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名影院人集體呼救:等復工的感覺像在被「凌遲」,六月底是失血死亡

電影院

中國電影院,正在經歷字面意義上的死亡…

最近幾天,北京疫情反覆的消息再次擊碎了影院人的希望。

娛理工作室想找幾位從業者聊一聊,沒想到迎來了幾百號人。

「是記者嗎?救救我們吧,真的活不下去了……」

「電影人快變孟姜女了。不是我們戾氣太重,是現在已經持續失血到了一個臨界點了。」

中國電影院,正在經歷字面意義上的死亡。

走投無路的影投人

撐了幾個月後,6月10日這天,C先生的心態徹底崩了。

這一天發生了幾件事:影院復工傳聞破滅,博納黃總墜樓去世,以及,他的四家影院現金流完全斷裂。

他把兩個還在上幼兒園的孩子送到親戚家,將父母家和自己家的房子掛到了網上,每天焦慮地守在家裡,等人上門看房,但最近行情不好,問津者寥寥。銀行貸款從2月延期到現在,6月底是最後期限,每天他都接到無數個催收電話,如果還不上,之後他將面臨被起訴、收房、信用破產……後果不堪設想。

「之前我還開玩笑說,大不了我飛身一躍,把你們都解救了。結果我沒跳,博納的黃總跳了。你說人家那麼高地位,都沒什麼水花,我能拯救誰?我連自己都救不了。」

C先生以前在銀行工作,熟悉融資貸款渠道。後來在國家「到2020年建8萬塊銀幕」的號召下,轉行做了影院投資,在東北建了兩家,有扶持政策的海南建了兩家,定位都是縣域影院。

作為個人投資者,他的影院建設資金全部來自自有資金和銀行貸款。四家影城每月房租20萬,員工薪資、水電等合計20萬,不管開不開門,這是固定支出。5月8日的國務院通知、6月10日的網傳復工日期重新點燃了員工的希望,大家踴躍做傳單去周邊各個小區宣傳,沒想到等待他們的是一次又一次失望。

光是這反反覆覆準備復工,四個店就砸進去60萬,比平時營業成本還高。

「我們嚴格遵守防疫規定,每天按時消毒,每個廳一次就要用完一桶消毒水。財務跟我說的時候我都沒往心裡去,心想著只要能開門,讓我幹什麼都行。隔座售票也準備好了,一開始還想把座椅拆了,但實在成本太高,就把不用的座椅拿膠帶封上,用的座椅一共配了6000個椅套,每天更換,清洗消毒,這又是一筆花銷。」

直到6月10日,連買消毒水的錢都沒了,「真的,真的再也折騰不起了。我可能撐不到出復工通知的那天了。」

「影院一直不開門,現在在銀行屬於禁入行業,都不止是慎入行業了。因為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覆工,你想繼續貸款,沒法做風險評估。國務院是允許復工的,不是國家政策問題,那為什麼不復工,你沒法跟銀行解釋,銀行理解不了。

所以我想懇求各個部門,能不能有一個聯合的倡議,有個官方表態,哪怕不是紅頭文件,讓我可以拿著這個向銀行繼續申請貸款延期,不然真的活不下去了……」

在我們的調查中,像C先生這樣山窮水盡的影投人並非個例。影院屬於重資產項目,通常都是押上全部身家貸款投資,若干年後才能回本,一旦決定了就沒有回頭路。而這場疫情的影響超出了所有人的經驗認知,主要壓力都集中在了投資人身上。

曾經人聲鼎沸的電影院,還陳列著春節檔的海報,現在地上蒙了一層灰。

L先生三年前投資600萬,在中部地區某五線縣城建了一家5廳700座影城。去年票房350萬,原本預計2022年回本。停業期間每月房租3萬,員工基本工資1.3萬,算上設備折舊,每月淨虧損8萬,已不堪重負。

「今天員工告訴我,我們那層美食城好多店都關門了。影院不開門,周邊商場的客流量也帶不起來。有的員工回家幫家人擺攤去了,但小縣城裡除了燒烤,基本都掙不著錢。縣文化部、商務部給我們發過防疫通知表,填上就能開業,可我們沒有密鑰,怎麼放電影啊?再這樣下去要活活被拖死了。」

官方機構統計,全國影院工作崗位超過了一百萬人。影院關門,連帶著其他相關行業也會跟著倒閉。

有七年影投經驗的Z先生在西南地區有十多家影院,員工總共有兩三百人,疫情爆發至今仍在堅持每月發放最低標準工資。停業這幾個月,每家店的每月損失在20萬到30萬元。

「全國一萬三千家影院,照這樣耗下去,最後能剩兩三千家就不錯了。現在不允許復工,抄底都沒人敢抄。前陣子聽說上影拿出10個億參股併購長三角的影院,後來也沒下文了,能達到營收能力要求的影院估計已經很少了。

哪怕說一句八月份復工,我們心裡清楚了,就可以去跟開發商協調接下來的錢怎麼交。現在什麼都不講,一點風聲都沒有,整個行業內部都是一個恐慌狀態。」

以上這些還是三到五線城市的情況,一線城市影院每月僅房租就可達上百萬。儘管很多省份都出台過電影復工激勵政策,但能真正落到實處的、能解燃眉之急的方案其實並不多,有的影院連2018年的專資都沒返回來,更別提補貼了。 

「電影院大部分都開在繁華地段,復工政策只是呼籲,不是強制,地產商並沒有給我們減一分錢房租,也依然要交很多物業費。我們理解地產商也有資金壓力,但這樣下去大家都得餓死。」

「哭笑不得的是,我最近每天都能收到省防疫指揮部的短信,提醒影劇院工作人員工作時要測體溫、戴口罩、勤消毒,可誰能告訴我怎麼才能開始工作?我都不敢面對家人親戚,他們會說你都歇好幾個月了,怎麼還不上班?」

一些影院人把這張「物料」設為朋友圈頭圖

進入六月,很多影城開始被催交下半年的房租,又要迎來新一波倒閉潮。

最近幾天,有幾位影投人都向娛理工作室傾訴過類似的話:每天一睜眼,就又是迷茫焦慮、苦苦等消息的一天,晚上就難受崩潰,一宿一宿失眠,往往天亮才能眯上一會。週五中午過後更是如坐針氈:得,這一禮拜又泡湯了。

他們不是沒努力爭取過,熱線電話、官方郵箱、網站留言,能試的辦法都試過無數次了。工作人員態度很好,但只能表示「等通知」。

影院工作者們甚至想出一個半黑色幽默半認真的法子——去官網提交申請了「影院最久停業」吉尼斯世界紀錄。

眼下他們唯一還在照常維持的工作,就是每隔三天要測試一遍放映設備。只有在那道虛幻美好的光束裡,一切人間煩憂才仿佛短暫地消失了。

電影是用來造夢的。沒有電影的日子裡,每分鐘對他們來說都殘酷難熬。

據財新數據,截至5月7日,全國已有4189家影院類企業註銷。圖中這幾家只是冰山一角。

 

渾身的血管都在噴血,自救哪有那麼簡單?

「真心請您不要寫什麼影院自救成功這種東西,99%的影院都做不到。這個行業像一頭大象,渾身的血管都在往外噴血,不是一個創可貼可以解決問題的。」一位影院工作者對娛理工作室說。

外界對影院行業總有一些誤解。

「有手有腳的,怎麼就沒活路?電影院不開,轉行干別的不就好了?」

「電影本來就是暴利行業,早該整頓整頓了!」

「所有行業都因為疫情受到了損失,怎麼就不能為大局著想堅持一下?」

一個基本的科普是,影院處於整個產業鏈最末端。一個小城市影院工作者的工資有可能還不如工人高。

製片人關雅荻說:70000張銀幕和影院相關一線崗位,事關基本民生,不只是什麼「非必要性娛樂」

W先生在遼寧鐵嶺一家私人影院工作了快六年,已經整整五個月沒上班了。店裡12個人,到現在只剩4個還在咬牙堅持沒離開。

「對電影院有感情了,捨不得離開。看樣子短期內是復不了工了,我可能會去街上發發傳單,或者做遊戲陪玩,得先想辦法生存下來啊。」

影院長時間不開,電影票、卡、券都賣不出去。為春節檔囤積的食品開始過期,放映設備打最低折也沒人買。不像網吧的電腦、健身房的器材起碼還能「揮淚大甩賣」,影院壓根就沒什麼可以變現周轉的資產。

鄭州一家影院,賣品部還在堅持開門營業,只是沒法放電影。爆米花5塊錢一桶,沒什麼人買——失去觀影環境後,爆米花成了無用品。

一些影院經理真的去擺攤了,賣賣庫存裡的電影周邊。周邊倒是挺受歡迎,但是腳站到麻也賺不到什麼錢,更多是為了宣傳,讓影迷不要忘記電影。

濟南百麗宮影城經理董小姐的擺攤日記

本文一開始提到的C先生,嘗試過把海南的水果運到東北賣,但因為沒有物流渠道,只能發順豐,忙活一大頓只賺了一千塊錢,還貸杯水車薪。影院人跑去干別的終究是外行,術業有專攻,外行怎麼拼得過內行呢?

「我跟一些演員、導演有合作,大家也能拍拍短視頻,賺一點小錢,但每個人都有點傲骨,不甘心讓自己的本事都淹沒在短視頻裡。我們都希望中國也能有好萊塢,也能有漫威,前提是中國電影得活下去,不能是一個殘廢了的行業。不然我們靠什麼來講中國故事,來搞文化輸出呢?靠電影人全都轉行拍短視頻,分享給全世界人看嗎?《流浪地球》在電腦上看,對工業化進程有什麼用?

2018年我在一個滿族自治縣建了第一家影城,我記得在搞宣傳活動時,放的電影是《巨齒鯊》,一個媽媽帶著三年級的女兒出來,她媽媽說:看見了嗎?這就是3D電影,好不好看啊?喜歡的話下週再來看啊?孩子連忙雀躍答應。

我在旁邊聽著,當時眼睛就濕了。在大城市生活的我們,怎麼會想到一個十歲的孩子從來沒看過3D電影?我覺得建縣域影城,有我自己一些造福縣城百姓的情懷在裡面,我想讓下一代孩子都能感受到視聽技術的進步。疫情期間我還走遍了海南的每一個鄉鎮,想讓那裡的農民將來都能看上電影。

不過,現在看來這些情懷都像個笑話了。我自己的生存都保障不了,拿什麼去造福社會啊?」C先生苦笑著說。

《巨齒鯊》劇照

「想走的基本疫情一開始就走了。能堅持到現在還沒走的,基本都是愛電影的。因為開業時間不明朗,也難保他們以後可能不會再回來。我是店長一手提拔起來的,店長不走我也不會走,哪天她也撐不下去了,我就也走了。」小濤說。

小濤是南方某四線城市的一名影院員工。上個月起,店裡實在沒錢了,員工開始停薪留職。有的去做了酒店前台,有的去麥當勞兼職,放映員去做了銷售,而他自己則選擇了送外賣。

「看,上個月送了601單。」小濤開心地向同行們展示業績,受到眾人羨慕。

送外賣沒想像中那麼賺錢,而且非常辛苦。前期需要自己投入,自費買電瓶車,因為剛開始做路況不熟,小濤這601單也只能賺三千塊錢。傳說中那些送外賣月入過萬的,起碼得有兩台電瓶車,每天從早上7點跑到夜裡2點。

「好在能先把日子過下去了。我之所以送外賣,就是因為可以隨時辭職回去,我還是更想念在電影院的工作。」

小濤所在的影院其實很早就有危機意識,去年投資開發了一個小程序,打開像是個「小美團」,有每日秒殺、美食、美容健身、休閒娛樂……用電影票來跟市里各個商家做資源置換。本來想今年做大,沒想到趕上疫情,影院瞬間失去了跟其他商家的談判資格。

現在這家影院的小程序還在堅持賣一些小東西:幾塊錢的果汁、冰沙,QQ糖,薯片,護手霜等等。員工每週還在做直播、拍短視頻,儘量保持忙碌的狀態。

小濤一邊送著外賣,一邊在朋友圈幫老東家影城打廣告:可配送8塊錢一碗的冰粥、冰沙、果汁

不是每個人都像小濤那樣能找到相對滿意的兼職。在這個年代,找工作並不容易。轉行意味著從零開始,基本只能找一些臨時的底層苦力工作。

在數百位影院人的心聲裡,我們摘錄了一些在竭盡全力尋找出路的影院人的聲音,他們一邊兼職,一邊心心念念盼著影院復工:

「我們店從店長到員工都在做微商,有一個把家裡兩套房子都賣了。我們影城工作人員在一起好幾年了,每次有人離開的時候,眼淚就掉下來了。」

「有個員工跟了我三年多,上個月我實在沒錢忍痛辭掉了。她回去幫她媽媽賣鴨脖,生意也不好。上次『5.20』我們影城擺攤清庫存,她不要錢回來幫我,我們爆米花可樂一共才賣了16塊錢。她說,還不如我賣鴨脖呢。」 

山東一家影院老闆自己做小龍蝦送外賣,雖然生意尚可,最後還是決定死等影院開門。最後一張圖配圖寫的是:「認清形勢,放棄幻想」

 

不奢求復工了…可是,咬牙堅持也得有方向啊

「我們已經不奢求復工了……只想問一個復工時間,或者誰站出來有一個表態,讓我們自己決定是去是留就好,不然現在連工作都不敢找。」

「本來三月已經復工了又被叫停,五月又召集回來培訓消毒,六月傳言再回來培訓消毒,這樣來來回回誰都要抑鬱了啊。」

「就像在用小刀子割我們的肉,在古代,這叫凌遲……」

「連死刑犯也得知道個期限啊。」

沒有任何溝通機制,導致各種陰謀論頻出,影院人陷入集體焦慮,人心惶惶。

眾多影院工作者向娛理工作室傾訴

這兩天北京疫情再次爆發,這樣的情形的確不適合復工,可以理解。但那些已經連續幾個月沒有一例病例的偏遠省份,可不可以逐步、有序地放開影院呢?如果新冠肺炎病毒還將繼續糾纏人類,影院這樣的行業是否就永遠無法復工?

越是做常態化、持久戰準備,越應該考慮如何避免產生次生問題。韓國4月底第一批36家影院就復工了,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還推出優惠券激勵觀眾重回影院;日本從5月起逐步開放了疫情緩和地區的影院;美國、德國、西班牙等國的院線也開始了小規模復工。

影院工作者發來的全國各地的照片,商場、夜市、餐廳、酒吧、夜店等地都人山人海,而且已經沒什麼人戴口罩。

電影院可以做到強制性實名登記、隔座售票,便於溯源;有新風系統,全程戴口罩;一個半小時到兩小時的時長也比坐飛機短。

事實上,電影院並不比任何公共場所危險。那麼電影院怎麼就跟危險掛上鉤了呢?僅憑「密閉空間」這一個理由,無法服眾。

已經去世的博納黃總的倒數第二條朋友圈

一位影院人對我們說:

「影院就像禽流感時的雞,一有禽流感就是雞的問題,不找鴨不找鵝。電影院已經被妖魔化了……」

國內沒有協會、工會能保障他們的利益,影院工作者只能一盤散沙,絕望呼喊。

摘自《高盛:中國財政刺激策略的轉變》

電影不是唯一受疫情衝擊的行業,但這樣的衝擊程度本沒必要發生。資本撤場、人才流失、人心不在,如果再不救,想再恢復到疫情前中國電影一派欣欣向榮的局面,就難了。

影院只是處於閘刀靠裡位置的一環而已。底層和根基的崩塌,最終會殃及整個行業。

中國電影市場一年票房600多個億,從產值來說,可能還不如一家大型公司。但電影在精神和藝術層面的探索、文化自信的樹立、意識形態建設上都有不可估量的價值,迄今為止,網絡電影、短視頻尚且無法取代院線電影的特殊地位。

世界歷史上,無論怎樣的至暗時刻,戰爭、經濟大蕭條、集權時代,電影從沒被放棄過。最近幾年,中國電影產業的發展成果更是舉世矚目。

如今,電影院卻像被滅霸打了響指,一家家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今年不開門,沒有影院能活到明年。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來源:娛理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

Transl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