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沒有深刻反思,則哀悼毫無意義

文:李么傻

我外公以前是村莊飼養員

有一年冬天,風雪載途,滴水成冰,一頭母牛要生牛犢。

天氣異常寒冷,如果不能儘快生火取暖,牛犢就會被凍死。

可是,飼養室裡沒有柴草,村莊的打麥場有麥秸垛,但那是集體財產。

隊長說過,誰敢拿走一根柴草,就按照盜竊罪論處。

牛犢冷得瑟瑟發抖,外公管不了那麼多,抱回了一堆麥秸稈,點燃了,保住了一頭牛犢。

第二天,村莊的人看到外公,說:你闖大禍了。

隊長、會計、保管、婦女主任、貧協主席等等村莊的領導階層在開會。

有人建議向派出所報案,有人建議把外公拉出來批鬥。

但是隊長說,你們見過批鬥老紅軍嗎?

外公15歲就參加了紅軍,跟著同村一個叫丁本淳的人去了陝北。

他們這一行只有三個人,另一個在陝北作戰時犧牲了,丁本淳後來被授予共和國少將。

1948年,西北戰爭結束了,外公就回到村莊,繼續耕種田地。

他說:當官哪裡有種地舒適自在?

那年春節前夕,全大隊召開表彰大會,表彰這一年來的各種先進人物。

外公被評選為「優秀飼養員」。

上台領獎的時候,外公把獎狀扔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大為驚訝。

外公說:要這個榮譽有什麼用?飼養室裡還有兩頭牛犢快要生了,你們得批准我從打麥場再抱幾堆柴草。

當著所有人的面,隊長趕緊說:對,對,開完會你就去抱。

一生老實淳樸的外公,他知道所謂的榮譽稱號都是虛的,毫無用處的,只有實實在在地抱幾堆柴草,讓牛犢避免凍死,這才是最重要的。

一字不識的外公,以一己之力推翻了那個時代「集體財產不容侵犯」的鐵律。

此後,村莊裡的包穀杆、麥秸稈、豌豆蔓、穀子杆……除留給牲畜用的外,其餘全部分給社員,讓他們燒炕用。

西北農村家家睡在土炕上,下面架火,上面睡人。如果不燒炕,則冬天沒法度過。

我從外公這裡,想到了台灣的林重威醫生。

林重威是台灣第一個感染非典去世的醫生。

非典來襲前,林重威準備結婚。

醫院裡收治了一名病人,林重威懷疑他是非典患者,但是醫院認為不是非典,並沒有做任何防護措施。

林重威就這樣被感染了,就這樣離開了。

非典過去後,台灣想要授予林重威「英雄」的稱號,並計入忠烈祠中,但被林重威的父親林亨華拒絕了。

林亨華說:我的兒子不是英雄,他是被害死的。行政官僚企圖用濫情式的榮譽來掩飾自己的過失,這是一種可恥的行為。

林亨華不要「國家榮譽」,他只要「國家賠償」。

當時很多人嘲笑他,譏諷他,而他說:電光火石度一生,何若蝸牛角上爭。

最終,台灣賠償給林亨華748萬元。

很多人驚訝於林亨華不屈不撓地索要「國家賠償」,然而,他接下來的舉動,更讓人驚訝。

他領到748萬元後,連同自己積攢的252萬元,湊夠了1000萬元,成立了「林重威基金會」,幫助那些家境貧寒的學生。

他說,他執著於提起「國家賠償」的原因,是為了讓政府記住:不要煽情表彰,只求勿蹈覆轍。

今天,是全國哀悼日。

朋友圈裡全是點亮的蠟燭,全是淒切的哀辭。

我想尋找一份完整的逝者名單,寄託自己的哀思,可是找不到。

甚至於我連一份100名逝者的名單也找不到。

按照《人民日報》的消息,截止4月2日,全球死亡45526人,中國之外死亡42197人。那麼,中國的死亡人數就是3329人。

我們知道這3329人都是誰嗎?

每個逝者都是有名有姓的,每個逝者的背後都有一個破碎的家庭。

我想把我的哀思寄託給這3329個人,可是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

我想跪在墳前大哭,可是我首先必須知道墳墓裡埋的是誰。

我有幾個朋友在武漢消失了,至今沒有任何消息,我想知道他們在不在這3329個人裡面。

很傷心,很悲痛,很無奈。

如果沒有無情的404,哪裡有今天悲情的4月4。

汶川地震,我們沉重哀悼了那些如花一樣的生命,可是,豆腐渣工程依然存在。

四川火災,我們沉重哀悼30名消防戰士,可是,一年後,又有了19個火災中逝去的生命。

浙江溫州動車追尾脫軌,我們哀悼了,可是,湖南郴州又發生了列車出軌的重大事故。

天津化工廠爆炸,我們哀悼了,可是,江蘇鹽城化工廠又發生了爆炸。

深圳樓房倒塌,我們哀悼了,可是泉州樓房又發生了倒塌。

………

為什麼災難一再發生,為什麼在災難發生後不做防範?為什麼在災難發生後不做深刻反思呢?

若沒有深刻反思,則哀悼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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