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9 月 19 日

荒唐的「歐美人不坐月子,是因為體質與中國人不同」

文:言九林

閉門不出長期臥床、關緊門窗防止吹風、戴帽裹巾厚衣厚被、不能洗頭洗澡乃至刷牙、不許喝涼水吃冷飲乃至所謂「涼性」水果……這些都是當代「中國式坐月子」的核心禁忌。據說,如果不按照這些要求去做,產婦必然落下使之悔恨終生的「月子病」。

反觀歐美乃至日本等國家,並沒有這種禁忌,這些國家的產婦也從未聽聞落下過何種「月子病」。

對於這種反差,一種常見的解釋是:歐美人(白人)不坐月子是因為他們和我們人種不一樣,體質不一樣。

這種解釋,是相當荒唐的。

一、「人種不同」之說不成立

從生物學的角度而言,「人種不同」之說是不成立的。

當代生物學認為,「白/黃/黑/棕色人種」的劃分缺乏科學性,無生物學意義可言。遺傳學家Cavalli Sforza在世界各地進行探測,試圖找到了「種族」存在的遺傳學證據,但他始終沒有成功。另一位遺傳學家J.Craig Venter從亞洲人、拉丁人、白人、黑人身上提取基因,結果也發現「種族」並不存在。略言之,就基因的相似度而言,一個中國人與另一個中國人的區別,也許要遠大於一個中國人和一個歐洲人。

史學界也已廓清了「白/黃/黑/棕色人種」這一划分的由來,指出它並不是一種通過科學研究(哪怕是不靠譜的科學研究)得出的結論,而是「一種與客觀事實無關的文化構造」。比如,早期的來華傳教士,幾乎全部將中國人認定為「白人」。利瑪竇就是其中之一,他在自己的書中說「中國人屬於白人,只有一些南方的省份,由於接近熱帶,所有的人都膚色較深」②。直到後來中西方發生了政治和文化上的衝突,中國人才被西方從「白種人」裡剔除了出去。

圖:利瑪竇與徐光啟

換言之,如果當年的現實政治是另一種模樣,有另一種需要,也許劃分的標準就未必是膚色,而會是其它體貌特徵,比如眼睛的顏色、頭髮的曲直等,人類也有可能被劃分成黑眼人種、棕眼人種、藍眼人種之類。正如歷史學者Frank Dikotter所言:「種族並不存在,它們是被虛構出來的。」

更重要的是,許多中國人似乎並不了解,古代的歐洲人也與古代的中國人一樣,是要「坐月子」的,他們還有著幾乎完全相同的禁忌。分歧發生在近一百年左右,是現代醫學的洗禮,讓歐美人在近代拋棄了有害的月子禁忌,且證明了不坐月子並不會留下所謂的「月子病」。

二、歐洲人以前也「坐月子」

英國學者Petrina Brown的著作《Eve: Sex, Childbirth and Motherhood Through the Ages》,扼要勾勒了歐美女性的千年生育史。書中回顧說,在細菌和感染之間的聯繫,尚未於19世紀末被現代醫學揭示之前,歐洲人保護產婦的手段,一直是將他們密不透風地關起來:

「從前人們認為新鮮空氣會帶來恐懼,因此分娩的房間總是被關閉得密不透風。」④

這種以密不透風來保護產婦的模式,與中國的「坐月子」幾乎完全一樣。而且早在都鐸王朝時期,就已相當流行。書中說,那個時代的歐洲產婦,生下孩子之後「至少得臥床九天」,而且大多數情況下「她們的臥床期遠長於此(9天)」。這些年輕的母親們被要求長期平躺在床上。不能移動,也不能洗澡:

兩三個星期後,如果母親恢復得很好,她才可以下床洗個澡,換換衣服。」

進入18世紀後,上述做法仍在繼續,沒有任何改善的跡象。公元1772年,歐洲發生了一次嚴重的傳染病。死亡的婦女中,有20%是剛分娩的產婦。一位叫做查爾斯·懷特的助產士,在那一年出版了一本談產後護理的著作。她在書中說,產婦們的生活狀況是這樣子的:

「只要條件允許,一生完孩子,婦女就會蓋很多的被子,被角都被塞到了床角,門窗之類都被嚴密堵死,甚至連鑰匙孔都被堵上了……為了防止著涼,她們的手臂甚至鼻子都不能露出來。她們總是喝熱粥來保持體溫,每天就只吃這些。並且每天都保持躺著的姿勢,所以糞便和惡露(分娩後的子宮陰道分泌物)都無法正常排出……這樣子宮中的惡露和縫合的陰道很快開始潰爛。……房間裡又有大火爐,熱量和她的陣痛會使她出很多汗,而床的熱力和眾多人的呼吸會讓空氣更差,更對身體不利。」⑥

直到19世紀,巴黎的醫院,仍禁忌讓產科病房通風。公元1864年,外科醫生雷恩·李福特去巴黎產科病房。他發現,產婦們的床全部「被擺放在凹壁中,像英式的馬廄。通風幾乎是不可能的」。⑦

以上種種,與當代中國流行的「坐月子禁忌」,幾乎毫無差異。

中國的這種「坐月子禁忌」的全面成型,至晚可以追溯到南宋人陳自明所寫的《婦人良方》一書。這本書被譽為「我國第一部婦產科系統之作」。當代中國流行的所有「坐月子禁忌」,都可以在這本書中找到。

試摘錄書中部分文字(相當重口味,不耐者可跳過):

「凡婦人生產畢,且令飲童子小便一盞,不得便臥,……高倚床頭,厚鋪茵蓐,遮圍四壁,使無孔隙,免被賊風。……新產後不問腹痛不痛,有病無病,以童子小便,以酒和半盞溫服,五、七服妙,一臘(七日也)之後,方可少進醇酒並些小鹽味。……若未滿月,不宜多語、喜笑、驚恐、憂惶、哭泣、思慮、恚怒、強起離床行動、久坐,或作針線、用力工巧,恣食生冷、粘硬果菜、肥膩魚肉之物,及不避風寒,脫衣洗浴,或冷水洗濯。當時雖未覺大損,滿月之後即成蓐勞。手腳及腰腿痰重冷痛,骨髓間颼颼如冷風吹,即有名醫亦不能療。大都產婦將息,須是滿百日方可平復。……又不得濯足,恐血氣攻下,又不得刮舌傍心、刷齒及就下低頭,皆成血逆、血運,此產家謹護之常法也。」⑧

除了喝童子尿之外,書中的其餘禁忌——密閉毫不通風、不許下床行動、不許多說話多笑、不許洗漱沐浴、不許洗腳,甚至於不許低頭……否則就要得「蓐勞」(也就是月子病)——幾乎全部被後世繼承了下來。

圖:今天流行的種種「坐月子陋俗」,都可在這本千年前的《婦人良方》找到記載

附帶一提,除了禁忌的具體內容完全相同之外,古代歐洲與古代中國,對「坐月子禁忌」的理論闡釋,也有一些相近之處。

歐洲當時流行的是「惡露抑制」假設理論。認為產婦懷孕期間,血液裡積累了許多污物毒素,必須藉助排出惡露來清除。而冷空氣進入子宮,身體發冷、喝或接觸涼水、受到驚嚇等,都會導致子宮關閉血管出口,使得惡露難以排出。⑨

中國傳統醫學典籍,也同樣想當然地從惡露和血液角度進行揣測與假設。比如,在明朝人江瓘編纂的《名醫類案》裡,產婦分娩後發熱,幾乎都會被診斷為「惡露未盡,淤血入絡,又感寒邪」。⑩

三、感謝塞麥爾維斯,感謝現代醫學

現代人不必再「坐月子」,與「現代產科醫學」在19世紀獲得了重大突破,有直接關係。

1843年,美國醫生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發表論文《產褥熱的傳染性》,認為產褥熱可以通過醫生之手,從一個病人傳染給另一個病人。

霍姆斯觀察到:不少醫生在解剖產褥熱病人屍體後,再為其他產婦接生,那些產婦大部分都患上了產褥熱。

但是,當時的產科醫學界不能認同霍姆斯的觀點。在他們看來,產褥熱的發生可以與瘴氣有關,也可以與上帝有關,但不可能與醫生有關。主流產科醫學界批評嘲笑了霍姆斯的觀點,霍姆斯則譴責同行無知,稱呼他們是「職業殺人犯」。⑪

圖:Oliver Wendell Holmes(1809-1894)

大約同一時期,維也納總醫院的產科醫生、匈牙利人塞麥爾維斯(Ignaz Philip Semmelweis)也發現:該院的兩個產科病區,死於發熱的產婦比例存在明顯差異。

其中,由助產士管理並訓練學生(不參與屍體解剖)的病區,產婦死亡率通常為2%-3%;而由醫生管理並訓練學生(參與屍體解剖)的病區,產婦死亡率高達10%-13%,在惡性病流行期,甚至會達到20%-50%。

當塞麥爾維斯的一位同事因解剖屍體劃傷手指而突然去世後,他開始意識到「感染屍體上的物質」(那時候還沒有「細菌」這個詞)很可能是產婦患上產褥熱的根源。他要求醫生在解剖完屍體後,不能僅僅用肥皂、清水和指甲刷洗手,還必須以氯水浸泡。不久,相應病區的產婦死亡率降到了2%。

遺憾的是,塞麥爾維斯的發現,並沒有為他帶來榮譽。相反,他受到了維也納醫學界的攻擊——要一群產科醫生承認自己是導致產婦患上產褥熱死亡的元凶,畢竟是困難的。

塞麥爾維斯是一個對自己的觀察結論懷有高度信心、堅持己見的人。他不願向腐朽和無知妥協,卻又沒有靈活的社交手腕,同時還缺乏演講和寫作的天分。如此種種,讓他的人生在發現了「產褥熱致產婦死亡」的真實原因之後,走向了崩塌。他的發現很難被同行理解和接受,他的職業生涯也變得顛沛流離。

1850年,塞麥爾維斯在維也納無法立足,無奈離開。1861年,為了「幫助丈夫保護妻子,幫助孩子保護母親」,他終於克服寫作上的恐懼,完成了著作《The Etiology,the Conecpt and Prophylaxis of Childbed Fever》,想要將自己的發現介紹給世人,並反駁醫學界的批評。然而,該書影響有限,歐洲主要醫學刊物大都拒絕刊登塞麥爾維斯的文章。憤怒的塞麥爾維斯,選擇以公開信的方式激烈譴責那些有威望的同行,說他們是「凶手」、「參與大屠殺」,呼籲「現在這種殺人的行為該停止了。」

1865年,47歲的塞麥爾維斯不明不白死於精神病院,遺體上有被毆打的痕跡。⑫

圖:塞麥爾維斯(1818~1865)

霍姆斯與塞麥爾維斯生前,沒有能夠將產婦們從產褥熱的恐懼中解救出來。但他們的發現,首次從科學角度揭開了產褥熱的神祕面紗。塞麥爾維斯意識到了「屍體上的物質」是感染產婦、致其死亡的關鍵,他去世後不久,法國科學家巴斯德(Louis Pasteur)和德國醫生科霍(Rober koch)相繼發現了細菌,通過大量實驗,證明了感染是由這些病原微生物引起,進而建立起了細菌感染學說。霍姆斯與塞麥爾維斯在醫學史上的地位,終於獲得世人的重新肯定。

20世紀上半葉,又有磺胺類藥物及青黴素問世。自此,產婦分娩後傷口被細菌感染的威脅解除,歐美醫院裡的產褥熱得到了徹底控制。西方的產婦們,漸漸徹底告別了荒唐的「坐月子禁忌」。

圖:《中國建築》1935年第5期刊載的《產婦醫院病房設計圖》

注釋

①(美)貝姆·P.艾倫:《人格理論》,上海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415頁。

②利瑪竇:《耶穌會與天主教進入中國史》,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54頁。

③Frank Dikotter:《近代中國之種族觀念》,1999年。

④(英)彼得林娜·布朗/著,劉乃菁、劉劍/譯:《夏娃:母親走過的歷史》,遼寧教育出版社,2007,第3-4頁。

⑤同上,第59頁。

⑥同上,第79-80頁。

⑦同上,第101頁。

⑧(宋)陳自明/原著、(明)熊宗立/補遺、(明)薛己/校注;余瀛鰲等/點校,《〈婦人良方〉校注補遺》,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91,第477-478頁。

⑨(美)紐蘭德/著、侯明君/譯,《醫生曾經「惹」瘟疫:細菌、產褥熱和伊戈奈克·麥賽爾威斯的奇異故事》,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06,第16-17頁。

⑩(明)江瓘/主編、焦振廉等/注釋,《名醫類案》,上海浦江教育出版社,2013,「產後」條,第601-612頁。

⑪(美)洛伊斯·N·瑪格納/著、劉學禮/譯,《醫學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第368-370頁。

⑫同上,P370-377。另可參見:(美)哈爾·海爾曼/著、馬晶 李靜/譯,《醫學領域的名家之爭:有史以來最激烈的10場爭論》,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8,第29-4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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