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彥祖，怎樣才能讓人忘記你的臉

文： 吉普賽 

一、悍匪

吳彥祖在電影《除暴》中演了個悍匪。不是《新警察故事》里西裝革履卻人面獸心的犯罪集團首腦，而是貨真價實的悍匪。狗啃劉海、長發、無眉、不加修飾的皺紋、乾癟的臉頰，堆在吳彥祖臉上的每個元素似乎都在叫囂：我不帥，我是九十年代令人聞風喪膽的罪犯。

▲ 《新警察故事》上映16年後，吳彥祖在《除暴》中再度出演悍匪，突破往日形象，蓄起長髮留著鯔魚頭

他飾演的角色叫張隼，原型是湘鄂渝系列持槍搶劫殺人案首犯張君。張君在8年間犯案十餘起，殺死、殺傷近50人，2000年9月被抓穫後，於2001年5月執行死刑。

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扮相自然不能溫文爾雅。他的氣質，似乎與大眾印像中的吳彥祖很不搭調。

張君出生於湖南省常德市一個農村貧困戶，高一輟學，17歲因打架鬥毆被送進少管所。吳彥祖出生於美國舊金山，畢業於俄勒岡大學建築系，23歲在香港旅行時開始做模特，隨後被發掘出演同性題材電影《美少年之戀》。張君身上有一種冷酷到底的亡命之徒的色彩，他濃烈、極致，是草莽江湖催生出來的產物。而吳彥祖，良好的出身與教養使他與草根有一種微妙的隔絕——很難想像吳彥祖這樣的面孔、身材和教育背景，會使他走向一條反社會、反人類的道路。

▲ 電影《除暴》故事原型張君，被稱為「 中國近代第一悍匪」，2000年被警方抓獲

於是，在張君的靈魂和吳彥祖的外形之間找到張隼，就變成了吳彥祖要修的功課——怎樣才能讓觀眾忘記自己的臉呢？

2009年電影《竊聽風雲》上映時，有記者問吳彥祖如何看待古天樂的轉型，吳彥祖的答案是這樣的：「 我當然支持他。從《門徒》開始，就看到他有一個改變，不要以前帥哥的樣子，而是做一個好演員。這是一個很大的決定，尤其是他長得那麼帥——你的優點你不要，這是很大的一個決定，你不用你的優點去演戲，代表你想要挑戰自己。」

二、男神

吳彥祖在《除暴》中無疑是放棄了過去二十年的形象。蜂擁而至的報導和影評中，很多人將目光聚焦在他故意扮醜的造型上。如今的輿論場，一個演員為角色增肥減肥、在電影中自虐已經成了宣傳的一大噱頭。對於吳彥祖的「 自毀」，有人哀嚎，也有人稱道，說吳彥祖正在探尋自己未來的路徑——正如王千源是憑藉《解救吾先生》中的綁匪華子走向大眾視野的，吳彥祖也在積極尋找「 男神」的背面——吃了二十多年帥哥的紅利之後，他還有哪些可能性呢？

▲ 電影《解救吾先生》根據2004年演員吳若甫綁架案改編，由丁晟執導，劉德華、劉燁、吳若甫、王千源領銜主演

吳彥祖今年46歲。對男演員而言，這是最好的年齡，年華尚未遠去，經驗日趨富足。然而對於吳彥祖，這又是一個略顯尷尬的年齡。

他不再年輕。 2015年他接受魯豫專訪時便說，拍打戲時動作變慢了。 2018年，他在父親錢包裡翻出一張16歲左右的照片，自我調侃說「 我希望我能把所有的頭髮都拿回來」。 2019年，倪大紅飾演的蘇大強火爆熒屏，網絡上開始流傳一張「 從吳彥祖到蘇大強只需要五步」的照片。同年3月，吳彥祖誤將闌尾炎當作食物中毒，延誤了治療時間以至於幾乎喪命……

▲ 吳彥祖近照曝光髮際線後移，被網友調侃：「 從顏王變成了蘇大強」

身體機能和臉都隨年齡的增長拉響了警報。去年12月31日，他在微博上寫道：「 這是一個很大的警鐘，叫我不要把我的健康視為理所當然。2020年必須要注重健康，因為沒有健康你將一無所有。」這番充滿中年意味的話，既是吳彥祖的自我提醒，也是在告訴觀眾：《美少年之戀》裡身穿警服、明眸皓齒的Sam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毫無疑問，吳彥祖抓住了香港電影全盛時代最後的榮光。文藝片《玻璃之城》《遊園驚夢》、驚悚片《妖夜迴廊》、動作片《新警察故事》《旺角黑夜》……角色離不開行業的繁榮，吳彥祖早在「 鮮肉」的年紀就獲得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並被提名過金馬獎、金像獎最佳男主角。

然而他的臉，是他從模特轉型做演員的敲門磚，卻也在之後成為了限制。在韓國，被稱為「 餅叔」的宋康昊能演各種奇形怪狀的人物，而被視為絕對帥哥的元斌，卻很難在電影中藏起本身的光芒——同樣的問題也發生在了吳彥祖身上。

▲ 《美少年之戀》是由楊凡執導，馮德倫、吳彥祖、舒淇領銜主演的同性題材電影，於1998年8月14日在中國香港上映

他不是流量，可他也無法被順理成章地歸入實力派。更多人稱他為男神，而不是演員。名字的標籤性大於他以往飾演過的任何角色，這是明星吳彥祖的成就，卻未必是演員吳彥祖的野心。

三、入行

吳彥祖進入演藝圈完全是誤打誤撞。

1997年他到亞洲畢業旅行，途徑香港時經費短缺，便在姐姐的建議下做兼職模特。那時吳彥祖的職業規劃是，旅行結束便回美國找一份平面設計的工作，未料導演楊凡率先在雜誌上看到了他的廣告照片。

對於出演男主角的邀請，吳彥祖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他不會說粵語，從來沒演過電影，有「 人群恐怖症」，因此連學校演出都不曾參與。後來答應導演，他也抱著玩一玩，之後再回美國找工作的念頭。

吳彥祖說過，他從小在歐美人的環境中長大，因此對自己的顏值沒有概念，直到回到亞洲，他才發現自己有一張備受推崇的臉。那時他的資質出眾到什麼地步呢？大明星林青霞在《美少年之戀》裡念旁白，導演楊凡給她看照片，她一眼就看到了吳彥祖，說這個男孩好。

吳彥祖被電影留在了香港。他的搭檔變成舒淇、黎明、成龍、王祖賢。從那時開始，吳彥祖就意識到一件事：很多人喜歡我，只是喜歡我的外表，而當他們只留意到這件事時，我就還沒那麼成功。

2004年，吳彥祖與爾冬升導演合作了《旺角黑夜》。那部電影中，他飾演的來福為到香港尋找失踪女友，不惜做了殺手，最後卻意外陷入兩派黑幫的火拼之中。這是吳彥祖第一次接觸沒那麼光明的角色，也是他跳脫美男子外殼的開始。

▲ 電影《旺角黑夜》中，吳彥祖飾演的來福為尋找失去聯絡的女朋友不惜去當殺手

黑暗角色，一直是吳彥祖的個人偏好。在不同的採訪中，他都提過《發條橙》這部電影。它是斯坦利·庫布里克1972年的作品，講述的是一個有暴力傾向的少年入獄後接受特殊人格治療，卻在變成「 好人」出獄後不斷遭受社會迫害的故事。

「 他（庫布里克）所有的電影都是黑暗的、複雜的，但你會感覺到他的電影同時也是明白的，不是神經病的人做神經病的事。」之於善背後的機理，惡的原因對吳彥祖始終更有誘惑力。

2014年，吳彥祖在林超賢導演的《魔警》中飾演一個追求正義以至偏執的警察，無意中拯救了悍匪，之後一步步走向精神崩潰。接受采訪時吳彥祖說，他一直在等待機會去演一個在黑白之間遊走的角色。 「 什麼原因導致一個人殺人，為什麼一個人會瘋掉。」這是他感興趣的話題。

四、祛魅

「 他們必須’能正能邪’。」談到《除暴》的選角，導演劉浩良在微博上說，「 我從來都覺得，最懂罪犯的警察是最厲害的，同樣道理，最了解警察的罪犯也是最厲害的。」劉浩良在寫劇本時就對警匪雙雄的演員設定了條件：他們演警察不突兀，演匪徒也要足夠出彩。

「 演戲最好玩的是扮演別人。」吳彥祖曾這樣說。 2016年，他參演了美國導演鄧肯·瓊斯的奇幻動作片《魔獸》，在其中飾演狡猾、殘忍、具有強烈權力欲的反派古爾丹。古爾丹青面獠牙，表演全靠動作完成，如果不看演職人員表，根本不會將他與吳彥祖聯繫起來。電影宣傳時有記者問：「 你之前說過不希望你的演技被相貌所掩蓋，那麼古爾丹對你來說是不是最完美的角色？」吳彥祖十分肯定地說：「 是的，完全正確。」

▲ 電影《魔獸》以人類聯盟和獸人部落髮生衝突為背景，吳彥祖突破自我，飾演反派古爾丹

《除暴》中的張隼打劫時戴著頭套，動作指導便建議危險動作讓替身完成。然而這一點，吳彥祖並不認同。他認為替身的肢體動作「 沒戲」，所以堅持親身上陣。導演劉浩良因此說，張隼令他想起了古爾丹。 「 面罩簡直是小菜一碟。」

戲裡戲外，吳彥祖似乎都在有意識地「 祛魅」。他會拍下車流裡的火雞，並說它「 設法逃脫了他的感恩節命運」；他會直視鏡頭拍下自己吃辣後大汗淋漓的樣子；他自嘲是「 笨蛋硬漢子」，甚至調侃自己結婚十年後的性生活，並創造了「 lack of use」的著名網絡梗……女兒出生前，吳彥祖保持著一年五六部電影的產量，如今卻大幅減產了。母親去世後，他意識到時間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因此開始更多陪伴家人。

▲ 電影《除暴》殺青後，吳彥祖頭戴導演贈送的劫匪面罩現身機場

衰老，是這世上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對的共同話題。對那些靠顏值取勝的偶像來說，這件事尤為緊迫——命運的慷慨饋贈會被歲月一點點收走，在這之前，能不能尋找到一種更堅固、更持久的東西，或許才是這份禮物能否兌現的關鍵。

再精緻的面孔，遲早也會有lack of use的一天。吳彥祖選擇了最極致的方式對自己這張臉下手，用醜陋形象刷新觀眾的認知。

沒人知道張隼這個角色會為吳彥祖帶來什麼，是人們真的記住了張隼，還是只記住了吳彥祖扮醜的事。 2015年，魯豫問吳彥祖有沒有想過，如果樣子再平凡一點，人們就會忽略你的面孔，看到你的努力和能力。當時，吳彥祖左手撐在臉頰上，說：「 如果我不是這個樣子，楊凡不會找我拍他的戲吧？」

《除暴》的最後，吳彥祖剃了光頭，被押送刑場。導演劉浩良告訴他，你能想像這200多天，一個準備要槍斃的人，會想過多少事情，這時候還能有什麼反應。原型張君伏法前，媒體報導過他的最後時刻。執法者問：「 還有沒有話說？」他說：「 我輸得心服口服，死得心服口服。」電影變成黑白，吳彥祖被摁住肩膀，跪在地上。他眉心微蹙，嘴唇微啟，他感覺到了恐懼。

來源     貴圈-騰訊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