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的「死」與「生」

精神病院

文:震驚叔 

在精神病院,許多事情的發生都是很尋常的。

窗台邊,不知意欲何為的男人一扇扇的開窗戶,這扇封死了就開下一扇;病房中,一個病人一圈圈的來回走,非制止不停歇;午夜時分,走廊里傳出恐懼的叫喊聲, 「 殺人啦殺人啦 」;病床上,有人歇斯底里的掙扎,還有人被捆住雙手雙腳,一動不動的任憑黑夜奔湧。

這裡是中國東北某精神病院封閉療區。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鬱,性衝動,酒癮患者…從清醒的瞬間,他們就開始試圖掙脫這座囚室,但在這裡,掙扎毫無意義。

此後,他們將在藥物的控制下和不容置疑的規訓之下,開始自我反思,它觸及靈魂,意志,欲求,思想,也在冥冥中改變著一些東西。

在被送進這家精神病院之前,傅明剛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創業型選手。他從前有穩定的工作,早早大學畢業,結婚生子。

妻子和他在一個單位工作,後來,傅明剛認為繼續在單位不能大有作為,就決定離開自己創業,可創業未半,中道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傅明剛恨他的妻子,她把她丟進來之後好像就不管了,昨天是星期天,她不來看他。

他想好了,一旦她來了,一定狠狠地責備一番,然後再給他辦出院手續。傅明剛說著自己的打算和對妻子的怨懟,一位護士很有耐心的聽著,中間哄勸兩句,用得是幼兒園老師哄小孩的語氣,這讓傅明剛感到無語。

天知道他多麼迫切的想離開這,這裡不正常的人太多了。

二十歲不到的樣子住進精神病院的男孩子,他沒法睡覺,困又死活閉不上眼睛,眨眼都比別人慢,常直勾勾的盯人,媽媽哄他睡覺,他說想 「 靠靠 」,就是要媽媽抱,他突然開始道歉,說對不起又說媽媽我愛你。

有老婆孩子一個月只賺三百多塊的男人,因為工作受了刺激精神錯亂,他要求出院,要求到開放療區去,可家裡沒錢,男人單位連電話都不接,他妻子說, 「 你怎麼就得了這麼個喪良心的病呢? 」

還有一個有 「 性癮 」的病人有時會被捆起來,因為他總是對女護士、女大夫說下流話, 「 看見女的我就想往上上。 」

這些可能還是看著不那麼嚇人的,嚇人的不是沒有。一個中年男人,總覺得自己被外星人監聽了,他怕一切閃光的東西,也怕見人。某次他產生了幻覺,看見兩個人跟著老婆來找他,他嚇得不輕,抄起刀砍過去,覺得只有殺了老婆,那兩人才不會殺他,最後老婆被他砍了幾十刀,他也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傅明剛覺得自己呆在這裡很危險,空氣裡都是危險的氣息,多待一分鐘都會壓迫到他的心臟,他是一個健康人,絕不是精神病,不應該待在這裡。他開始質疑護士、大夫,今天的藥從一片變成了三片,他得問清楚為什麼,明天覺得自己該出院了,他又跟值班護士說了,要找監護人,要找律師,把他關在這是犯法的。

鬧了幾遭,他聽說自己得了躁狂症

傅明剛無語了,躁狂,就是脾氣不好,他沒有這個症狀。他知道妻子為什麼覺得他不正常,兩口子在一個單位,好事只給一個人,壞處卻會是兩份。他後來跟董事長鬧了不愉快,就打算自己創業,開個 「 剎車片場 」,他有五萬塊錢,不夠的話,他可以找三百個朋友同學一人借一萬,借三百萬,就行了。

他開始給人打電話,成天成宿的打,不然就坐飛機直接過去找人談,天南海北的飛。有一次他到了機場,妻子也到了,讓保安攔住他,保安拒絕了,因為他沒有阻止乘客的權利。

再下一次,就是妻子哄他出門,然後就被兩個醫生架住送來了精神病院,傅明剛沒有反抗,他胸有成竹,反抗了不就坐實自己是精神病了麼?他認為,妻子這是在故意陷害、設計他。原因嘛,除了打電話的事,可能就是因為他找了小三,他一向覺得小三比妻子好,溫柔,信任他,覺得他想辦的事情一定能成。

林林總總的想法彙聚起來,傅明剛更堅定了:我沒病。

雖然並沒有人信他的話。

在精神病院裡,認為自己不是精神病的人特別多,他們反而覺得自己是正常人,看著他們的醫生才不正常,是 「 一群不正常的人圈禁了一群正常人。 」

有一個31歲的按摩師,很喜歡跟別人分享他的經歷。他進精神病院之前是義工,只幹活,不掙錢,但是管吃管住。

再之前一點,他是個按摩師,手藝是他從少管所出來後再就業培訓學的。不到16歲那會兒,他吃不上飯,就跟別人幹上了打劫。結局很有點荒誕喜劇的意味:動手的有仨人,第一次搶劫只搶了50塊錢,然後就被判了三年。

那三年,他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被人欺負,被群毆,被吊在暖氣管子上用 「 殺威棒 」打,就是皮油管裡灌上鐵沙子,灌半滿,有慣力,正常人誰也受不了的疼。

他當時住的床舖前主人是個死刑犯,床板上刻著 「 阿彌陀佛 」,他不知道佛是什麼,就天天看天天念。

那時他精神還是正常的,直到有一次繼父來看他,那是他最恨的人,他因為他離家出走,又因為他受了刺激,就得了抑鬱症。後來某次集合,他躺在床上動不了,別人以為他裝逼,一把拽下來,摔暈了,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說這怎麼能叫精神病呢,這叫 「 神識離體 」,並且他也不認為這是自己承受能力的問題,一切都是現實造成的。

早前他家裡情況不錯,父親做點小生意,掙錢不少,可男人有了錢就學壞了,父親在外找了小三,小三還有家庭,後來事情敗露,父親被 「 別人家老爺們給傷了 」,一刀捅在心窩上,刀是新刀,專門為了殺他買的。 「 你就一個小沙場廠長,有多大本事再整一房啊 」,這是他對父親的死亡下的評語。

如果父親不作死,他也許還會上大學,孩子都滿地跑了,可是因為父親,他離家出走,坐牢,後來學了個按摩,還經常被人欺負。有一次,一個人扔出一萬塊錢,讓他和另一個女孩 「 那個 」,他覺得那人 「 得多變態啊 」。

他現在的願望就是早點出去,找個本本分分的媳婦,為了以後出去能好混一點,還拜了個師傅,師傅叫李德富,是個 「 下九流 」,旁邊病房的病友。

李德富76年開始 「 抽麻古 」,戒過,又復吸了,進來之前,別人給了他200多片麻古,他抽完醒來之後才知道,自己脫了個溜乾淨在大街上跑, 「 光屁股拉磨,轉圈丟人就是我 」。他還有一句經典的話, 「 自己的墳自己哭 」,他沒啥希望了,做人做到這個份上,大人都接受不了,孩子受傷就更深了。

可是能怎麼辦呢,他就是控制不了。

這裡拿自己無能為力的人太多了,有性癮的病人臉上總掛著亢奮的笑,精神分裂病人看人直勾勾的,還有吸毒的,眼睛總是 「 鋥亮 」。

在各種各樣的病人中,傅明剛也有個特點,他的頭髮總是梳起來,衣服是襯衫領,套一件毛坎肩。在外面,這身打扮一看就是個有穩定工作還有點文化的人,可是在這裡,這身衣服,啥也代表不了。

在他多次強烈要求下,媳婦總算露面了,當著媳婦的面,傅明剛給父母打電話,說他要出去,兒子不要了,要離婚,父母在那邊閃爍其詞。妻子接過電話,那邊的傅明剛母親才問起來,問什麼情況,傅明剛有沒有好,妻子語氣冷漠,問他們,電話早就給你們了,為什麼自己不給醫院打電話。

傅明剛差不多聽明白了,自己進精神院以來,父母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不給他打,也不給醫院打,儘管他們有醫院的電話。他抱著一絲希望問父母,能不能把他接回去,媽媽表達得很含糊,說鄰居嫌有影響不願意。

傅明剛不再那麼強硬了,媳婦告訴他,她可以離婚,可是離婚了,她就不再是他的監護人,不會有人再願意管他的,說完留下兩張打印著傅明剛病情的紙就走了。傅明剛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根本不認為自己有病,所以他總鬧,或許多了解一下病情,會有好處也說不定。

哦對了,妻子臨走的時候還給了傅明剛他病情的確切名稱:雙向情感障礙。

典型症狀是自大,過度的自信心,興奮。如果說抑鬱症是不可控制的沉入深海,那雙向情感障礙,就是前一秒升上天堂,後一秒卻墜入了地獄。

他終於意識到了點什麼,差不多是入院一個月左右。

難以排解思想上的糾結,他會跟周圍人聊聊天。你知道的,雖然這裡都是 「 精神病人 」,卻不代表他們看待事物的眼光是不夠別具一格和犀利的。

果然,傅明剛覺得有收穫。他說在這很折磨,度秒如年;人家說,你不能 「 幹盼 」,拉長時間維度肯定不行。他又說見了媳婦,媳婦讓他思考自己的病,好好研究自己;人家又說,自己怎麼能研究自己呢, 「 你要就想找個旮旯自己待著,那你來這個地方來岔了 」。

一位病友和傅明剛站到了統一戰線,傅明剛媳婦來探望時他也在,他對這個女人的評價挺高, 「 你這個媳婦不簡單,嘴茬子很厲害,那也是見縫插針的高手 」。

他們偷偷告訴傅明剛,來都來了,就不能白來,一天一天得有改善,不能三天兩頭的找大夫,問 「 我啥時候能出院 」,大夫只會說 「 等你好了的吧 」 ,啥算好?啥時候是個頭?那是無止境的,這道理,你都進這屋了,你還不懂麼。

剛開始聊天的時候,傅明剛始終帶著一種旁觀者的笑意,說著說著,他臉色凝重起來,若有所思的樣子。

在這間精神病院,幾乎所有人都有離開這裡的念頭。有人反復開著不可能打開的窗戶,有人跟大夫死磨硬泡,不被告知 「 再鬧就綁起來 」不罷休,有人計劃著在弟弟結婚來接他出去一天的機會 「 自救 」。

室友建議他:半路悄悄溜走,找個浴池,10塊錢一宿,泡一袋方便麵。結果被主人公否了,不地道,弟弟結婚,他得先去捧個場。

在一些人看來,精神病人是無秩序的,不可預判的,無差別傷人的,而在精神病人自己看來,每個人都有一條自己的準則,甚至在清醒的時候,他們還要比任何人都清醒。只是關於他們到底是生活的智者,還是被生活拋棄的人,像一架天平的兩端,他們很難達到平衡,進而陷入搖擺之中。

「 我覺得我沒病,可為了獲得自由,我必須像他們想像的那樣,承認自己有病。 」

像傅明剛這樣的人,這裡從來都不缺,或者說,傅明剛還有點幸運。

有個老人,早年爸爸被槍斃了,給他帶來了很深的傷害,他一輩子的信條就是 「 平生無所求,平生有無為 」,簡單說,就是 「 啥也不干 」。

他一輩子沒幹工作,啥能耐也沒有, 「 抽煙喝酒是我的樂趣,不交朋友也不吸引我,不成家也不感到煩惱,沒有後代也不感到自己少點什麼 」。可是這好嗎?這不好,這說明 「 我這個人沒心 」。他感到自己話說得有點多了,這是他的感受,很少說給別人聽,不是覺得丟人,是沒必要。

「 我這一生,你絕對不會理解,因為我太平常了,你得和我一樣那麼平常,你理解。你要不和我一樣平常,你絕不會理解 」。可是這段對話結束時,他還是感謝了聽他說話的人,這是他有生第一次,之前, 「 沒有人搭理過我。 」

「 同難者 」是他們給病友們的一個標籤。

孤獨,寂寥,無人說,他們倒是可以勉強算經歷過同樣 「 平常的一生 」,同難者相慰嘛。所以他們來這一段時間後,會互相帶零食,會分享同一瓶水,會分享彼此的故事,不怕聽膩,這裡總會有新人,總會有新的故事。現在的被傾聽對象就是傅明剛,他不願意常穿病號服,吃藥總皺著眉頭,總願意找大夫 「 茬架 」。

他們勸傅明剛,一點小毛病,好了再出去,未必不能東山再起。說這話的胡樹中拿自己的經歷安慰傅明剛,他已在這里四年多了,想早點出去,可家人不來接,那就沒辦法。這倒讓傅明剛很好奇, 「 你媽媽不希望你早點出去? 」,胡樹中說她希望,但是她就是不來接啊。

傅明剛陷入了沉思,又問,媽媽不接就通過別的方式,找個律師。胡樹中說,哪來的什麼律師,只有姐姐來看他,給他錢。傅明剛循循善誘, 「 你跟你姐姐說清楚 」,胡樹中覺得他有點好笑, 「 我姐姐也希望我再待一段時間。 」

本以為這是一根救命稻草,沒想到卻是壓垮駱駝的那一根。

一向冷靜的傅明剛忍不住感嘆, 「 哎呦我天吶,都45了,還要再待一段時間 」 「 他們為什麼要把一些沒有問題的人關這麼長時間呢 」。胡樹中說這叫 「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拿岳飛舉例子,岳飛有啥毛病?不照樣讓人給斬了。胡樹中是個碩士,是病人中學歷最高的人。

這個學歷最高的病人有一套邏輯,他覺得自己沒病,他又覺得既然在這了,那沒病也是有病,多餘的掙扎是無用的。你看準備在弟弟婚禮上逃跑的那個,不就又給送回來了,還給捆上了,這種事他可看過太多了。看得多了,人多少會變的。

比方說,他剛來時特別懶散,現在他喜歡看書,看咒語,看箴言。他說自己進來的原因是 「 買東西買多了 」,當時單位來了個新領導,老找他茬,一次領導當著他面把一台新液晶電腦摔了,他受了刺激,也花6600買一台電腦,後來又跟媽媽吵了一架,就被送進來了。

醫生護士們都對他媽媽有印象,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有點 「 羅鍋 」,經常來送吃的,送錢,但從來不見他。

老太太有三個孩子,胡樹中是二兒子,大兒子前些年下崗後精神不好,胡樹中的姐姐也有點不對勁,好像是工作中受了刺激。一家人唯獨老母親沒病,可是老母親已在去年去世了,他既不知道媽媽走了,也不知道自己可能要在這裡待一輩子了。

「 精神病 」這個事情,有時候像是一門 「 玄學 」,醫生咋勸都不聽,病友之間常常交流卻能帶來一些改變。

傅明剛和大夥聊過之後若有所得,過去他從不認為自己有病,他脾氣好,語言組織能力強,也並不爭強好勝,和普通人一樣,不那麼性格外露,凡事藏心裡,沒啥症狀,咋就真病了?一定是媳婦在迫害他。

現在他的想法轉變了一些,其實,媳婦可以不那麼激烈,不把他送進來的,他要是在外面慢慢吃藥,估計也能好,雖然他自己也知道,在外面,他是不會去堅持吃藥的。

這樣一想,在精神病院裡待著,好像不是一件破壞他心臟的事了,他吸取病友們的教訓,終於得出一個結論, 「 我應該是有病的 」。

他想起前年,前年之前,反正很多時候,他的表現都應該是有病的。他只是有點驚訝,為什麼自己一下子變成了病人,他可不想承認,研究完那兩張紙的症狀,再研究自己,最後發現自己 「 好像十八九歲時就有躁狂症狀 」。

傅明剛平靜了很多,在確定 「 有病 」這個事情之後,他好像總算放下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甚至還在這過了一個生日,媳婦特意給他買了好大一個蛋糕,大夫,護士,病友都吃到了。

他還得知了一個消息,單位裡幾個同事想來看他,他們理解他為什么生病, 「 小傅心裡有個結,沒打開,打開就好了 」,他管不了許多,今天病區有個人出院了,家屬來接的,他很羨慕,因為媳婦還是不願意接他回家。

他感覺那個蛋糕也不那麼好吃了,她毀了他的後半生,他恨她,以後有自由了,他就是要跟她離婚。

又是一個精神病院里平平無常的日子,傅明剛來到導診台,告訴護士他​​要找大夫談談,護士一邊應著一邊忙著自己的事,傅明剛搓了搓手,轉身沿著走廊慢慢往回走,穿著一身的病號服,一言不發。

傅明剛是精神病嗎,是一片樹林中該被修剪掉的病樹虯枝嗎?反正他是沒能回家,沒能找到一個答案,他在這裡的新鮮感,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歸於沉寂了。

在整個故事的最後,字幕中只留下了一段話, 「 我們不是生活在被毀壞的世界,而是生活在錯亂的世界裡,我們就像被遺棄的孩子,迷失在森林裡 」。

這段話來自卡夫卡的《失踪者》,不過段話還有後半句沒有說, 「 你站在我面前,看著我時,你知道我心裡的悲傷嗎?你知道你自己心裡的悲傷嗎? 」

誰知道呢,精神病院裡的時間照常流轉,總會有新的病人到來,儘管他們都認為自己壓根就不是 「 瘋子 」。

信息、圖片來源:紀錄片《囚》,by馬莉 

 來源     當時我就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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