斷主顧了。

康熙帝手書「中山世土」牌匾賜琉球

只是,琉球的口語教材不一定是該國人編寫的。

例如在乾隆十五年(1750),漂流到琉球的山東登州府萊陽縣商人白瑞臨,就以自己的海上歷險記為情境,親自為琉球人編寫了一部官話課本——《白姓官話》。

清朝人為外國寫的通用語言教科書,夠有說服力了吧?

我們來品味一下書裡的選段,說話的人是一位琉球通事:

琉:首裡府(琉球王宮所在)的人就像中國的滿洲人一樣,他不做通事,所以不學官話,久米府的人就是明朝裡發來四十二姓的人,就像你中國漢人一樣,凡有中國漂來的船與那到中國進貢的船,都是用久米邨的人做通事,所以要學官話,此會替國王辦得事情。

中:請問阮先生,我們在外島看見那些該班的人來看守我們,都有替換。或三天一換,或五天一換,輪流著來。獨獨通事兩位都沒有替換,這裡也是這樣麼?

琉:這裡不是這樣。

中:這裡是怎樣的呢?

琉:這裡的通事是一個月一換。

中:這裡的通事有人替換,外島的通事沒有人替換,是怎麼說呢?

琉:弟也不曉得,想必外島的通事止有兩個,所以說沒有替換。

久米邨,又稱唐榮、唐營。

明太祖和明神宗都曾從福建組織百姓移民琉球,幫助琉球制造海船並充當和中國來往的翻譯,這些人聚居的地方就是久米邨。

了解了「久米邨」之後,再來看這段話,是不是毫無閱讀障礙呢?

另外,《白姓官話》也透露了,琉球國內傳承官話的主力,是明朝移民們的後代。

本地的貴族,首裡城的那群大老爺,是不需要辛苦學這個的。

因為他們是移民們服務的對象。

就如清朝皇室是與大多數國民截然不同享受特權的滿洲人一樣。

所以,離久米邨距離遙遠的外島,通事的數量屈指可數,無人輪班工作。

在久米邨故址上建設的中國式園林「福州園」

再為大家介紹一件清末的琉球《條款官話》(成書於1866年)。

《條款官話》的特殊性在於,其內容幾乎清一色都是關於琉球外交的「應答標準」。

蓋因琉球需要向清朝隱瞞自己同時稱臣日本以及和西洋國締約的問題,所以預先設想了一旦清朝問起相關事件,該如何回覆的標準答案:

比如清朝人如果問,我聽說你們琉球發了文書給英國軍機大臣和西洋人?

這時候就要回答,這是為了留在琉球的英國人伯德令產生的被動交涉,不是我們要主動和大英勾搭的。

如果清朝人再問,我聽說你們琉球人教英國人日語,是不是真的啊?

這時候就不但要否認和英國的關系,還要一口咬定琉球和日本一點聯絡都沒有,國內壓根沒有會日語的人(為了對清朝隱瞞琉球自己其實是中日共同屬國)。

如果清朝人又問,我聽見西洋人說你們琉球從屬於日本,是真的嗎?

這時候就要為了圓謊編造另一個謊言,我們琉球國用不足,常常從日本買進物品,想來是西洋人誤解了雲雲。

說完還要表表忠心:

「敝國原來天朝的藩國,世世荷蒙皇恩封王,此德講不盡的,哪有忘恩負義從服日本的道理。」

《條款官話》

回到剛開始的主題,除了《條款官話》具有濃重的外交色彩之外,其他的幾部官話課本設定的交往對象基本都是清朝的商民和學生。

所以琉球官話中保留了許多清朝民間才會使用的詞匯。

比如繼續沿襲明朝時候的習慣,將江寧一帶稱作南京,非常貼近當時清人口語的真容:

「你是那裡人?」
「我們是中國南京人。」
「南京是那一府那一縣人?」
「我們是鎮江府某縣人。」

目前傳世的琉球官話課本,有《白姓》、《廣應官話》、《學官話》、《官話問答便語》、《條款官話》等10種。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查閱複旦大學出版社的《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33-36卷,本人在這呢就不加贅述了,留下遐想的空間給大家自己去探究。

 

來源  歷史教師王漢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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