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學閹割真的可以阻止性侵兒童嗎?

韓國N號房

文:啟德

化學閹割被賦予了太強烈的感情色彩和嚴懲強姦犯的期待。但它的性質、作用和地位都被嚴重誇大了。

沸沸揚揚的韓國 N 號房事件尚未停息,國內也傳出類似的兒童性犯罪案件,對「戀童癖」的憤慨與聲討甚囂塵上。

N 號房事件發生在韓國,而韓國是亞洲首個對強姦犯實施「化學閹割」的國家。不少網友在為國內受害的孩童心痛不已時,氣憤地問到:什麼時候中國也對這些罪犯實施化學閹割?

「N 號房事件」主要嫌疑人趙主彬

什麼是化學閹割?它真的能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嚴懲性犯罪者,杜絕「戀童癖」作惡嗎?

「化學閹割」,不是閹割

無須諱言,化學閹割一詞在中國公眾討論中如此熱門,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閹割」二字自帶強烈的感官衝擊,很能滿足人們要求嚴懲性犯罪者的心理。

許多人支持化學閹割,是因為這個提議看起來能最大程度的羞辱強姦犯。

越是重視男性尊嚴的社會,閹割對男性的羞辱性就越強。在中國,這一點不言自明,從人們樂於用太監、公公、沒卵子罵人就可見一斑。

大眾文化中,閹人往往是變態、人格扭曲的代名詞

問題是,真正的化學閹割其實與多數人的想像有著本質性的差異。人們在化學閹割上投注的情緒色彩,實在是過多了。

對化學閹割態度最堅決的人群,基本是比照著物理閹割來理解它的。

一般人概念中,閹割就是永久性切除生殖器官或生殖腺,一經實施就會給受刑者帶來終身性不可逆的生理與心理變化。這就是太監、公公、閹人淪為罵街修辭的主要原因。

閹割的歷史有千年之久,除了中國人熟悉的太監,其它古文明也有類似閹割后宮侍衛的行為,尤其以阿拉伯帝國和奧斯曼帝國最為著名。

來自非洲的黑人被閹割後成為奧斯曼帝國的宦官

現代歐美也一度將物理閹割作為矯正精神病和罪犯的手段。 1892 年,瑞士在現代精神病醫療中首次使用閹割作為醫療手段。 20 世紀早期,歐洲開始對性犯罪者實施閹割。

19 世紀後期,美國印第安納州的哈里·夏普醫生閹割了 180 名男性罪犯,以減少男囚的性衝動。在他的帶動下,印第安納州開始用身體閹割以減少累犯,並成為第一個合法化閹割「精神缺陷者」的州。

閹割的悠久歷史為人們提供了大量認知素材,現代誕生的化學閹割被冠以閹割之名,也與這些下意識的聯想脫不開干係。

然而,所謂化學閹割的實質只是一種用藥物施行的行為矯治,與物理閹割相差甚遠。

化學閹割的原理是用藥物來降低男性睾酮素,通過調節性激素抑制其性慾。這大概是它唯一與物理閹割的相似之處。它一般被用於犯罪者獲取假釋提前出獄之後,作為一種基本不限制人身自由的矯正手段。

化學閹割的目標是將男性血液中的睾丸激素水平降低到青春期來臨前的水平,這種低水平可降低其性衝動。當事人會暫時性無能,性高潮、精子數量、手淫頻率和滿足感都會減少。

與人們想像的閹割之後就成廢人不同,化學閹割是完全可逆的,不會影響人的終身生殖能力。用藥期間雖然有一定副作用,一旦停止注射藥物,短期內人體就會恢復激素代謝,化學閹割也就無效了。

在司法領域之外,同樣的藥物矯治廣泛存在於精神疾病的治療中。許多病人也會用同樣的方法來治療或矯正其精神問題,比如各種令人困擾的性癖、性癮甚至躁狂症。

 可用於化學閹割、精神疾病治療的抗雄激素還能用於治療前列腺癌

它之所以被納入司法制度,正是因為它首先是一種被認為能有效幫助行為矯正的醫療方案。

1944 年,發生了有記錄的歷史上第一例化學閹割。當時使用的藥物是合成雌激素,己烯雌酚(diethylstilbestrol)。後來,化學閹割廣泛使用的藥物改為了醋酸甲羥孕酮(MPA)。

雖然 MPA 治療性犯罪的功能從未得到 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批准,美國還是在 1966 年實施了第一例 MPA 化學閹割。充滿爭議的研究員約翰·莫尼對一個性侵了自己六歲兒子的雙性向異裝癖注射了 MPA。

約翰·莫尼(左)最為知名的「研究成果」,是將一個在車禍中失去陰莖的男嬰大衛·萊默爾徹底閹割,「改造」成女孩布倫達。布倫達 13 歲就不斷試圖自殺,14 歲才知道真相,最後通過一系列外科手術恢復了男性身體(右),但還是在 2006 年自殺身亡

正如約翰·莫尼的案例,司法領域對化學閹割的早期應用非常激進,濫用這一手法矯正同性戀更是人盡皆知的黑歷史。

最有名的故事就是數學家、計算機之父阿蘭·圖靈的遭遇。

1952 年,圖靈因當時仍屬違法的同性戀行為,被判處「嚴重猥褻罪」。為了避免牢獄之災,圖靈接受了化學閹割,作為緩刑的代價。

圖靈本人和電影《模仿遊戲》中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扮演的圖靈

圖靈當時被注射的是雌激素,用以降低性慾。化學閹割「割」了一年,長期注射雌激素導致圖靈乳房發育,也就是男性乳房肥大症(gynecomastia)。圖靈因此痛苦不堪,兩年後選擇自殺。

進擊的化學閹割

從 1960 年代起,化學閹割開始從歐美向全世界傳播開來。 21 世紀以來,包括俄羅斯,印度尼西亞和波蘭在內的許多國家立法確立化學閹割作為一種法定刑罰。

在司法輕刑化日益成為主流的時代,化學閹割之所以能被各國廣泛接納,其實正是因為它實際上是一種相當人道的、可逆的藥物矯正,而非具有強烈羞辱性的酷刑。

如今,從歐美到亞洲都有採用化學閹割的國家,但具體實施的方式不盡相同,主要區別在於化學閹割是否強制。

其中,韓國、俄羅斯、波蘭、摩爾多瓦以及愛沙尼亞規定的是強制化學閹割,英國、法國、德國、瑞典、丹麥以及挪威等是在自願的原則上,對性犯罪者實施化學閹割。美國的情況要更複雜一些,部分州是強制、部分是自願。

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考慮對性犯罪者實施化學閹割,其中重要動因之一,是性侵案件,尤其為世不容的兒童性侵案引發的輿論壓力。

比如印尼,就是因為一起 14 歲女學生在放學路上遭到醉酒青少年輪姦並殺害的案件,引起了首都雅加達的抗議遊行,要求政府以嚴懲性侵兒童罪犯。

印尼總統佐科頒布新的緊急法令,除引入死刑和化學閹割外,還規定被定罪的戀童癖者即便刑滿釋放,也必須佩戴電子監控裝置。

更為知名的是因為改編被成電影《熔爐》和《素媛》的兩起韓國。這兩個引發公眾關注的案件,推動韓國成為亞洲首個推行化學閹割的國家。

 電影《素媛》海報

電影《素媛》改編自2008 年韓國的真實案例,韓國安山市趙鬥淳性侵8 歲女童致殘,同樣引發了民眾遊行示威,當時總統李明博出面道歉,並承諾修改性侵兒童的刑責,引入了化學閹割作為刑罰。

和今天的中國一樣,各國公眾支持化學閹割的情緒都頗為相似。例如,多數人都有意無意的將化學閹割照字面理解為一種嚴懲罪犯的酷刑,這些國家的官方也樂於維持這一印象,以取悅民眾。

 印尼街頭要求嚴懲強姦犯的遊行者

而對那些對化學閹割有更理性認識的人來說,意識到身邊可能的危險分子都在強制用藥中,其性慾被壓制,也能一定程度上提高其安全感。

成本主要是經濟上的:按照韓國司法部數據,每年每人維持用藥和藥物監控的成本為 500 萬韓元,約合近 3 萬元人民幣。

這對發達國家不成問題,但對於中國而言,2019 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數才 26523 元。換句話說,給強姦犯用藥的成本,比普通人一年收入還要高。

化學閹割能保護兒童嗎

當中國發生類似兒童性侵案的時候,「將戀童癖化學閹割處分」是網民時常提出的主張。那麼,這種手段能否保護兒童免於侵害?

答案取決於你怎麼看。從統計數字上說,化學閹割當然是有積極作用的,只是並沒有許多人說的那麼大。

有研究者全面回顧了現有的 69 份相關研究,這些研究顯示,大部分性侵罪犯在藥物和行為矯治之後再犯率都下降了。綜合所有研究數據並修正了數據瑕疵之後,接受治療者的再犯罪率(11.1%)比對照組的再犯罪率(17.5%)減少了 6 個百分點。 [1]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個積極作用只是概率上的。對個體而言,化學閹割並不能保證每個前科犯都不會再次實施性侵。

這首先是因為,兒童性犯罪者不一定是戀童癖,甚至不一定存在任何精神醫學意義上能夠被矯正的性癖。導致性犯罪的因素是複雜的,不正常的性慾只是其中之一。

據精神病學研究者馬歇爾等人的研究,在已知的兒童性侵案例中,對未成年人存在性傾向的罪犯只佔 25%-50%。而這裡的「對兒童存在性傾向」,尚不能診斷為精神醫學上的「戀童癖」。 [2]

按照《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5)和《國際疾病分類》(ICD-11),戀童癖(pedophilic disorder)的定義可以歸納為:成人或較年長的未成年青少年(與對象的年齡差距在5 歲以上)持續地以兒童作為最主要的性吸引力對象。

2006 年的一項研究中,多倫多大學精神病學研究者Michael C. Seto 採用了醫學標準來衡量被認為是戀童癖的罪犯,發現在685 個案例中,只有35% 的作案者是真正的戀童癖。 [3]

可能有人會說,即使性侵者不是精神醫學意義上的戀童癖,但是對其​​化學閹割,壓制其性慾,不是也可以預防他再次作惡嗎?

這又回到了前面的問題:導致性犯罪的因素是複雜的,除了性慾,還有壓力、反社會傾向、酗酒、幻想等等。對其他因素驅動的犯罪,僅靠藥物降低性衝動是無效的。

而且,藥物降低性衝動的實際效用也有爭議。因為現有的研究使用的大多是用藥者的自我報告,他們有動力把藥效往高里報,以換取較低的用藥劑量,可靠性存疑。此外,用藥者還可以反向服藥,抵消藥效。

新西蘭懲教署 2009 年的一份內部備忘錄顯示,在他們數量極小的施藥人群中,就有兩名前科犯在化學閹割期間再次實施了性侵犯。一些性犯罪者在用藥期間仍然能夠勃起,而另一些人可以在不完全勃起的狀態下完成性交。

由於藥物作用是完全可逆的,這還帶來了另一風險:對於那些將化學閹割作為傳統刑罰替代選項的國家,真想再次作案的罪犯,會為了提前出獄而「自願」選擇化學閹割。

之所以介紹化學閹割的這些不足之處,並非是要爭論強姦犯到底應不應該被化學閹割,而是要強調這樣一點:在當前中國的輿論中,化學閹割的作用和地位都被過度誇大了。

它首先是精神醫學中的一種治療方法,其次是司法領域的一種藥物行為矯治。人們需要意識到,與之最接近的其實是輕罪犯人接受的社區矯正,而非僅次於死刑的肉刑。

一個人的行為能不能被這種藥物療法矯正,應不應該被施以矯正,需要醫學來決定。在那些已經實行化學閹割的國家,也需要依靠精神醫師的診斷意見做出判決,而非普遍適用於所有相關的性犯罪者。即便如此,仍存在如新西蘭的案例那樣的漏網之魚。

在這種藥物矯治上施加了過於強烈的感情色彩,一方面會對它的實際效果產生錯誤期待,另一方面,則會讓那些真正有相關精神問題的而沒有犯罪的人反感、逃避正常的治療。

「戀童癖」這個詞在大眾輿論中往往被等同於「性侵兒童」。實際上,這是混淆了醫學概念和司法概念,混淆了思想和行為。

今天的科學研究早已表明,戀童癖有著對應的生理基礎,在相當程度上是遺傳性的。這種疾病並不一定導致犯罪行為,將病患和罪犯在輿論和司法上同等對待並不公平。

在一個對 8718 名德國男性的調研中,有 2.4% 的人承認在成年期對兒童有性幻想但並未與兒童發生過性接觸。研究者估計,整體樣本中有 0.6% 的人符合戀童癖的醫學標準。在動漫文化流行的東亞社會,這一比例只會更高。 [4]

普遍的社會排斥,和將藥物矯治稱之為價值色彩強烈的化學閹割,反而會導致這些需要幫助的戀童癖患者逃避醫療救助,進而提高兒童面臨的潛在風險。

目前,各國司法引入化學閹割的時間不算長,範圍也有限。即便早已引入化學閹割,並立法嚴懲性犯罪的韓國,諸如 N 號房這樣的性侵案件仍不時爆出。現有的社會體系在未來何以更好的保護兒童和女性,仍是一個持續引發爭議的複雜問題。

化學閹割並不是一種能夠普遍適用於性犯罪者,杜絕其再犯的靈丹妙藥,更不能滿足公眾嚴懲性犯罪者的期待。對於後一種目的,它顯然也不是最佳解決方案。

頂著人權機構的抗議,捷克至今在刑罰中保留了手術閹割,理由是手術閹割的再犯率數據(4%)遠遠低於藥物治療(17%)。 2000 年至 2012 年間,有 80 多個捷克人被處以宮刑。

尾註:
[1] FRIEDRICH LO¨ SEL and MARTIN SCHMUCKER*,The effectiveness of treatment for sexual offenders: A comprehensive meta-analysis ,University of Erlangen, 2005
[2]Marshall, WL Pedophilia: Psychopathology and theory. In DR Laws & W. O’Donohue (Eds.), Sexual deviance: Theory, assessment and treatment (pp. 152−174). New York: Guilford Press. (1997 ).
Marshall, W. L.. Diagnostic issues, multiple paraphilias, and comorbid disorders in sexual offenders: Their incidence and treatment. Journal of Aggression and Violent Behavior,(2007)
[3] Michael C. Seto,Child Pornography Offenses Are a Valid Diagnostic Indicator of Pedophilia.2006
[4] James M. Cantor1 & Ian V. McPhail,Non-offending Pedophiles

參考文獻:
RYAN C. W. HALL, MD, A Profile of Pedophilia:Definition, Characteristics of Offenders, Recidivism, Treatment Outcomes, and Forensic Issues,2007
Ingrid Lander, Ravin Signe and Nina Jon,Masculinities in the Criminological Field: Control, Vulnerability and Risk Taking. 2015
W. L. Marshall and Yolanda M. Fernandez ,PHALLOMETRIC TESTING WITH SEXUAL OFFENDERS: LIMITS TO ITS VALUE,2000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1992). The ICD-10 classification of mental and behavioural disorders: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guidelines. Geneva: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Marshall, D. Laws, & H. Barbaree (Eds.), Handbook of Sexual Assault: Issues, Theories, and Treatment of the Offender (pp. 209–229). New York: Plenum.
Seto, M.C. & Elke, A. (2008). Predicting new offenses committed by child pornography offenders. Paper presented at the 27th Annual Conference of the Association for the Treatment of Sexual Abusers, Atlanta, GA.
Seto, M.C., Hanson, K.R., & Babchishin, K.M. (2011). Contact sexual offending by men with online sexual offenses. Sexual Abuse: A Journal of Research and Treatment, 23, 124–145.
James M. Cantor & Ian V. McPhail,Non-offending Pedophiles,2016
Chemicals don’t always stop sex offenders,Clio Francis, Jul 11​​ 2

來源:大象公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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