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6」後的第二天,鄧拓死了,《燕山夜話》再無後話

「516」後的第二天,鄧拓死了,《燕山夜話》再無後話

文:花月滿樓

北京東城區南小街遂安伯胡同裡有一套四進四出的四合院。

55年前,這套四合院在北京可以算作是一套豪宅了。

當然,如果能保存到現在更是豪宅。

不過這套宅子也實在是夠老的了,到55年前的今天,它該有550多的歷史了,因為它的第一個主人明成祖時期的燕山護衞指揮僉事遂安伯陳志到那時就已經死了551年了。

這套四合院從甚麼時間易手,已經無人知曉了,現在這套四合院裡住了三家:第一,二進院住的是同仁堂第13代傳人、天津樂仁堂老板樂佑申的一家。第四進住的是漫畫家華君武一家。

鄧拓的一家住在這套四合院中的第三進。

第三進的南房是他們夫妻和孩子的三間臥室,西廂是鄧拓的書房,北房是鄧拓的會客廳兼工作室。

劉禹錫詩雲:「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可這幾位要說是尋常百姓還是難免有些矯情。

此時北京的尋常百姓,雖然也多是住在四合院裡,但那一進院子裡要住上了好幾家,那種四合院已經不能叫四合院了,只能叫大雜院。

淩晨四點五十分,丁一嵐從睡夢中驚醒,她向身邊摸了一下,另半邊牀是空蕩蕩的。她坐起身來,借著從窗簾透過的晨曦看到牀頭的小桌子上放著一薄一厚兩個信封,她取過厚的一個,從中掏出一遝子稿紙,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鋼筆字。

丁一嵐只看了一眼,就預感到了不好,她把那遝稿紙往小桌子上一扣,跳到地上連拖鞋也沒顧得上穿,就跑出南屋,穿過庭院直奔北屋鄧拓的書房而去。

慌忙中,鄧拓的這封十幾頁的稿紙有一半散落在了地上,最後的一張被丁一嵐裹起來的風帶出了好遠,落在了門口,那張紙的上面寫著:

丁一嵐沖進了北房,屋子裡空無一人,她怔了一下,出了北房又去了西廂房。

當1966年5月18日第一縷的陽光進入遂安伯胡同四合院第三進的西廂房,照在懸掛在房梁上的鄧拓慘白的臉上時,丁一嵐也跟著進來了。

「雲特,雲特……」,她失聲地喊叫著,撲上去踩在一張椅子上拼命地把她的丈夫從繩套中解下,平放在地上努力想把他搖醒,但此時鄧拓的軀體已經是冰涼的了(關於鄧拓的死有自縊與服藥兩種說法)。

鄧拓本名鄧子健,雲特是他的字。人們最熟悉他的筆名是馬南村與向陽生。

1912年2月26日,鄧拓生於福建閩侯的一個鄉紳的家中。他的父親鄧宜中是清代最後的舉人,當過短期縣知事。辛亥革命後,為避兵燹匪禍,從廣西任上辭職,回鄉任中學國文教員,後來又任了福州女師的國文教師。

1929年,17歲的鄧拓高中畢業,隨後,他考入上海光華大學社會經濟系學習。1930年祕密加入左翼社會科學家聯盟,先後擔任中國社會科學家聯盟區黨團書記,上海反帝大同盟區黨團書記,中共上海法南區委宣傳部幹事、部長和南市工委書記等職務。

盧溝橋事變後,鄧拓到晉察冀邊區從事新聞宣傳工作。先後擔任中共晉察冀中央局宣傳部副部長、《晉察冀日報》社社長兼總編輯、新華社晉察冀分社社長等職。

在晉察冀,鄧拓的最大功績就是編輯出版了《毛選》。鄧拓在為該書題寫了「編者的話」中說:

受父親的影嚮,鄧拓的古詩文功底很上濃厚,1945年10月,在重慶的毛發表了詞《沁園春·雪》,鄧拓亦步其韻,和詞一首:

北鬥南天,真理昭昭,大纛飄飄。喜義師到處,妖氛盡斂;戰歌匝地,眾志滔滔。故國重光,長纓在握,孰信魔高如道高?

從頭記,果憑誰指點,這等奇嬈?當年血雨紅嬌,笑多少貴賢已屈腰。幸紛紛羽檄,招來豪氣;聲聲棒喝,掃去驚騷!韜略無雙,匠心絕巧,欲把河山新樣彫!今而後,看人間盛事,歲歲朝朝

1949年冬,鄧拓被任命為《人民日報》社社長兼總編輯。為了辦好這份全國性的大報,經過仔細調研,鄧拓將辦報過程中存在的問題致信陸定一、胡喬木並報毛劉,同時提出了五條解決意見。毛閱後,在鄧拓的報告上批示道:喬木,此事應早日解決,不應拖得太久。鄧拓意見似乎是好的。


老人家對鄧拓的不滿是始於一篇文章,那年,山東大學的兩個學生李希凡與藍翎寫了一篇文章批駁俞平伯,江推薦給鄧拓希望發表在《人民日報》上,結果鄧拓以水平不夠為由拒絕給發表。這讓江很沒面子,也讓毛很不高興,為此他還寫了一封長信發給了二十多位相關領導。

從1957年開始,鄧拓主持的《人民日報》為阻止報社一些人卷入鳴放的浪潮,發表了一些反對的文章,這更加深了毛對他的不滿。

1957年4月10日,毛召集陳伯達、胡喬木、鄧拓等人開會,對《人民日報》這一時期的工作提出了嚴厲的批評。老人家說:


老人家還批評了《人民日報》的幾個副總編輯不肯起來造鄧拓的反,他說:「是不是鄧拓會團結人,你們的意見都那麼一致?幾個副總編輯像鐵板一塊,不敢批評他,不敢起來革鄧拓的命。有意見可以爭論嘛,為甚麼不和鄧拓爭論?要民主集中,但內部可以爭吵,拍桌子。你們只要不到馬路上去鬧,甚麼意見都可以講。

這次談話從中午12時35分一直持續到下午5時10分,其間老人家多次插話批評鄧拓。這讓鄧拓生不如死。

1957年的年底,老人家調吳冷西到《人民日報》任總編輯,鄧拓改任社長,實際上是靠邊站了。

1958年8月,鄧拓離開工作多年的《人民日報》社,到北京市委工作去了。

從1961年開始的一年多時間裡,鄧拓以「馬南郵」為筆名在北京晚報副刊《五色土》開設《燕山夜話》專欄,發表了一百多篇雜文,以實際行動踐行了毛的「雙百」的方針。然而,他的《燕山夜話》和他與吳晗、廖沫沙合寫雜文《三家村札記》就成了大毒草。

1966年4月16日,《北京日報》首先刊登關於《燕山夜話》和《三家村札記》的批判材料,「三家村」被打成「反黨集團」。

兩天前的5月16日,戚本禹發表文章公開點名批判鄧拓,稱鄧拓「是一個叛徒」,鄧拓徹底失去了對生的渴望。

1966年5月17日晚,鄧拓在妻子的身邊躺到她熟睡之後,披衣起身,他先到另一間臥室看了一眼兩個此時還小的孩子,然後到了北屋的辦公間。

鄧拓夫婦與他們的五個孩子

兩個小時以後,寫完了《致北京市委的一封信》和《與妻訣別書》,他回到臥室把這兩封信放在了妻子的身邊,然後從抽屜裡摸出了女兒的一根跳繩去了西廂房。

此時已經是午夜了,鄧拓在自己寫的一副對聯寫站了很久,然後把繩子搭在房梁上,踩著椅子爬了上去。

冷清而幽暗的燈光照在那一付對聯上,那是陸游的一首七律詩中的頷聯:

名花未落如相待

佳客能來不費招

陸游的這首詩的全詩是:

春晚江邊草過腰

雨餘樓下水平橋

名花未落如相待

佳客能來不費招

欄角峭風羅袖薄

柳陰斜日玉聰驕

此身醉死元關命

敢笑聞雞趁早朝

在鄧拓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一定是想起了這首詩的最後一句,也就是尾聯:

此身醉死元關命,敢笑聞雞趁早朝。

嗚呼,解脫了,他再也無須聞雞上早朝了。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