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7 月 5 日

說劇就說劇,「電影感」還是算了吧

作者:特洛伊

近幾年,反面角色逐漸登陸小屏幕,打破塑造正面、積極向上的主角影視作品傳統。該類以反面角色為主導的影視作品另起一派,樹立了自己的風格與體系。根據紫金陳的小說《壞小孩》改編的劇集《隱祕的角落》也加入其中,向中國觀眾講述了一個發生在暑假的犯罪故事。

反面英雄類的代表作最早可追溯至1999年的《黑道家族》The Sopranos,但打開國內觀眾對該類角色認知的,則是2008年的《絕命毒師》Breaking Bad——通過運用個人出類拔萃的化學技能,男主角沃特·懷特(Walter White)與病魔對抗,這位被家庭和社會排擠的邊緣人成功搭建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毒品帝國。以沃特·懷特為主,《絕命毒師》裡其他配角分別不斷地與自己的善與惡,私慾與道德做鬥爭,在黑白之間無限徘徊,為自己的每一個決定尋找出口和理由,嘗試利用表面的「善」來降服自己的「惡」。這些角色的構造展現了人類最真實,也是最原始的一面,《絕命毒師》裡的故事似乎在向觀眾傳達,善與惡之間沒有絕對的定義,這條模糊的分界線其實搭建於內心對自我價值的訴求。

在《隱祕的角落》裡,編劇運用了相同的哲學,將對善、惡的二次定義嫁接至兩位被邊緣化的主角塑造中。朱朝陽,中國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成績優異,孝順懂事,但在學校卻被同學視為「怪胎」,在同輩中顯得格格不入,成長於離異家庭的他,被父親的遺忘折磨,被母親的自私吞噬;張東升,傳統社會價值體系裡被認同的好丈夫、好女婿,工作認真,溫柔體貼,但在女方家庭裡被親戚排擠,始終活在父輩的壓抑之下。

這兩位傳統意義上的正面角色,各自擁有著不同的苦楚和憤怒,而這份苦楚和憤怒則變為催化劑,催生了他們內心的惡和黑暗,讓他們的角色在這股力量的推動下,反方向成長。這類角色的流動性很強,他們成長的空間很廣,因為他們始終處於尋找的狀態,急切地想得到答案——我到底是誰?我究竟可以做什麼?在一個個問題和私慾的鼓勵下,兩位主角紛紛運用暴力、謊言、謀殺,來擁抱自己的另一面,成就內心的反面英雄,解放心裡長期以來被壓迫的「惡」,從而使角色的構造完整。故事中兩位主角的平行分線逐漸交叉,交叉後所建立的立體情節為兩位主角提供了拓展空間,讓兩位主角來回拉扯、糅合,使對方角色塑造成熟的同時,對本身角色確立了更穩固的定義。

當然,《隱祕的角落》裡所刻畫的「惡」並為單一的,而是群像的。婚姻中的背叛,親情的分崩離析,兄妹之間的妒忌與仇恨,這些生活中處處可見的細枝末節,在劇集裡得以加工,為他們渲染上親情、友情、愛情和慾念的色彩,萬花筒般的,讓這些平日生活裡被「遺忘的角落」得以擴張,大聲向觀眾嘶吼著,沒有絕對的「惡」,只有虛偽的「善」。

人物塑造離不開演員精湛的演技。無論是年幼時期的無畏還是面對權威時的膽怯,三位小演員——榮梓衫、史彭元和王聖迪,對角色的情緒拿捏十分到位,不生硬地體現了角色的內心情緒波動。在造型上,秦昊的禿頭和王景春的頭髮挑染,都在人物建設上起著功不可沒的作用。劇集裡,辛爽導演多次單獨呈現秦昊的禿頭造型,營造了恐懼的氛圍,加強了人物心理建設的路程,同時進一步穩固了劇集的懸疑氛圍。張頌文、劉琳和李夢所飾演的配角同樣非常優秀,這三位教科書式的台詞功底,在言語間都清晰地透露著角色的情緒變化。《隱祕的角落》能引起如此轟動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則應當歸結於一流的表演。

除開新奇的人物塑造和絕佳的表演,《隱祕的角落》另一個成功的原因則在於該類題材、結構在國內電視劇市場的稀缺性。在題材上,犯罪、懸疑和反面主角的構造,很難在國內市場突出重圍。原因並不在於觀眾的接受度,而在於市場和制度的規避。也許正如劇集裡被反覆述說的笛卡爾的故事,是相信童話,還是現實?童話是美好的,但也是易碎的,現實雖然是無情的,但是是真實的。只有當我們擁抱了現實,才有可能去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童話。

在結構上,12集的設置有效地濃縮了劇情,避免了過往國產劇「拖泥帶水」的普遍現象。緊湊的故事線增強了整體節奏,也加大了觀眾的代入感。該類結構在英美劇中非常常見。如今英美劇集往優質化、精緻化發展,整體呈現的劇集質量也提高了不少。《隱祕的角落》則可以看作一次大膽的嘗試和學習,在題材和結構上,為以後劇集的發展樹立了一個新的標杆。

《隱祕的角落》雖給許多觀眾帶來驚喜,但仍保留了一些國產劇固有的不足。鏡頭方面,懸疑犯罪劇通常對人物拍攝的角度和整體環境的構造十分講究。在著名導演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的作品裡,他通常採用碎片式和特寫鏡頭來營造離奇、慌亂的氛圍,使得觀眾在觀影時,情不自禁地懷疑,是否自己身邊的環境也在跟隨電影在改變,從而讓電影製造的氛圍穿過屏幕。

《隱祕的角落》裡,大部分鏡頭則偏生活化,鏡頭語言沒有為劇情的走向和人物的構造起著良好的構造作用。少部分的鏡頭,如在醫院中朱朝陽與周春紅對峙那場戲,以及在遊樂園外朱朝陽與朱永平吃小吃那場戲,鏡頭在朱朝陽的臉部停留許久,直接反映了人物的成長路線。美術方面,整體調色不統一,大部分單集裡並沒營造出「懸疑」的氛圍,只在單集《少年宮》、《颱風》中,整體調色營造出懸疑劇應有的冰冷色彩。在這方面,懸疑佳劇如《黑錢勝地》Ozark和《心靈捕手》Mindhunter的整體色調分別呈冷藍色和暗灰色,都很好地奠定了劇集的情感色彩。

台詞方面,三位小孩的台詞過於成人化,時常顯得彆扭。雖然在劇集中,三位小孩的經歷豐富,心理年齡大於實際年齡,但在日常對白中,並不會擁有如此成熟的語言結構。同樣,其他角色的對白過於瑣碎,很難體現出人物的特色。

《絕命毒師》劇照

最後想談一談大部分觀眾說到的「美劇質感」。「美劇質感「的形成與他的快節奏、緊湊性和嚴謹的邏輯有關。而犯罪類劇集對節奏則更是考究。無論是在《絕命毒師》還是《風騷律師》(Better Call Saul)裡,單集與單集環環相扣,相互作用形成一個個獨立的單位,但又相互影響,前後隱藏的細節和隱含的邏輯隨著時間線的推進,紛紛爆發,最後製造出意想不到的結局。節奏的快慢又依賴於情節的鋪墊,如果缺乏情節上的支持,快節奏只會顯得非常單薄,不能帶來因劇情發展而迸發的快感。

《隱祕的角落》裡,中間部分的節奏非常到位,單集之間的銜接時間幾乎都在一天之內,各個角色的分線相互編織成網,共同推進劇情的發展。但在開頭,朱朝陽這條主線過於拖沓,導致他在學校裡的情感搭建變得可有可無;在結尾中,隨著部分角色都相繼退出,剩餘角色的劇情安排在邏輯上稍顯突兀,與中間部分緊湊的節奏脫軌,導致最後呈現出「意料之外」的結局。不過,《隱祕的角落》仍是一次國產劇在犯罪懸疑主題中的全新開始。它再次幫助我們理解了善與惡,也告訴我們,只有看清現實,才能書寫更美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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