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长文,帮你理清阿以冲突

阿以冲突

文:押沙龍yashl 

老實講,我以前一直是傾向於以色列的。因為以色列給人的感覺更文明,而巴勒斯坦方面似乎老是在折騰,搞各種各樣的襲擊。但是查了各種資料之後,我的態度有所變化。我發現,很難說某一方是完全正確,而另一方是完全錯誤的。

如果你是以色列人,你幾乎一定會認為以色列是對的;如果你是巴勒斯坦人,你也一定會認為巴勒斯坦是對的。而且無論是哪種情況,你都能舉出很好的理由。

所以,我盡量站在中立的立場上,勾勒出一個阿以沖突的輪廓線,也盡量把雙方的理由都表述出來,讓大家自己做判斷。

一  源頭

簡單說起來,事情的起源是這樣的:

巴勒斯坦是猶太人的故土。在羅馬帝國時期,他們被驅逐出來了,流亡了將近2000年。後來猶太人提出一個複國主張,希望在老家重建以色列國。巴勒斯坦是英國殖民地,英國人也同意了。

結果麻煩就來了。

猶太人湧進來的太多了,比英國預料的要多得多。多到了一定程度,他們就和當地人產生了很深的矛盾。英國試圖搞平衡政策,左邊打猶太人一巴掌,右邊踢巴勒斯坦人一腳,結果把兩邊都得罪了。

二戰結束以後,猶太人也要獨立,巴勒斯坦人也要獨立,兩邊都要英國滾蛋。而且猶太人態度更堅決。他們制造了多起恐怖活動,絞死英國士兵、炸毀英國軍官俱樂部等等。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大衞王酒店爆炸案」。

英國人查獲了一批以色列祕密組織的文件,把它們帶到了大衞王酒店。以色列的恐怖組織就把酒店給炸了,炸死了92人,大多數是平民。我們都聽說過的大人物貝京,就是策劃爆炸案的總首領。

爆炸後的大衞王酒店

我們都說巴勒斯坦人喜歡搞恐怖活動,實際上在一開始,以色列人搞得更厲害。要說起來,很多以色列大政治家都是當年的恐怖分子。只不過到了後來,以色列占據軍事優勢,不需要搞這些恐怖活動了。

關於大衞王酒店爆炸案,值得多說兩句。以色列組織在爆炸發生前給酒店發出過警告,讓他們疏散。可是接線員沒理這茬。六十年以後,以色列官方為「大衞王酒店爆炸案」開過紀念會議,會議的匾額上寫著「因為英國人才知道的原因,酒店沒有疏散」,好像這一切全是英國人的錯。最近以色列轟炸加沙的時候,往往提前打個電話,也算是延續了這個風格。

英國人當時更恨以色列,覺得猶太人比巴勒斯坦人更壞。英國本土老百姓甚至組織游行,打出標語:「希特勒竟然是對的!」折騰到最後,英國不願夾在中間當受氣包了。它一心只想逃離這塊該死的殖民地,就決定撤軍,把巴勒斯坦問題提交給了聯合國。

聯合國當時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建立聯邦國家,讓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和平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是鑒於雙方矛盾之深,這個想法完全不切實際。所以它選擇了第二個方案:分治。也就是說,建立兩個國家,一個是以色列,一個是阿拉伯人的巴勒斯坦。

這也就是著名的的聯合國181號決議。

美國、蘇聯都投了贊成票,英國投了棄權,再也不趟這個渾水了。

所有的阿拉伯國家都投了反對票。

二  建國

181號決議偏向以色列。大家看看地圖就知道:
 

耶路撒冷是國際共管區

當時以色列人口是60萬,阿拉伯人口卻有120萬,比猶太人多了一倍。可是他們只得到了43%的土地。當然,土地質量不同,不能一概而論。那麼我們看看人口:
 

在阿拉伯人領土上,只有一萬猶太人。在以色列國領土上,卻有40萬阿拉伯人。這說明很多阿拉伯社區被劃給了以色列。

我前幾天看過某個公號文章,說181號決議案偏向巴勒斯坦:你看,阿拉伯人在自己國家占人口絕對優勢,可猶太人在以色列國卻只占微弱人口優勢,「這難道不說明分治計劃有利於巴勒斯坦麼」?

傻到這種程度,還要寫公號文章,文章下面還要開打賞,我覺得這就屬於詐騙了。

那聯合國為甚麼偏向以色列呢?當然一方面是因為情況確實複雜。人們混居在一起,劃分邊界從來都是麻煩事,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另一方面,猶太人發言權更大。他們遍布全世界,有關系有人脈,外加能言善辯,有點像城裡人。而巴勒斯坦人,連出過遠門的都很少,有點像鄉下人。打官司的時候,鄉下人當然說不過西裝革履的城裡人。

巴勒斯坦人確實在土地上吃了虧。但把吃虧不吃虧先放在一邊,我們先思考一個道義問題:把這塊土地劃分為兩個國家,在本質上來說到底對不對?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一直到現在,雙方還在吵。

按照阿拉伯人的想法,這裡本來是我們的土地,你們是移民,是客人,憑甚麼在我們的土地上建國?

按照猶太人的想法,這怎麼就是你們的土地?兩千年前,這可是我們的老家,你們才是後來搬進來的移民,你們才是客人。我們要回到故土,有甚麼不對?

這兩個想法其實都有問題。猶太人追溯古代历史,我們不能說這樣一定不對,但確實很危險。历史經不起這麼往上倒。都要這麼往上倒历史的話,天下可就大亂了。再說,真要追溯历史的話,猶太人以前也是趕走了迦南人,才占領了這裡啊。历史本來就變動不定,我們要把它的哪一個瞬間固化下來,作為後來的領土依據呢?

事實上,大家只能尊重現實。現狀才是政治解決方案的出發點。所以猶太人的想法,是有問題的。但換個角度看,我們不說历史,就說現實。在巴勒斯坦有60萬猶太人也是現實;他們無法和阿拉伯人共處也是現實;在1947年以前,世界上也從未有過獨立的巴勒斯坦國,這也是現實。

所以,猶太人的想法固然有問題,貝勒斯坦人想法也同樣有問題。 181號決議在分配方案上不公平,但在分治的思路上並沒有錯。

但捫心自問,如果你是巴勒斯坦人,你會接受這個分配方案麼?

三   第一次中東戰爭

巴勒斯坦人堅決不接受。

以色列倒是接受,但是它要把境內的阿拉伯人全部趕出去,全盤占領聯合國分配給它的國土。要地不要人。

英國人還沒撤走,雙方就打起來了。這個過程中有很多暴力活動,雙方都殺了很多無辜的人。沒有哪一方是清白的。但是以色列人力量占優,所以他們制造的暴力更多。而且以色列有意制造恐怖氣氛,好把境內的阿拉伯人都嚇跑。

英國撤走的第二天,正規戰爭就爆發了,這就是第一次中東戰爭。外部國家開始介入了。埃及、敘利亞、約旦、伊拉克、黎巴嫩組成五國聯軍,要徹底鏟除以色列。五國聯軍!聽上去很嚇人。其實它們加起來也就幾萬人,還沒以色列的士兵多。以色列把聯軍打得一敗塗地。因此,1948年就被阿拉伯人銘記為「納可巴」——大災難之年。

打完這一仗,幾十萬巴勒斯坦人變成了難民,而且它的領土也變小了。原來聯合國劃給他們43%的土地,現在變成22%了。

青色的部分都丟掉了

說到這兒,我們再停下來思考一下。

我們會認為在這一階段,哪一方是對的,哪一方是錯的呢?

按照巴勒斯坦人的想法,就算聯合國分配給你了土地,可沒讓你驅逐阿拉伯人啊!你怎麼可以把那麼多人從他們的家園趕出來呢?那些人都是普通老百姓,也沒向你開戰啊。而且,聯合國分給我們43%的土地,已經很不公平了,現在又變成了22%,這還有天理麼?

按照以色列的想法,制造難民怎麼了?你們要是打贏了,對我們說不定更狠呢。你們進攻我,我還要把戰爭中獲得的領土還給你們?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我們的國土如此狹小,沒有戰略縱深,你們又亡我之心不死,我當然要占領這些土地。

如果我們站在第三方的立場呢?

那我們會認為:以色列的主要過錯在於大規糢驅逐境內的阿拉伯人,阿拉伯人的過錯在於試圖摧毀以色列國。他們都嚴重違背了聯合國181號決議。

但問題是這兩個過錯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先後,也沒有因果關系。不是說你要摧毀我,所以我驅逐阿拉伯人;或者因為你驅逐了阿拉伯人,所以我要摧毀你。

事實上,族群沖突大部分都是這樣,仇恨彼此刺激,螺旋上升,很難說清「誰開了第一槍」,也很說哪個過錯是第一因。

四   六日戰爭和巴解組織

第一次中東戰爭結束後,雙方的格局沒有發生太大變化。阿拉伯人占有22%的巴勒斯坦土地,幾十萬難民流落四方。這種狀況保持了將近二十年,然後在1967年爆發了六日戰爭。

以色列vs埃及、敘利亞、約旦聯軍。

這一次以色列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比第一次中東戰爭打得還漂亮。一天之內幹翻了對方的空軍,六天之內幹翻了對方的陸軍。經過這場戰爭,阿拉伯人剩下的那22%的領土也丟掉了。整個巴勒斯坦全部被以色列占領。在以色列人看來,這叫「先撩者賤」,22%的領土是他們的戰利品。

巴勒斯坦人的領土經历了這樣的變化:

43%(聯合國181號決議)——22%(第一次中東戰爭)——0%(六日戰爭),越打越慘。

大家可能見過這張圖片。但這張圖片還不完全準確,在第三張和第四張圖片之間,還應該插上一張圖,巴勒斯坦一片全白。

經過六日戰爭之後,阿拉伯國家對巴勒斯坦問題開始灰心了。原來,這個事兒就像阿拉伯世界的聖杯。誰能消滅以色列,光複巴勒斯坦,誰就是阿拉伯世界的第一英雄。可現在大家漸漸覺得,活著比當英雄更重要。後來還爆發過贖罪日戰爭,但那就不再是為了光複甚麼巴勒斯坦了。埃及徹底死心,在1980年還和以色列建交了。

現在要解決問題,只能靠巴勒斯坦人自己了。

於是,巴解組織開始占據舞臺中心。

巴解組織有很多派別,其中最強大的是「法塔赫」,它的領導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阿拉法特。但除法塔赫以外,還有「人陣」「民陣」好多武裝力量,所以有些事情雖然是巴解幹的,但未必都能算到阿拉法特頭上(雖然他也不是省油的燈) 。

六日戰爭之後,巴解組織開始大規糢組織境外襲擊。比如1970年的瑞士航空客機爆炸案、連環劫機案,1972年的慕尼黑慘案等等。這些襲擊在七十年代初達到了高潮,後來慢慢減少。這些襲擊不再局限於針對以色列人,而是擴展到了整個西方世界,而且受害者大多是平民。這是巴解組織历史上最大的污點。

他們這麼做,是出於精明的考慮。六日戰爭之後,形勢已經很清楚了,靠軍事力量不可能打敗以色列,唯一的辦法就是國際世界的幹預。但怎麼吸引國際世界的註意呢?光靠賣慘,時間長了也沒人理。那麼就搞這些襲擊,吸引眼球,讓世界輿論焦點回到巴勒斯坦問題上來。

這樣對巴勒斯坦的形象確實很不好啊。但是,光腳不怕穿鞋的,它顧不上甚麼形象不形象了。直到後來組織做大了,要再國際上出頭露面,才開始註意形象,有意識地洗白。

但是,巴解組織太張揚,到處樹敵。它的總部本來在約旦,但後來和約旦政府鬧翻,打了一場「黑九月戰爭」,被趕出了約旦。它就搬到了黎巴嫩,結果又引發了黎巴嫩內戰,以色列大軍入侵,它又退到了突尼斯。在周圍國家看來,它幾乎像是一個災星。所以,它也是顛沛流離,日子過的很疲憊。

到了1987年,巴解組織又發生了一個大變化。當時,巴勒斯坦被占領區發生一次大起義,持續了好幾年,死了兩千多人。在這個過程中,崛起了一個新組織:哈馬斯。

哈馬斯也屬於巴解組織,但它跟法塔赫不一樣。首先,法塔赫是世俗組織,對宗教興趣不大,但是哈馬斯的宗教色彩很重,雖然沒有塔利班那麼原教旨,但也夠瞧的了。其次,哈馬斯態度更極端。法塔赫吃了這麼多年癟以後,已經打算承認以色列的存在了。但是哈馬斯還是打算摧毀以色列。當然,它也沒說要趕盡殺絕,把猶太人都趕到海裡去。它是說事情應該掉個個兒。我們當統治者,管理你們,監督你們,派軍隊搜你們的身。

這個有點像《魔戒》裡薩魯曼的人,就是哈馬斯當年的精神領袖亞辛,後來被以色列用導彈炸死了

哈馬斯和法塔赫內鬥得很厲害。在哈馬斯看來,法塔赫是漢姦;在法塔赫看來,哈馬斯是瘋子。後來,雙方決裂過又和解過,現在加沙地帶就歸哈馬斯控制,而約旦河西岸主要歸法塔赫控制。

五  奧斯陸大轉折

巴以問題從1967年不死不活地又拖了二十多年。到了1994年,出現了大轉折:在國際社會斡旋下,以色列和巴解組織達成和解,簽訂了《奧斯陸協議》。

這個協議相當複雜。如果簡單地說,大致就是這樣:巴解組織和以色列互相承認;巴解組織只打算要回六日戰爭前的那22%領土。 43%甚麼的就算了。以色列對此原則上同意。那22%的領土包括互不接壤的兩部分,一個是約旦河西岸,一個是加沙地帶。以色列歸還加沙地帶,至於約旦河西岸,它歸還零零星星的一部分,剩下的再議。

這是一個巨大的進展,怎麼評價都不過分。雙方公開承認對方的合法地位,不再以鏟除對方為目的。巴解組織回到了巴勒斯坦,拿回了一部分土地,建立了自己的政府機構, 退到1994年以前,這完全難以想象。

拉賓和阿拉法特能握手,這比我和李子暘老師擁抱更讓人震驚

《奧斯陸協議》沒執行好。當然,就算再沒執行好也很了不起了。沒執行好的主要原因是後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都變強硬了。

在以色列方面,拉賓被刺殺了。新上臺的總理沒有那麼大的威望,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政治家來說,顯得溫和有時候比顯得極端需要更大的勇氣。帶頭喊打喊殺,老百姓愛聽。對敵人做讓步,則很容易被罵成叛國賊。

在巴勒斯坦方面,也有同樣的問題。阿拉法特也面臨巨大壓力,真的很有可能被刺殺掉。克林頓勸他談判的時候,阿拉法特就說「你希望參加我的葬禮嗎?」所以,他也越來越強硬。

雙方都指責對方破壞《奧斯陸協議》。巴勒斯坦說:以色列人說是要歸還土地,卻在約旦河西岸不停修建猶太人定居點!他們還掐我們的水源!這是違反協議的!也是違反國際法的!說是土地換和平,沒有土地,我們為甚麼要和平? !

以色列說:巴勒斯坦人還在不停搞恐怖襲擊!光是在1996年2月到3月,哈馬斯就在公交車上炸死了我們將近六十人!這是嚴重違反協議的!說是土地換和平,沒有和平,我們為甚麼要交出土地? !

它們雙方的指責都有根據。而且這兩個過錯也是相對獨立進行的,最多是彼此刺激螺旋上升,並沒有明確的因果關系。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的態度只能由立場決定了。如果你是巴勒斯坦人,一定會忽視恐怖襲擊問題,更強調定居點問題;如果你是以色列人,則一定會淡化定居點問題,而更強調恐怖襲擊問題。

人與人的感情,並不相通。

2000年,雙方在美國戴維營做了最後一次重要談判。客觀地講,這次談判很有誠意。雙方都給出了自己能給出的最高價碼,但還是達不成妥協,談判破裂了。從那以後,雙方再也沒有進行重大談判,一僵持就是二十來年。

後來發生了一連串的暴力事件: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義、加沙內戰、2014年保護邊界行動、2018年的美國大使館事件、2019年加沙沖突等等,一直到最近的阿以沖突。有些自媒體文章說特朗普有安阿以的妙計,可惜下臺了。可惜這是胡說。

這些暴力沖突都遵循差不多的糢式。雙方產生某種摩擦,然後某一方發起進攻,然後沖突升級,最後的結果都是萬變不離其宗:以色列死了L人,發動猛烈攻擊,打死N名哈馬斯武裝分子,外加M名平民。一般來說,M>N>L。

在以色列人看來,這種事情就這幅漫畫所示:

我們可以說這幅漫畫反映的現象是真實的。但問題是:既然這樣,為甚麼還有那麼多巴勒斯坦人支持哈馬斯呢?他們難道是受虐狂麼?

那倒不是。這就牽涉到立場問題了。

要理解他們的心態,我們就需要換位思考。站在他們的角度看,除了這種打法以外,還有甚麼別的作戰方式麼?以色列占據絕對的軍事優勢,哈馬斯如果挺身而出,站在人民前面,對以色列人說:「來,向我開火!」好,以色列軍隊就會很方便地開火,哈馬斯馬上就會被團滅。加沙地帶也就失去了抵抗武裝。

當然有很多巴勒斯坦人討厭哈馬斯,但是支持他們的也大有人在。在他們的眼裡,弱小者的戰爭不都是這樣的麼?二戰時期,歐洲的地下抵抗組織也是這麼做的啊。

我並非是為哈馬斯辯護,而只是向大家說明對方的想法。至於是否接受這種邏輯,那就是大家自己做判斷。

六  巴勒斯坦現狀

下面說說巴勒斯坦的現狀。

巴勒斯坦分成兩塊,一塊是約旦河西岸,由法塔赫控制;一塊是加沙地帶,有哈馬斯控制。

巴勒斯坦國地圖

先說約旦河西岸,就是地圖右上紅綠相間的那一塊兒。這是巴勒斯坦國的主體,占地五千多平方公裡,大約是中國一個地級市的轄區面積。其中40%歸巴勒斯坦控制(就是紅色部分),60%歸以色列控制(綠色部分)。這兒的人口包括近300萬巴勒斯坦人,還有47萬猶太人。

約旦河西岸不算太窮。人均GDP大約有四千多美元,和鄰居約旦大致持平。老百姓生活還過得去,但是有強烈的屈辱感,覺得不公平。就拿水源來說,以色列控制了主要水源,猶太人定居點的人均供水量有時候是巴勒斯坦鄰居的20倍。這當然會引發不滿。而且像這樣的場面,換上誰恐怕都難免會有點屈辱感吧。

但是相對來說,這兒的老百姓態度還不是太激烈。

至於加沙那就是另一個樣子。加沙地帶就是地圖左下方那個深紅的一小塊兒。它的面積365平方公裡,比中國一般的縣轄區還要小。但是它的人口有210萬,快趕上約旦河西岸了。人均GDP只有一千多美元,百分之六十是貧困人口,失業率超過一半。窮得是不能再窮了。

以色列從加沙撤離了,這裡沒有猶太定居點,街上也沒有以色列士兵。但是以色列把加沙四面封鎖住了,連領空帶領海都被以色列控制。加沙地帶的貧窮跟這種封鎖有直接關系。聯合國做過一份報告,說如果以色列不封鎖它,這裡的貧困率有可能降低到15%。

這麼看以色列是不是很壞啊?但是以色列也有自己的理由:加沙地帶由哈馬斯控制,是發動襲擊的大本營。比如最近鐵穹系統攔截的那些火箭彈,都是從這裡發射的。我不封鎖它,它走私軍火怎麼辦?它派人越過邊界發動襲擊怎麼辦?

這樣一來,是不是罪過都在哈馬斯頭上?但是哈馬斯為甚麼能崛起?就是因為加沙地帶的老百姓本身就極度仇恨以色列。它只是這個仇恨鏈條中的一個環節。更多的仇恨帶來了更嚴厲的封鎖,而更嚴厲的封鎖又觸發了更強烈的仇恨。這就是一條尾巴咬著腦袋的環形蛇。

站在以色列人的角度看,加沙地帶頑梗不化,真是可惡至極,不封鎖行麼?站在巴勒斯坦人的角度看,以色列人殘酷封鎖,完全是傷天害理,不反擊行麼?

我們如果身處局中,恐怕也會如此反應。

七  到底在爭甚麼?

最後再說一點,為甚麼阿以沖突這麼難以解決?撇開仇恨不談,他們具體再爭甚麼?

雙方都有極端分子,認為應該把對方完全驅逐出去,或者變成二等公民。但就算撇開這些極端分子,光談雙方的普通老百姓,他們也很難達成共識。

他們有幾個最關鍵的爭執點:

首先是領土問題。

巴勒斯坦人想要全部收回那22%的領土,對他們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而以色列對此有很多細節上的爭議,每個爭議都牽涉到成千上萬的居民,價碼很難談攏。

而更麻煩的問題是耶路撒冷。

對雙方來說,耶路撒冷都是聖地,而聖地中的聖地就是聖殿山。按以色列的說法,當初所羅門神廟就建立在神殿山上,可兩千年過去了,現在那裡已經蓋了阿克薩清真寺,只給猶太人留下一段哭牆。

一開始,聯合國把這裡劃成了兩個耶路撒冷,一東一西。西邊歸以色列,東邊歸巴勒斯坦。但實際上沒這麼簡單,比如阿克薩清真寺周圍已經有了好多猶太社區,難道把這些人都趕走?以色列人絕不會答應。但你說把聖殿山交給以色列?巴勒斯坦人能跟你拼命。這是非常頭疼的問題。

此外還有定居點問題。

猶太人在約旦河西岸建立了很多定居點。那裡有大約50萬人口。如果把約旦河西岸完全交回去,這些猶太人怎麼辦?留在那裡和巴勒斯坦鄰居一起安居樂業?可能麼?

此外還有難民問題。

在巴勒斯坦國境之外,還有幾百萬巴勒斯坦難民。按照法理來說,他們現在都是巴勒斯坦國的合法公民,希望回到老家。但怎麼接納這些難民?約旦河西岸裝不下,而以色列又不要。讓他們放棄「返回權」?哪個巴勒斯坦領導有這個權力代表他們放棄呢?如果不放棄,這個合約該怎麼簽?

這些問題都很難談判,易地而處,如果換成我們是巴勒斯坦人或者以色列人,我們也都很難妥協。任何一個領導人做出重大讓步,都可能被本國老百姓罵成賣國賊。

我們可能會簡單化地認為:把哈馬斯拿掉就好了。其實情況沒這麼簡單。哈馬斯很可能是個巨大負面因素,但拿掉他們也不能解決現存問題。

按照梅厄夫人的話說:「我們放下武器,就會滅亡,而你們放下武器,就會和平」。事情真的是這樣麼?如果巴勒斯坦人放棄一切抵抗,猶太人定居點的修建會停止麼?那幾百萬難民可以返回麼?東耶路撒冷會交還給巴勒斯坦國麼?和平可能確實會和平,但未必是對方願意接受的和平。

但如果站在以色列人的角度看,事情又會是另外一個版本。這就像我以前在文章裡說的,人們在科技上取得了巨大進步,越來越向神的境界接近。可是在處理這種政治問題上,人們還保留著猿人的本能。

道理我們都懂,但情感上我們就是不接受。換位思考違反我們的生物本能。在各種理由裡,我們永遠會重視對我們更有利的理由,而忽視對我們不利的理由。我們永遠不可能真的和敵人共情。這是進化刻在我們基因上的東西。我們難以擺脫。

但這並不意味著問題完全無解。當年的《奧斯陸協議》就是一個進步,未來也許可以拷貝這樣的妥協。如果雙方都擁有享有極大道德感召力的領導人,比當年的拉賓和阿拉法特還要權威。那麼他們有可能不怕被罵成「賣國賊」,達成最終的妥協。但不得不說,這個概率極低。

另外一個辦法就是靠時間去磨,磨到雙方都筋疲力盡,磨到所有難民都遺忘故土,磨到雙方都咽下所有的委屈,認為太太平平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成就。

按照历史經驗,第二種方法可能更現實一些。但是這需要漫長的時間,血還要慢慢地、細細地流淌幾十年,甚至可能上百年。

 

來源     押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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