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建築園林中聽中國歷史的聲音

園林

文 : 莫敏妮

長久以來,對於西方人而言,中國的傳統建築總因其富於異國情趣而令他們神往。那些古寺廟宇中翹起的「 翼展 」 屋頂,簷鈴裝飾的佛塔,宮殿宅第中的格子窗櫺、庭院裡的迴廊、月門和拱橋欄杆,無不使18世紀初的歐洲藝術設計師為之傾倒,以至於創造了一種專門模仿中國裝飾的藝術風格,即所謂Chinoiserie(中國式風格)。


翼展屋頂


邱園中的中國塔

當時正值康乾盛世,中國文化流入歐洲並被時尚推崇,他們在壁紙的花紋、陶瓷的彩繪、家具的裝飾上,到處模仿中國建築的圖案,還在金主府邸的庭院裡修建了許多顯然是仿中國式樣的東西。這種上流階層的時尚1763年在英王喬治三世時可謂登峰造極,竟由精通中國建築的威廉·錢伯斯在那座聞名遐邇的邱園(Kew Gardens)中建起了一座八角十層,高48.8米的中國塔,而且此風始終不敗。現代小說家翁傑達就在《英國病人》中,寫到了這座英國皇家植物園:沙漠游牧貝都因人逮到一個來自空中的人,用綠洲蘆葦編成面罩蓋住他的臉。他現在能辨別芳草的芳香了。這世界上他心愛的花園是Kew的芳草園,色彩繽紛,就像山上的榕木層次分明。

精美的園林藝術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因其講究自然情趣,一度受到英國人熱捧。 「 園林之母 」 究竟在哪?由於採集經歷和切身體會,長期浪跡「 中國西部花園 」 的英國傑出博物學家威爾遜(1870-1930)認為,世界園林藝術深深地受益於中國原產的花卉,而且這種得益將隨著時間的遷移而增長。所以他恰當地稱中國為「 園林之母 」 。這對於我們中國人來說不言自明,皆因中國長城內外是花園,自古以來。

西方人在園林中想像著東方,中國則在園林中玩味著歷史。即使沒有英國人的讚譽,中國的古建築與園林自古就屹立於自然,有著不言不語的美麗。中國園林如畫如詩,集建築、造景、園藝以及文學書畫等藝術的精華,在世界造園藝術中獨樹一幟。其形成的原因在於我們民族在欣賞藝術上存乎一種特性,建築重結構與構造,花木重姿態、音樂重旋律,書畫重筆意等,都表現了要用周密細緻的水磨功夫,才能達到耐看耐聽,禁得起細細的推敲,蘊籍有餘味。造園難,品園亦不易,每一個園都有自己的風格,都需上乘的文化藝術修養。

縱觀歷史,秦漢時自然山水有著「 視之無端,察之無涯 」 的充盈磅礴,並將摹仿行為作為山水審美的藝術表達方式。諸如「 引渭水以像天漢 」 ,其空前絕後的氣魄至今仍令人嘆為觀止。其後美學層面悄然入魏晉南北朝,山水有清音,園林有風骨。銀碗盛雪,明月藏鷺,白馬入蘆花。竹林七賢遺世獨立,蘭亭集聚儒雅風流。在一個風範、腔調、言語攀上新高度的《世說新語》裡,華林園、石崇金谷園,謝靈運始寧山居,無不熠熠生輝。嵇康《琴賦》有云:「 若夫三春之初,麗服以時,乃攜友生,以遨以嬉。涉蘭圃,登重基,背長林,翳華芝,臨清流,賦新詩。嘉魚龍之逸豫,樂百卉之榮滋。 」 中國園林與中國文學,盤根錯節,難分難解。隋唐園林建築的恢弘雅麗在詩人的筆下意氣橫生,其大氣闊遠引東瀛慕求,經佛而東渡。那些重門懸閣琉璃簷邊,那些層樓詩賦書畫翰墨,重構成日出之國的太子夢殿。那些牡丹、唐草、長安竹、夜宴、青海波,渲染成唐繪的屏風,風靡至今。

到了19世紀,西方浪漫主義藝術盡力拉開與現實的距離。在建築上一般採用兩種方式,即在時間上強調借用中世紀語彙;在空間上,則藉用東方的建築形式。而在園林上,我想,用一句「 不惜一切,蒐集奇珍異草 」 也許更恰當。幾百年來,歐洲人穿著來自中國的絲綢,用中國瓷器喝茶,心理對那個遙遠的東方國度充滿了好奇。探險家們帶回去的故事更是將中國蒙上一層神秘色彩。

當清人在園子裡閒步月門水榭,菊前蕉下靜吟風月時,卻不知災難已悄悄降臨。而人家為掠奪已準備幾百年了,一點不察覺嗎?自從1516年明武宗正德十一年,中國接待了第一批西方商人,他們是乘著小船而至的葡萄牙人。從此,中國的神秘的面紗逐步被揭開,整個歐洲為之驚愕。對中國這個深具魅力的古老國度,以英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從偷窺覬覦到明目張膽的掠奪侵占,給我們民族帶來沉重的打擊。 1840-1842年鴉片戰爭敲開了中國大門,恥辱的《南京條約》還波及到另外一個重要領域——植物。 18世紀和19世紀初,一些中國的植物,諸如卷丹、杉木、繡球、牡丹和菊花等相繼落戶英倫三島。英國人認為,中國還有更多寶藏尚待挖掘。如今,硝煙戰起,他們可以趁機深入中國腹地探險採集了。我們可以想像,更多植物種類淪陷,被攬入掠走。 「 茶葉大盜 」 羅伯特·福瓊(1812-1880)就是在這個歷史階段,在東方從事採集探險活動長達19年。他把茶樹從中國移植到印度,他帶走的中國茶樹苗令斯里蘭卡茶園遍布,他帶走的灌木、樹木、多年生草本植物和鱗莖植物讓英國花園的每個角落都展現出優雅的風采。

19世紀後半葉,英國興起藝術性地複制異域風景的潮流。最有名的模仿是萬眾矚目的「 杜鵑森林和喜馬拉雅山山谷 」 ,其靈感來自於小胡克的《日誌》。在英格蘭東北部的諾森比亞,有一處命名為「 峭壁邊 」 的園林,其景觀,顧名思義,是將成千上萬種杜鵑種植在岩石林立的懸崖峽谷邊,形成「 無法穿透的灌木叢……花開得極繁盛,繽紛的色彩照亮了整個峽谷 」 ,慰為奇觀。而在英格蘭西南部的康沃爾,多年來這裡的人們圍繞如何將杜鵑的種類最完美展示而爭論不休,熱情不減。人們在蒙那貝利闢出一公頃的土地,全部種植喜馬拉雅山杜鵑,致敬植物學家小胡克。對,康沃爾,就是中世紀傳奇故事《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發生地。 1834瓦格納在萊比錫觀看羅密歐與朱麗葉式的歌劇《凱普萊特與蒙泰古》(I Capuleti ei Montecci),從他熱愛的意大利貝里尼音樂中得到靈感,創作出《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第二幕的「 情感奔放 」 。即使到了20世紀,園林也對英國詩人與作家影響很大。發表於1938年的《蝴蝶夢》,達夫妮·杜穆里埃就曾將著作《蝴蝶夢》的場景設置在康沃爾。行筆美麗的她,時不時用海岸、植物花園、下午茶來營造既機敏又充滿令人不安的浪漫氛圍。

來源    enjoyGUDIAN 古典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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