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擊案中的華人按摩女:生前儉樸安靜,一百個陌生人為她送行

華人按摩女

摘要:3月16日,美國亞特蘭大的三家按摩店發生了槍擊案,八名遇難者中有六位亞裔女性,人們用鮮花、文字和聲勢浩大的遊行祭奠她們。當其他人的故事被家人和朋友反覆講述的時候,只有一位華人女性,屍體放在太平間一週無人認領,人們找不到她的生活軌跡和親人朋友。二十天後,一群陌生人為她舉辦了一場特殊的葬禮,試圖為這個暫停在44歲的生命留下些什麼。

文|魏曉涵 編輯|王珊 視頻剪輯|張歆玥

他們之中沒有一個認識粉色骨灰盒裡的那個女人。關於她,人們知之甚少,不過是媒體上的寥寥幾句,44歲、未婚、剛來按摩店不久」。如果不是因為那場意外,他們的生活不會跟她產生交集。更不會像此刻,坐在殯儀館,送她最後一程。

他們在照片,準確來說是遺照,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濃密的黑色劉海遮住了小半張臉,妝容整潔,神情嚴肅,露出帶荷葉邊的白色上衣——這是他們從一張旅遊自拍照上截取的人像,幾乎是她唯一留下的生活痕跡。家人和朋友都沒有來,如果沒有這群陌生人的祭奠,或許她會不留痕跡地消失在這座城市裡。

這些陌生人包括商人、大學教授、社會組織的代表、州立醫院的院長——總之,是在美國亞特蘭大站住腳的亞裔精英。粉色骨灰盒裡的女人則代表他們的另一面:幾乎不會英語,年紀稍大,每天持續十小時以上的體力勞動。還沒有拿到綠卡,偶爾還要面對搶劫和性犯罪的風險。

葬禮現場 受訪者供圖

兩週之前,一個21歲白人男性,走進按摩店60分鐘後,把槍口對準在這裡工作的她。參加葬禮的人都沒見過她最後的樣子。關於死亡現場,充斥著各種傳聞,「聽說她給按完,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對方開的槍」,「據說是衝著臉和頭打的,面目全非了」,「店裡有五個按摩員,跑出來仨」。

警方隨後到達,她被擔架匆匆抬走。一同倒在槍下的還有按摩店的女老闆和兩位白人顧客。隨後槍手驅車前往三十公里外的另外兩家按摩店,槍殺了四名韓裔的按摩師,然後被抓捕。

槍手把動機歸結為「性癮」,按摩店是他所認為情色的代名詞,需要「消滅」。六名亞裔女性的死亡,在美國種族關係緊張、歧視亞裔的背景下引發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美國媒體反覆敘述著這些亞裔的底層打工女性的故事。她們大多在美國有家庭和孩子,為了養家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在客人和好友的描述中,她們是熱情的、友善的、勤勞的。按摩店的女老闆、另一位中國女性遇難者譚小潔即將度過自己的50歲生日,女兒兩年前順利從佐治亞大學畢業,她正在計劃自己的退休生活。

紐約市民舉行守夜活動以紀念亞裔受害者

粉色骨灰盒裡的女士是個例外,她幾乎從公共媒體上消失了。人們不知道她住在哪兒、是否有親人朋友。Coco,來過店裡的客人這樣稱呼她,一個在中式按摩店不難見到的名字。一些模糊的印象來源於媒體對老闆朋友的採訪,「她友好而安靜」。葬禮這天,老闆的女兒捧著一束鮮花前來祭奠,她很少去媽媽的按摩店,也沒見過這位剛到店裡兩個月的女士。

應光永所在的當地華人社團攬下了她的身後事。應光永是溫州人,來美國經商快二十七年了,從餐館、跳蚤市場擺攤起家,到現在有了自己的服裝加工廠和商店。「生活太好了,夏天春天釣釣鱸魚,冬天去打鹿,開心得要命。朋友多,孩子都很健康,整個人生都很順暢。」

接到中國駐美大使館委託的那個傍晚,應光永正在釣魚。槍擊案過去一週了,她的遺體還存放在政府的太平間裡,無人認領。大使館聯繫上她在中國的大哥,對方來不了,只能委託給亞特蘭大的華人社團,處理她的身後事。

李曉松接下了尋找遺體的任務。他在州立醫院當院長,是心理科的醫生,在這件事上也沒轍。只能靠笨辦法,挨個打電話問,從警察局,到檢察官,最後在法醫那裡找到了。接下來需要拿到家屬的授權,電話打過去,對面的男性操著一口濃重廣東口音問:確定是她嗎?

小妹出事的消息是馮道坤聽人說的。當時他正在小區保安亭值班。一張微信截圖傳過來,說是有個叫馮道友的女性,44歲,在美國意外被槍擊斃,聯繫不到家人。他趕緊打開微信,和小妹的對話還停留在前幾天——對方叮囑他,清明多燒點紙,保佑自己今年能順利拿到綠卡。他打過去,沒有人接。

馮道坤幾乎不識字,從派出所拿到授權證明費了一番周折,等遺體真正送到殯儀館,已經是葬禮的兩天前。應光永沒有見到她最後的樣子,他特地為她挑了一個粉色的骨灰盒,女士嘛,他覺得她會喜歡。

粉色的骨灰盒被淡粉、豔粉、紫色的鮮花簇擁著,放在鋪著白布的桌上,黃色的燭光在兩側跳躍。李曉松第一個代表發言,在他的講述中,台下一百多位陌生人第一次聽到了馮道友的人生經歷:

「馮女士1977年1月出生在廣東廉江的一個農民家庭,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她是最小的孩子。14歲就去了深圳、廣州、上海打工,做過裝配、服裝工人,學過美容。1999年(註:口誤,應為2017年)有個好朋友問她,你要不要去美國?這裡可能有更好的收入和生活,她就瞞著朋友家人到美國來了。在紐約、洛杉磯、亞特蘭大工作過,主要在沙龍做指甲、美發、按摩等等。她是個開朗的女孩、愛笑,經常寄錢回去給母親,一直沒有組建家庭。今年的3月16日,一聲槍響奪走了她的生命,也帶走了她所有的夢想。」

隨後一位越南裔女士走上台,「馮女士,希望你安息,你的人生是珍貴的」,說到這裡她哽咽了,會場陷入沉默。應光永坐在台下,看到周圍的人「也哭得一塌糊塗」。後來一位五十多歲的華人女性給他電話,她也是單身,「如果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你們為我辦葬禮,我在九泉之下都會安心的,謝謝你。」

參加葬禮的越南裔女士

舉辦葬禮的殯儀館在亞特蘭大,距離廣東廉江一萬三千多公里。馮道坤想過要不要去美國。華人社團可以承擔他的交通費用,但來回要隔離一個月不說,現在這份工作丟了可怎麼辦?他有三個孩子,現在已經62歲了,還在小區的保安亭打工。

馮道坤不知道小妹有哪些關於生活和愛情的夢想,他從來不過問。他們出生在大山深處的小村裡,一家六口人總共一畝八分地,生計才是頭等大事。離開家鄉去三亞的農場割膠那年,小妹馮道友才三歲。每年回家,給兩三塊錢她就很開心了。

小妹很小就開始幫家裡幹活兒,種地、餵豬、放牛都會,做家務也主動。村裡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初中沒讀完的她也跟著去了廣州,在電子廠和玩具廠做工。後來學了美容,到上海一干就是八九年,開始打一份工,後來變成兩份工。

他偶爾能看到小妹和女工友們出去吃飯的照片,他猜想,她那麼活潑,應該朋友很多。

馮道友在國內留影。受訪者供圖

可小妹一直也沒帶過男朋友回家。在老家,女孩通常二十歲結婚,家裡的另一個妹妹就是這個年紀嫁人的,已經有三個小孩了。到三十歲還單身的,就剩小妹一個。催婚的電話一年比一年急,馮道坤故意氣她,「沒有男朋友,就不要回家過年了,你回不回無所謂的。」小妹也不惱,春節還是回家,主動跟哥哥搭話。

「結婚」成了懸置在家人間的禁忌,時間久了,馮道坤一提,小妹就掛電話,反覆幾年。有一天,小妹突然在電話裡抱怨,北方太冷了。她很少傾訴自己在外的辛苦,馮道坤聽完說,北方太冷了你就回來。

回到離家不遠的湛江那年,馮道友三十七歲。生活的瑣碎撲面而來,日常打工,有空就到五六十公里外的老家照顧母親。就在那兩年,二哥查出腸癌晚期,最後的日子靠她照顧。逃不開的還有相親,家裡人給她介紹了幾個公務員,有人離異帶著孩子,有人她不喜歡,再後來她就不願意去了。

「她看不上!」馮道坤不理解小妹的擇偶標準,對女人來說,不就該隨便找個人嫁了嗎?在這件事上,小妹拒絕和他溝通。

原本以為生活會這樣拉鋸下去。2017年的冬天,二哥離世,小妹說她要回上海。直到某天手機上出現一個外國號碼,他猶猶豫豫接起來,才知道電話那頭小妹已經到美國一個月了。他細細回憶起來也有一些徵兆,在家的時候小妹總說,「這裡不好做啊,去美國好不好?」他以為是玩笑話呢,就氣她,「你初中都沒有畢業去個屁啊,沒有本事,就去吧。」

小妹說她跟著上海的工友去的。沒有細說的是,這趟向東的旅程,一路先輾轉至香港,再入境美國。無從得知其中經歷了怎樣的波折。直到她離世後,大使館才從入境記錄中發現她的行動軌跡,她的護照,至今還沒有被找到。

美國是馮道坤想像之外的地方,他對這個國家的了解,全部來源於小妹講述的生活片段。像是美國的物價比中國要便宜啦,所以她都是一週買一次菜,自己回家煲湯;她還說美國比較亂,老有人搶東西,馮道坤叮囑她不要出門,小妹讓他放心,「我一天打兩份工,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生活好像逐漸朝著積極的方向發展,小妹告訴他,去年拿到駕照了,今年準備過完年買輛車,「美國的路上沒有人走的,大家都開車」。

每次視頻,小妹最惦記的就是八十多歲的媽媽,讓哥哥囑咐她,不要去門口的地裡種菜了。

隔著大洋,結婚這個老生常談的話題,也變成了調侃。馮道坤的大兒子和小妹差11歲,從小是她看著長大的。兒子故意在視頻裡開玩笑,「老姑婆」,給小妹氣得半死,反過來教育他,「你以為姑姑在美國那麼閒啊?四十多歲了一天要打兩份工。你勤快一點,不要偷懶了,三十多歲還一事無成。」

馮道坤分不清楚美國的那些城市,小妹不和他說,「說了你也記不住」。她和妻子更聊得來,從她口中才得知小妹去過洛杉磯,紐約,做過美甲,按摩。視頻裡的妹妹好像和在國內沒什麼兩樣,很瘦,不化妝,總是穿一件藍色毛衣。

無從得知馮道友何時輾轉至亞特蘭大,這座城市和她的家鄉廣東很像,一半的時間在夏季,沒有冬天,物價不高,對新移民友好,她成為了這座城市裡十萬華人中的一員。三個月前,她來到Young’s Asian Massage。這家店在華人按摩圈裡都很有名,通常附近的店只有一兩個工人,而這裡有五個。

在這個白人中產聚集的街區,新生活在向她徐徐展開。住在附近的華人很少把槍擊案和自己關聯起來,附近一家名為JOJO Massage的華人按摩店從2009年就開在這兒了,在老闆Sophia的印象中,來按摩店的熟客多,都是附近的居民。如果一切順利,她或許也能像Sophia一樣,奮鬥十年,擁有一套幾百平米的房子,擁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Sophia的按摩店距離Young’s Asian Massage不到十分鐘車程,沿著門口的92號公路,近十年間,周邊已經密集地開了十多家華人按摩店,從名字就能簡單識別——LU Massage,Jian Kang Massage,Five Star Massage。理想生活的另一面,是激烈的生存競爭和無處不在的風險。

「開按摩店很難的。招來做工的人看你開店賺錢,自己在旁邊租個房子,支個床就能再開一家。我收60美金一小時,人家收50美金也能做,不正規的我不做,有的店也能做。規矩都亂了!」

Sophia常常路過這些按摩店,同為中國人卻少有交集。

Sophia是哈爾濱人,嫁到美國之後,在亞特蘭大做了十年的按摩。每天工作超過十小時,兩隻手都因為腱鞘炎做過手術。按摩師大多沒有按摩證,擔心警察抽查是按摩店的常態。來店裡的客人有持槍的,有帶著鼻環滿身紋身的,有要求特殊服務的,少給小費的,彷彿一場暗戰,她需要識別潛在的危險,找藉口勸對方離開。

她聽店裡的員工說,凶手住在附近,以前來過店裡。

槍殺案發生的第二天,Sophia的按摩店沒有開門,她買了一束花放在Young’s Asian Massage店門口。那一刻她挺難受的,也不想糾結那些生意上的事情了,「客死他鄉真是最悲哀的事情,聽說老闆娘都要退休去旅遊了,這就是人生啊」。至於馮道友,她始終一無所知,「她是哪裡人啊?」

生活的背面,馮道友沒有告訴過家人。去年,她給哥哥打了三十萬首付,托他在湛江市中心給母親買了套房子,還負擔起每月近五千的房貸。她常常在電話裡叮囑哥哥和嫂子,媽媽一個人在老家山區,買菜不方便,你們帶她出來住在新房子裡照顧她。至於她自己,就準備一輩子待在美國了。

母親的生活費用一直是她負擔。十幾歲剛離家,從三四百的工資裡勻出一百給家裡,後來打回來的生活費漲到五六百,再到現在的一千。馮道坤的印象中,母親是個固執的人,只有小妹一個人的話對她管用。

得知小妹出事那天,馮道坤把母親接出了村子,害怕村裡的人說漏嘴。母親好像察覺到了,總說,你們肯定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有時候她拿著老人機問孫子,怎麼沒有人給我打電話了?你電話壞了,他們這樣瞞著她。

葬禮上的那些陌生人如何講述妹妹的故事,馮道坤一概不知。在後續一遍遍的講述中,記憶中時間總是出現偏差。小妹有時是14歲離開家,有時是16歲,在上海打工的時間有時是八年,有時變成十年。印象中小妹是初中輟學,聽說葬禮上講的是三年級,「這個不重要啊,就按他們說的寫吧」,對於這群遙遠的陌生人,他言語之間都是感激。

馮道友的衣服和照片還散落在老家。她喜歡拍照,給家裡的老人拍,小孩拍,原本有許多存在一張光盤裡,後來光盤被弄丟了。籌辦葬禮時,李曉松找馮道坤問小妹的照片,有的是從三妹手機裡找到的,還有的是翻拍的,畫質久遠,人臉模糊得難以分辨。

最近,馮道坤夢到小妹了,夢裡的小妹穿著髒髒的衣服,她說那兒很暗,要去換衣服了。馮道坤覺得奇怪,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妹妹,以前視頻時,妹妹總是梳著整潔的齊劉海。還有一次,夢裡妹妹對他說,我回家了,不在美國了。

馮道友的骨灰最終沒能回到故鄉。老家有風俗,未婚女子不能葬在村裡。入土為安了,馮道坤想著。至於其他的紀念,對於一個還要討生活的人來說,「沒空管這些」。

法師為馮道友超度 受訪者供圖

她葬在了亞特蘭大市區一個公園式的墓地裡,墓地是應光永選的,他每天上下班都會路過這兒。他的母親也葬在這裡,他想著,也算是有個伴兒了。下葬前,他請來一位和尚念經超度,希望她走得安心一些。

葬禮那天是清明節,也是西方的復活節。伴隨著三聲鈴響,馮道友的骨灰被放進了一塊一英寸見方的大理石柜子裡,合上的石塊上還沒來得及刻上她的名字和生卒日期。

結束了這一切,陌生人們放下合十祈禱的雙手,抬起頭,三三兩兩散開。接近下午五點半,陽光明媚,距離天黑還有兩個半小時。在馮道友人生的最後時刻短暫停留過的人們,也如潮水般散去。

來源:極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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