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行》是一部深刻的電影嗎?

釜山行

文:齊亮

01

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就是批判人性的冷漠與自私

電影《釜山行》一出,幾乎每一個看過的人都要感慨一下人性的自私和冷漠

好像因為這種「罪」,電影裡的那些人類就活該被喪屍咬;好像因為這種「罪」,人類和喪屍並沒有什麼本質差別。

然而,道德是一種模糊的概念。對人性不切實際的期待帶來的當然是一如既往的幻滅,對正常人性(比如自私自利)一味的貶低與抹黑也未必就稱得上深刻。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批判人性的自私與冷漠更容易的事嗎?

不需要任何科學知識,連一個文盲都可以一張口就義憤填膺滔滔不絕。電影的評論者們不約而同的把喪屍的災難和人性的自私冷漠聯繫在一起。可是即使看完電影,我也看不出這兩者到底有何因果關係。

電影中提供的一種猜測是製藥公司的藥品研發出了問題,導致了喪屍的出現。而主人公正是曾經為了利益而力挺該公司的一位證券經理。如果影片中的猜測是對的,喪屍的出現是因為藥物研發的失誤,企業因為自私,為了追求利潤,會導致研發失誤;但企業如果大公無私,只追求「公共利益」,研發中就不會出現失誤了嗎,就不可能導致悲劇甚至慘禍了嗎?

難道動機(或者時下的流行詞「初心」)可以決定結果?

真實世界並非童話故事,善良的人從此過上了美好的生活,好心必有好報。真實世界中好心也常常造成傷害與災難。並且好心與善意帶來傷害和災難,不亞於惡意和貪婪造成的悲劇。

那麼,是政府的自私與冷漠導致真相被掩蓋,人們沒能做好防備措施,以至於城市被喪屍攻陷嗎?是人性的自私與冷漠導致人們發現喪屍時不能精誠合作,眾志成城,戰勝這一災難,以至於一個喪屍居然攻陷了一整輛列車嗎?

這兩個問題,顯然值得探討。

有一個常識必須被一再重複:政治和商業雖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領域,但是,投身於政治的公務員和其他社會大眾並沒有本質區別,他們一樣是人,一樣以自己利益為重。在利益和風險面前,他們中的大多數當然和其他任何人一樣先考慮自己的利益得失。封鎖消息,掩蓋事實,就是電影中的韓國官員們根據風險判斷,權衡利益得失,做出的看起來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這樣的選擇並不是因為政府墮落了,這只是亘古的人性。人性在這裡當然和「公共利益」、「政府職能」產生了衝突,但是我們要牢記:那些試圖挑戰人性的東西,無論是崇高的道德準則還嚴格的職業標準,都很容易歸於失敗。

公共選擇學派就認為:官員行動的背後,不是公眾福利,更不是民族大義,而只是個人的私利(想一想美國那些放任匪徒上街搶劫破壞的民主黨官僚)。在經濟市場和政治市場活動的是同一個人,沒有理由認為一個人在經濟市場是自利的,而在政治市場是利他的,政治市場和經濟市場的「善惡二元論」是無法成立的。

電影中,在「公共利益」面前,韓國政府的選擇是以「政府利益」為重,這樣的選擇並不令人驚詫。如果對此感到震驚,那是因為對人性的無知。

忽視政府人和普通人一樣自私自利的屬性,這正是干預主義經濟學致命的缺陷。比如說,有的國家禁止TikTok(抖音的國際版),有的國家禁止銷售好麗友巧克力派……這些經濟政策的背後並非公共利益的驅動,而是出於政府人的私心,是對消費者利益的戕害,是人為的製造悲劇與苦難。

苦難的極致,就是一個消滅了市場,人與人相互掠奪相互傷害的互害社會。這樣的社會,非常類似殭屍電影裡的世界。

02

相比《泰坦尼克號》,《釜山行》講述的是

散沙們面對災禍時的悲慘境遇

災難與危險面前,並不是所有人都必然選擇只顧自己甚至損人利己。

米塞斯在《人的行動》一書中說:

「儘管其他所有動物都無條件的受求生欲和性慾的驅使,人卻有能力去操縱這些衝動。他既能控制他的性慾,也可控制他的求生欲。當他的生存環境壞到無法忍受的時候,他會犧牲自己的性命。人能夠捨身取義。」

「禁慾主義者和那些為固守其信念、維護其自尊而放棄物質所得的人的存在,恰好證明,人們對有形享樂的追求,並不是必然是,而不過是一種選擇的結果。當然,絕大多數人還是貪生怕死、戀財忌貧的。」

泰坦尼克號上的故事和就《釜山行》形成了明顯的對照。在泰坦尼克號上,面對災難,船員們堅守崗位,船長指揮有方,乘客們具有紳士風度,讓婦女和小孩先走。甚至還有一位牧師振臂一呼,號召全船的基督徒在甲班集合,他們圍在一起唱歌,把逃生的機會留給了他人。(見丹尼·阿蘭巴特勒《永不沉沒》)

這種在災難和危險面前井然有序的場面無疑和《釜山行》中的一片驚慌混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人們總是喜歡去進行道德對比(比如感嘆外國人素質高本國人有劣根性),卻容易忽視道德背後更重要的東西。

讓我們來設想:假如電影《釜山行》中,列車上也有牧師和大量基督徒,甚至還有泰坦尼克上那種舉著槍幹掉和跟婦女小孩搶奪救生機會的人渣的管理人員。那麼電影可能就不是陰鬱的東亞喪屍片而是弘揚英雄主義的好萊塢大片了。

故事為什麼沒有呈現出後一種可能呢?

為什麼沒有牧師長老或者其他領袖人物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大家齊心協力打喪屍呢?

並不是因為道德淪喪,而是列車上的人群所構成的是一個臨時性的散沙社會。在天災人禍面前的抵禦能力是很弱的。

有組織有戰鬥力的共同體才是抵抗災難的屏障。如果一個社會有打壓豪強的歷史傳統,面對危險就不會有振臂一呼的英雄出現;如果一個社會不利於人們形成各種自發組織,面對天災人禍就很難迅速有效的動員力量。

在這個意義上,《釜山行》講述的是散沙社會面對災禍時的悲慘境遇。

03

危險應對

首先能力問題而非道德問題

從人類誕生至今,這個世界始終是充滿危險的。

我們不知道原始人面對野獸的突然襲擊是怎樣的,也許是驚慌失措四散逃走;也許是互相協作進行反擊。這兩種行為當然截然不同,但我們不會進行道德判斷,為祖先的勇敢而自豪或者為他們的懦弱而羞恥。因為我們知道這與道德無關。

如果原始人能迅速合作進行反擊,一定是因為他們面對危險已經形成了處理經驗。

處理不確定性、應對危險是作為一個人最重要也最基本的一種能力,關於這種能力的訓練與培養,在我們的人生中實在太過匱乏。

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已經不再生活在充滿野獸、戰爭、盜匪的環境之中,另一方面也有文化、教育上的原因。我們認為保護自己是政府的責任,我們認為政府有能力保護我們的生命安全。以至於很多人面對邪惡入侵時手足無措。(參考文章:如何看待紐約華人當鋪遭示威者洗劫,老闆娘被打斷雙腿一事?)

當面對巨大危險時,當「嚴重的時刻」真的降臨,我們是否有能力保護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我們是否會像電影裡的大叔一樣挺身而出把妻子護在身後,這是一個問題。

這甚至不是一個道德問題,而是一個能力問題。

我們需要提高自己的戰鬥力。提高自己應對危險應對不確定性的能力。這樣,危險才不會那麼可怕。

04

我不喜歡喪屍片

也不喜歡反人類的文化

我不喜歡喪屍片,不喜歡各種驚悚片。

我有很多喜歡這種類型電影的朋友,我尊重他們的審美。但也想審慎的表達一個我長期以來的觀察和認識:

喜歡看喪屍片、驚悚片的人,並不比不看這類電影的人更勇敢;喜歡大談人性陰暗的人,並不比很少談論這一話題的人更有道德。

《釜山行》讓觀眾們對人性感到失望,也讓我對影評人們感到失望。尤其是《如果不變成喪屍,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討厭人類》這種類型的影評在大量流行的時候。

電影本身,看不到對生命的悲憫與尊重。而電影外的許多影評,讓我看到的,是對人類的厭惡,是一種反人類的文化。這種文化把人類視為醜惡的存在,一以貫之的予以貶低和抹黑。相反,自然環境,花花草草,貓貓狗狗,野生動物,都變成了價值高於人類的存在。寧可打擊人類,也要不惜代價去保護它們。

這是一種邪惡的文化,這種文化泛濫於西方白左,而逐漸流行於東亞,是文明毀滅的種子。

人類當然不是天使一樣的存在,人性中也始終存在惡的一面。沉浸於道德批判固然有一種淋漓快感,但絲毫無助於我們的自我提升和改善。自私並不是一種原罪或者一種惡,即使在電影中,父親選擇保護孩子,丈夫選擇保護妻子,男生選擇保護女隊友,(而不是去保護陌生人),這樣的自私也令人肅然起敬。出於這樣自私的原因,這些自私的人們選擇合作,戰鬥。

那些為了活下去對倖存者關閉車門的人們,也被指責為自私冷漠。是的,他們做了錯誤的決定,但這都是「自私」惹的禍嗎?他們是大多數,也可以說自己是為了「公共利益」為了人類延續呢!

雖然叫好聲一片,但我並不覺得《釜山行》是一部傑出的影片。在電影中我看不到對生命的敬畏和尊重,看到的只是導演在不斷的表達「人類該去死」。這也是這位喜歡拍喪屍片的導演一貫的風格。他的電影,就是在不斷的表達「對世界的憤怒和厭惡。」

視正常的人性為陰暗,表達對人性的否定乃至對「生而為人」的厭惡,認為人是醜惡的,這種思想和文化,是我們非常熟悉和常見的一種文化病毒。感染了這種病毒,你就對人類(也對自己)更絕望更厭惡,你越絕望越厭惡,你就越沒有力量,越懶得通過行動去改善,你的內心就越是虛弱和陰暗。

相比層出不窮的喪屍片與人性批判,我更喜歡羅曼羅蘭的話: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後還依然熱愛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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