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跨境勞工的噩夢深坑

去年 11 月，我從上海浦東機場返回新加坡，過海關的時候，隊伍前面是一些去坡打工的人，那麼海關核對的非常嚴格，甚至瑣碎，不僅僅是查簽證，還追問這些人的學歷，工作背景，英文技能，工作合同，以及查閱他們和僱主的聊天記錄。說實話，當時我是有點不爽的，畢竟這些流程極大增加了我的排隊時間。

你說我今天是不是要吐槽海關的多事，其實恰恰相反，雖然排隊過程有點漫長，但回過頭來，我覺得海關這樣做其實是對的，按照我的理解，這其實是保護出海工作的國人，這裡的關鍵點是，連英文會話能力都不足的，出海工作的低端工種。我相信拿著新加坡 EP 簽證的打工人，不會遇到這類盤查。

中國人在看待海外的時候，往往會陷入兩種極端視角，一種是極端醜化，認為海外世界如地獄一般，風景中國獨好，甚至很多人會好奇為甚麼美國還不崩潰。那麼另一種就是過度美化，認為海外發達國家充滿了發財的機會，只要國人過去稍微努努力，就可以賺到大錢，之前還有段子說甚麼迪拜撿撿垃圾能賺多少錢。

那麼我的讀者知道，我經常說的，不要極端，不要當二極管，其實以上兩種極端認知都是胡扯。

回到今天主題，中國人出海打工賺錢這件事，到底是賺錢的良機，還是無盡的深坑。

首先，這要看你是甚麼階層。比如硅穀很多中國程序員，雖然說有職場天花板，可能一些頂尖高手不如在國內有更大的空間，但基本上，生活保障是沒問題的。比如來新加坡的位元組，shopee，騰訊，阿裡，grab，雖然前期身份壓力需要熬兩年。但基本上生存條件和發展機會也是不錯的。

有一定語言能力和工作技能，可以自己謀取不錯職位，並獲得一些當地較高收入的工作崗位，出國賺錢，不能說一定比國內好，但很多機會確實是存在的。

但還有一種，就是底層勞工，這裡坑就比較深。

前段時間一個國內做家政創業的朋友，私下咨詢我，說他從一些跨國勞務中介那裡看到些資料，新加坡急需中國勞工，待遇條件非常好，向我核對資訊，看是不是一個業務方向，我看了宣傳資料截圖後，忍不住要罵人，所有崗位列出的薪酬水準，比本地實際情況至少高出一倍以上，甚至高出兩到三倍。

這已經不是誇大宣傳了，這簡直就是詐騙。

這個生意邏輯是甚麼呢，因為疫情，新加坡缺勞工是真的，勞務中介的做法就是把國人用所謂高薪騙過去，那麼幾萬塊的勞務中介費都收到了，但是等人過去後會發現，實際的工作收入遠遠低於承諾值（還不包括可能會有其他扣減），這時候，你的中介費都已經繳納了，怎麼辦，止損成本太高，只能忍氣吞聲留下來打工還債。

這還不算完，這種底層勞工，生存環境是很惡劣的，是的，即便是新加坡也是如此，底層勞工在新加坡沒有任何本地人權益，而且僱主提供的住宿和餐飲環境都是非常糟糕的，平時這些人和本地人幾乎沒有交集，也沒有話語權，在坡幾乎是透明人。因為疫情隔離，一些勞工吐槽到網上，這些慘狀才被曝光，曝光後很多本地人和新移民募捐了物資送給勞工宿舍，我老婆也開車帶了一後備箱的物資送過去。但說實話，靠這些能解決多少問題。

而且勞工準證，除非僱主許可，沒有本地居留，工作的權力，所以在勞資關系上是非常被動的，一旦被開除只能遣返，想自己換工作都不行，那麼前期的中介費就血本無歸。加上語言不通，資訊隔閡，就算想要尋求本地法律援助也很難。

而國內這些國內勞務中介，對所有這些問題只字不提，不但對薪酬待遇極度誇張，還過度描繪這邊的生活環境和移民機會，那我告訴你們真相，至少在新加坡，底層勞工，或者說 wp 簽證持有者，一輩子也沒有移民機會。

你說歷史上有沒有，底層勞工逆襲出來的，或許有，但我告訴你，極小概率事件，不具備任何拷貝性。

因為我對新加坡的就業市場比較熟悉，所以我拿新加坡來說事，你說是不是新加坡最黑暗，那肯定不是，至少新加坡是發達國家，基本的醫療保障還是有的，只要事情鬧到輿論上，政府是講理的，會敦促僱主改進，民眾也是有愛心的，會去捐贈物資幫助。公益律師也會出面，整個社會還是有自己的價值觀的，當然中國駐新大使館也是會過問的，會提供一些幫助的。

但我們看到更多的新聞，馬來西亞，印尼的中國底層勞工，在疫情肆虐和隔離時的遭遇，可能問題就更嚴峻了。不但合法權益無法伸張，還可能遭到毆打和人身禁錮。激增 1165 例！中國勞工在東南亞討薪難緊急求助，護照被扣回不了國！有工友被打頭骨開裂、遭持刀恐嚇…… 這種新聞其實很多，觸目驚心。

我必須說，某些國內跨境勞務中介（很可能是絕大部分），和兩百年前，兜售掘金夢，賣豬仔去舊金山的買辦姦商，沒甚麼區別，為了賺昧心錢，專坑自己的同胞。

回到前文，我不是說出國工作都是坑，比如你國內正經的公司業務外派，比如我知道華為印尼雅加達的員工，就可以活得很體面很舒服（通常住在當地最好的泳池公寓，有自己的司機隨時候命，有好幾個女傭照顧子女和日常生活，反正收入足夠高，當地人力成本都很低）。比如海外正經巨頭的直接招聘，比如 shopee 新加坡從中國招的員工，也可以在當地活得很體面很舒服。比如你海外優質學歷當地就業，比如硅穀的那些中國程序員，除了停車時註意車內不要放貴重物品，基本上還是可以活得很舒服的。在這個階層，可以直接求職，直接面對僱主談薪酬的，問題都不大。

雖然有些地區治安可能不夠好，生活環境不夠好，但至少這種企業能保證你來去自由，而且不會讓你限制你的合法權益。

然而勞務中介這種，利用資訊差和就業者缺乏話語權的劣勢地位，真的是甚麼謊言都敢講，甚麼騙術都敢用。

那麼最後，我講點底層邏輯。

中國早年人力成本便宜，出海幹一年等於國內好幾年，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這種說法或許還是成立的。

但是現在國內底層人力成本已經起來了，我說真的，中國工人成本優勢沒那麼大，而且更不用說，當你需要和南亞廉價人口去 pk 的時候。

我給你們講講新加坡真實的底層人群收入水平。

女傭月薪，緬甸女傭 400-600 新幣左右，印尼女傭 500-700 新幣左右，菲律賓的略貴，600-800 新幣左右，這還是疫情後有些上漲。而且這個月薪是居家女傭，全天幹活的，很多女傭一個月只休息 1-2 天，最多的一個月休息 4 天，看僱主合約怎麼簽的。（當然吃住僱主管，但休息日吃飯自費）

工地工人，最多的是印度、孟加拉工人，一個月五六百新幣很正常。

南亞有大量的廉價勞動力明白麼，而且這些南亞人還特別不怕曬，赤道氣候露天作業，中國勞工怎麼去比對不對。

純體力工不會有中國人，因為中國人沒有這麼便宜的，一般中國工人會擔任一定的技術工種，比如開叉車，設備維修，或者其他需要一定技能的工種，但基本上這些職位的月薪 1500-2000 新幣是行情價。吃住在集體宿舍，環境極差。

護士，中文補習教師，稍好，2500 新幣 – 3000 新幣，因為疫情，護士收入略有提高，可能有 3000 多了，如果不是疫情，也很難到 3000。而且這種工作開給外國人的也不多，本地人絕對優先，也是因為疫情壓力，護士崗位才會開放給外國人。但面對疫情壓力，這個錢不好賺。

理發師傅，1500-2000 新幣，本地人優先。

公交車司機，2000-2500 新幣，大概是這樣吧。

餐廳服務生，1500-2000 新幣，好餐廳能到 2500，問題是英文能力跟得上麼，店長大概能到 3000。以上也是本地人優先。

就算工資比國內某些地區高一些，但是扣除前期的中介費，以及來回機票成本（疫情機票貴好多啊），隔離成本，能比國內錢多？疫情期間，很多中國勞工回國，算下來出來打工一兩年不但沒有賺到錢，還倒貼了不少。

新加坡底層勞工是這個收入水平，印尼呢，馬來西亞呢，不敢想。

海外淘金這個事，如果你資訊面不夠廣，認知能力跟不上，沒有核對資訊的能力，建議離遠一點，不要輕信任何勞務中介。

此外，一些奇怪的公司，一些網上難以查驗的公司，崗位條件再誘人，不要信。哪怕錯失機會，也好過陷入深坑。

現在還有一種坑，冒充海外某知名公司招聘，你網上一查，真的不錯呦，其實落地後發現僱主是個騙子，而且一下子扣了你護照，你就完了。這也需要考驗校驗核對能力，難，真的難。那麼要有自知之明，如果自己沒有那麼強的背景優勢，一個國際巨頭突然迫不及待的請你去，一個網上面試就給你 offer 了，你最好掂量一下，自己是不是這麼受歡迎。

所以我說，海關去核對還是很好的，但這事你不能全指望海關。

還有，去哪裡都要記住當地中國大使館電話，至少留一個能打電話求救的行動電話，以及準確描述自己被困地點的能力。

最後，說點其他八卦，有些做黑產的人，不敢回國，想辦法獃在新加坡，那麼找移民中介幫忙，說真的，就是本地中介眼裡待宰的肥羊。

我都不好說甚麼，我就哈哈哈，看他們各種被宰。反正他們有錢，有這種土豪為了留在新加坡，居然被中介辦了一個 wp，他大概不知道，辦下 wp，不是說你臨時過渡一下，而是基本上這輩子都別想移民新加坡。而且本地各種服務都不會鳥你，甚麼銀行戶頭，甚麼信用卡，都別想了，連租房合同都沒法簽。

有人問我怎麼來新加坡，我說能拿 ep 再來，sp 很雞肋，wp 堅決不能要。但是勞務中介不會這麼說的。他們根本不會跟你講這裡的區別是甚麼。而能拿 ep 的人，是不會走勞務中介的。

我知道，那些勞務中介的用戶，不是我的讀者，不過我的文章可能會引起某些有關部門的重視吧，但願如此。

來源：caoz 的夢囈 微信號：caoz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