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庸:枉是便宜賣紙人

盜版書這事兒,古已有之。

唐代有個人叫馮宿,文宗時擔任東川節度使。任職期間,他曾經給皇帝上表:「準敕禁斷印歷日版。劍南兩川及淮南道,皆以版印歷日鬻於市。每歲司天臺未奏頒下新歷,其印歷已滿天下,有乖敬授之道。」

甚麼意思呢?當時的歷書,都是由欽天監每年發布,以備農時。但這是一門利潤頗豐的生意,因為人人都用得著,馮宿發現,每年政府還沒發布之前,盜版歷書已經在安徽和四川等地開始流通了。盜版分利是小事,萬一裡面印錯了日子耽誤了農時,那可就是大麻煩了。

馮宿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到了僖宗朝,盜版歷書果然鬧出亂子來了。

當時江東一帶的市面上出現了大量盜版歷書,錯謬百出,連大月小月都搞錯了。當地人一人拿一本,發現日子對不上,打了起來鬧去衙門。當地官員居然回答:「爾非爭月之大小盡乎?同行經紀,一日半日,殊是小道。」 —— 月份大小,左右只差一天而已,又耽誤不了多少事,有毛好爭的,純粹浪費時間,滾滾滾。

可見盜版之害,從唐代開始就是有的。等到了出版業發達的宋代,類似的事情就更多了。雖然那時古人並沒有版權保護概念,但著作權至少要拎清,誰寫的書,誰得利,這本該是常識。奈何盜版商人可不管這一套。

北宋有一位大儒叫李覯,是盱江書院的創始人,一生著述不少。在他編寫的《皇續稿序》中,這位讀書人不無鬱悶地留下這麼一段記載:「慶歷癸未秋,錄所著文曰《退居類稿》十二卷,後三年複出百餘篇,不知阿誰盜去,刻印既甚差謬,且題《外集》,尤不韙。」

翻譯成白話文很簡單:」 我寫了那麼多數,不知被誰給盜版了,而且盜版質量太差啦。「

別說李覯,就連蘇軾這樣的文壇超級偶像,也要為這種事頭疼。

蘇軾有一次給朋友陳傳道寫信說:」 某方病市人逐於利,好刊某拙文,欲毀其板,況欲更令人刊耶?…… 今所示者,不唯有脫誤,其間亦有他人文也。」

蘇軾的書被盜版不說,還粗制濫造,脫字漏字,甚至還把其他人的文字摻雜進來 —— 也難怪蘇軾氣得恨不得親自去毀版。盜文事小,欺名事大,把旁人著作擱到他的名下,賺錢的是盜版書商,挨罵的可是蘇軾。

這些宋代的盜版商人膽子超大,不光盜印名人著作,連政府公務員用書都敢盜。慶歷年間杭州曾經出過一個案子,有一個叫翟昭應的太子舍人人,把宋代的刑法全書《刑統律疏》改了個名,叫《金科正義》,然後偷偷刻版往外賣。

別說公務員用書,就連教科書他們都敢盜。陸游曾經寫過一個段子:有位教官給學生出了道《易經》題:』乾為金,坤又為金,何邪?』 學生們大惑不解,拿來正版一對照,原來原文是 「乾為金,坤為釜」。再一問,原來老師拿的是盜版書 —— 麻沙本。

所謂麻沙本,指的是福建建陽的麻沙。這個地方特產紅梨木,木質松軟易於刻字,所以當地刻書業非常發達,和崇化、建甌並稱 「閩刻」。這些建陽書商頭腦靈活,膽子大,走的是一條低端量產路線:價格盡量低,印數盡量大,版權授權盡量沒有,誰家書火就翻刻誰家的,只要有利潤就成。

紙張?得用當地最便宜也最豐富的特產 —— 竹紙。竹紙很脆弱,用久了紙張容易折裂,翻書翻快了,啪一聲,書頁就裂了。但這沒關系;為了追求利潤最大化,建陽書商往往一塊板子翻印好多本,印到後來字跡特別糢糊,根本看不清。不過這也不重要;至於校對不準、刻字太淺,排版混亂之類,就更不重要了。

這種指導思想之下,可想而指書本質量如何。時評 「彫版薄脆,久而裂縮,字漸失真」,《經集會通》有雲:「閩中紙短窄黧脆,刻又舛訛。」 這個黧字,意思是黑裡帶黃,多與枯皺連用,形容老人皮膚。白白的書讀成了黑黃枯皺。

當時讀書人裡流行一個段子。有一版麻沙本的《道德經》,前頭幾頁還是老子的 「道可道,非常道」,後來突然就冒出來一句 「佛說是經已,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等,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這是拿錯了彫版,又懶得校對,稀裡糊塗楞是把釋道經典給擱一塊了。也行吧,紅蓮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

南宋有位學者叫周煇,是個藏書家,而且絕不藏私,誰來借書都可以。他寫過《借書》一文,說 「聚而必散,物理之常。父兄藏書,唯恐子弟不讀,讀無所成,猶勝腐爛篋笥」。這是真會讀書之人 —— 當然,這是題外話。

他寫過一本筆記《清波雜志》,裡面講到過一件牽涉到韓愈、沈括和葛立方的盜版書八卦。

當時有一位叫葛立方的詩評家,寫了本詩評叫《《韻語陽秋》,裡面提到韓愈的《城南聯句》有一句是 「竹影金鎖碎」。沈括曾經評論說這句話是形容陽光的,可惜句中沒用日字。葛立方對沈括這個說法不以為然,他說:「杜子美雲:』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黃榆綠槐影。』亦何必用日字,作詩正要如此。」

講到這裡,周煇話題一轉:「 『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黃榆綠槐影』 這兩句詩明明是蘇軾《召還至都門先寄子由》裡的,怎麼寫成了杜甫的呢?哦,葛老大估計不是筆誤,而是買的麻沙本的盜版書,把子瞻印成子美啦。

周煇倒沒怎麼怪罪葛立方,他拍著桌子大罵:「若麻沙本之差舛,誤後學多矣。」

關於麻沙本的質量問題,歷朝歷代沒少有人吐槽。岳珂《桯史・稼軒論詞》:「《順庵詞》今麻沙尚有之,但少讀者。」 又講了個故事:」《朝天續集》有韓信廟詩,「淮陰未必減文成」,後來被麻沙本給盜了,錯寫成了 「淮陰未必減宣成」,意思完全不通了。」

還有方岳有《題刊字蔡生》:「生毋謂我不讀書,待撿麻沙見成本。」 劉仲尹《夏日》:「牀頭書冊聚麻沙,病起經旬不煮茶。」 到了晚清還有人抱怨:「麻沙百過目生眩,鐵擿三絕手盡胝」。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裡還講了個考辯的故事:「…… 此本《目錄》末有 「武夷主奉劉深源校定」 一行,亦不知為何許人。書中所記皆北宋事跡,體例與《宋史全文》約略相似,而闕漏殊甚。蓋亦當時麻沙坊本,因燾有《續通鑒長編》,托其名以售欺也。」 —— 這就是標準的麻沙盜版了。

這些建陽書商獲利甚大,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朱熹頭上。朱熹曾經寫過一本《論孟解》,結果被建陽給盜了版,全國賣的十之八九都是麻沙本。朱熹特別鬱悶,給朋友寫信說:「《論孟解》乃為建陽眾人不相關白而輒刊行,方此追毀,然聞鬻書者已持其本四出矣。」 語氣裡充滿了深深的無奈。

好在宋代官府在版權保護方面頗有作為,很快捉住了盜版商,毀掉了盜版,然後下文說只許朱家自己翻印刻版。這個規矩一直延續到了明清時代,朱家後代仍可以獨享這個專利,算是古代版權保護的一個經典案例。

不光是朱熹,就連朱熹的表姪子都因此受益。

朱熹有個表姪子叫祝穆,也是他的弟子,喜歡旅游,後來寫成一本書叫《方輿勝覽》,結果立刻被人給盜版翻刻成了《節略輿地紀勝》。祝穆大怒,效仿老師告去官府。官府連忙發布公告:「近日書市有一等嗜利之徒,不能自出己見編輯,專一翻版,竊恐或改換名目,或節略文字,有誤學士大夫披閱,實為利害。…… 兩浙路轉運司狀,乞給榜檄約束所屬,不得翻刻上件書版,並同前式,更不再錄白。」

宋代總體來說,對盜版的打擊還是挺給力的。羅璧《識遺》一書說:「宋興,治平以前,猶禁擅鐫。「 如果你刻的是經書,得提請國子監審查。如果你刻別的書,也得先刻一本出來,給有關部門審核,別是抄別人的。

宋人還發明了牌記,就是版權聲明。宋刻《東都事略》上有聲明:「眉山程舍人宅刊行,已申上司,不許覆板」 —— 所謂的覆版、攜鐫,都是盜版的古稱。

到了明清時代,盜版書的紛爭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加猖狂。

明代是中國刻書的一個高峰期,有官刻、私刻、坊刻等。官刻是朝廷官方的印書機構所出的書,除國子監、太醫院、經廠還有窮極無聊的宗室藩王自己辦的刻坊;私刻是私人出資延請刻工彫版成書,多是一次性的,比如給自己老師老爹刊印著作。真正決定明代印刷行業氣質的,是坊刻。坊刻就是書坊出的書,書坊的地位跟現在的圖書出版公司差不多。

明代的書坊非常興旺,各地尤其是江南蘇杭,本來就是工商聚集之地,市民階層初步形成,又多文人墨客,文化昌盛,連帶著印刷業也跟著發展起來。江南一些大城市有專門的圖書鋪子一條街,裡面賣書的叫坐商,還有走門串巷的書客。定期有書市,運輸有書車、書船,物流非常發達。彫版印刷的工坊也鱗次櫛比,大的書商往往都是有自己的後端工坊和前端銷售網點,產銷一條龍。

明代書商們無所不印,經史子集、醫書農書,道藏佛典等等,時人詩文乃至高考作文精選,每年刊行數量巨大。但他們很快發現,明代的老百姓、尤其是城市裡的老百姓 —— 所謂初步形成的市民階層和市井文化 —— 最喜聞樂見的是各種通俗小說。書坊裡賣的最好的,永遠都是三國演義、水滸傳之類的暢銷書。清人金纓《格言聯璧》:「賣古書不如賣時文,印時文不如印小說」,正是書商經營的訣竅。康有為亦有詩為證詩證:「我游上海考書肆,群書何者銷流多,經史不如八股盛,八股無奈小說何。」

羅貫中、施耐庵生不逢時。他們雖然寫出好書,但沒趕上市場上的好時候,古人又沒版權意識。三國水滸被各大書商印了一次又一次,版本無數,但他們並沒得到甚麼大利。這些暢銷書從明初開始,出了一遍又一遍,連書商自己有抱怨說 「坊間所梓《三國》,何止數十家矣」、「《水滸》一書,坊間梓者紛紛」。時間長了,市場飽和,人民群眾難免膩煩,需要書商推出新產品,市場出現了新的需求。

書商們看到這種巨大利益,自然不會不心動,決定要把這個市場做大做深。當時的情形是:「宋元舊種,亦被搜括殆盡,肆中人見其行世頗捷,意當別有祕本圖書而衡之」

問題是,當時士林風氣視小說為小道,都不願意寫,願意寫的也不敢露名,這可怎麼辦?

到了嘉靖年間,稿荒和對新書的渴求已經到了巔峰。書商們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一條特別奇葩的路來。

這條奇葩之路,是福建建陽書坊清白堂主楊湧泉想到的。

楊湧泉當時在印一本書,是記錄岳飛事跡的《精忠錄》。印完了審校,他突然腦子一激靈:《精忠錄》是史書啊,沒甚麼意思,但如果把它寫成三國那樣的小說呢?關於岳爺爺的通俗演義,那得多牛逼啊!

楊湧泉想到這兒,趕緊去找他的親戚,也是個書商、忠正堂主熊大木。楊湧泉說我水平是不行了,但你讀書多,寫東西沒問題。咱們找不到人寫稿子,可以自力更生嘛!熊大木一聽也對,挽起袖子,當即就搞出了一部《大宋演義中興英烈傳》。

熊大木在序裡謙稱 「才不及班、馬之萬一,顧奚能用廣發揮」,自己其實內心很自得。

熊大木認識字,可實在沒甚麼寫作天分。羅貫中是七實三虛,他是十實無虛,就是把史書拿大白話講了一遍,還舍不得刪,把岳飛的所有奏章、題記、檄文、書信全扔進去了,文學效果慘不忍睹。熊大木自己也覺得太枯燥,腦子一轉,往岳飛傳裡硬夾了一段路遇關勝的故事,還得意洋洋地加註釋說這個關勝是梁山的人曾經徵討方臘雲雲,借來水滸傳的大皮給自己宣傳。

別看這書寫得糟糕,當時銷量卻十分驚人。現在能查到的版本,就有七種,也就是說至少先後被七家出版商翻刻過,甚至其中一個版本還是內府本。換句話說,嘉靖修道有暇,還讓經廠刻成禦本來欣賞。

熊大木一戰成名,士氣大振,一口氣又」 翻譯 「了《唐書志傳通俗演義》、《南北宋志傳》與《全漢志傳》三部通俗小說,銷量都不錯。

自古跟風者眾,熊大木的成功,引燃了建陽書商們的雄心。這些書商親自挽起袖子,開始改史寫文,一時如過江之鯽,有道是十億書商九億寫,還有一億在發帖 —— 當然,質量也極其堪憂。

到了萬歷年間,在這股低劣仿古的大潮中,建陽書系出現了一位絕世強者,姓餘,名象鬥。

餘象鬥字仰止,坊名雙峰堂、三臺館,自稱三臺山人。此人生平履歷不詳,但研究明代出版, 卻是繞不開的一位巨擘。

他有個長輩叫餘邵魚,當時也投身到這股創作大潮,寫了本書叫《列國志傳》,講春秋戰國的,銷量不錯。餘象鬥接了書坊生意以後,親自寫了一本《列國前編十二朝傳》,從盤古講到商周。在這本書後面,餘象鬥夾了一頁廣告說:「至武王伐紂而有天下,《列國傳》上載得明白可觀,四方君子買《列國》一覽盡識。」 然後把《列國志傳》重新翻印了一遍。讀者買了《列國前編》,自然就得去買《列國志傳》,兩部書互相帶動,又大賺了一筆。

得了甜頭,餘象鬥先後又推出了《京本通俗演義按鑒全漢志傳》、《新刊京本春秋五霸七雄

全像列國志傳》、《新刻皇明開運輯略武功名世英列傳》、《全像按鑒演義南北兩宋志傳》、和《新鐫全像東西兩晉演義志傳》等等,幾乎要把中國歷史搞過一遍。

萬歷二十年,一部神書橫空出世,書名《西游記》。市場上都瘋了,沒見過這麼牛逼的小說,情節有趣,文筆也極贊,是文人中的高手,跟原來那些粗制濫造不可同日而語。餘象鬥一看,一拍桌子:」 他賣的好,咱們也能賣的好,跟風唄!「

但跟風也得有人寫啊?沒問題,我餘象鬥也是文人啊!我也寫過小說嘛!

然後這位有眼光沒節操的營銷大師親自上陣操刀,速成了一部講真武大帝的《北游記》,然後又出了一部講華光的《南游記》,全是自己寫的,文字粗陋不堪。他還從吳元泰那兒買來講八仙的《東游記》,弄了一部楊致和的《西游唐三藏出身傳》,東南西北一時聚齊。讀者早聽說西游記的大名,聽說又出了三部,高興壞了,立刻掏錢去買。

萬歷二十二年,有一個作者叫安遇時,通過與耕堂出了本公案小說,叫《包龍圖判百家公案》。餘象鬥看見成了暢銷書,一拍桌子:「跟!」 可是時間緊、任務急,又沒人會寫,怎麼辦?餘象鬥一拍桌子:」 抄 「,找人搬來了刑部和各地衙門的卷宗,硬是拼湊出一部《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傳》。這部公案是部奇書,羅列了一百多件案子,一半的故事慘不忍睹,一半連故事都沒有,就是把判詞、訴狀往那兒一扔…… 但當時正流行公案小說,讀者照單全收,高高興興也買了,銷量大好。

在他之後,一群反應遲鈍的書商在抓住這個主題,一時間奇案、公案滿天亂飛,市面上全是此類。可大明的案子素材也就那麼多,又沒人會編新的,於是這些人就互相抄襲,讓這類書的質量更加慘不忍睹。最後連官府都看不下去,一紙禁文下來說,才算稍微消停。

這幾件事可以看出餘象鬥的行事風格:緊隨市場風潮,運用營銷手段刺激銷量。無關產品質量,無關人品節操 —— 這是一個標準的市場營銷天才。

餘象鬥在市場營銷領域的傑作還不止於此。比如他對圖書插圖十分重視,每本書做得好似連環畫,上面是圖,下面是字。雖然餘家的刻工比起蘇杭一代的彫工水平差得遠,但架不住圖多,圖多就易讀,讀者就願意買。在書的細節上,餘象鬥也下了大工夫,他印的書,多冠以 「新鐫」、「新刻」、「新鍥」、「新刊」、「新鋟」,他往舊書摻雜私貨,就可以當成新書來賣了。

餘象鬥出過《新刊京本校正演義全像三國志傳評林》, 往裡面多加了花關索的一段故事。水滸傳也難逃他的毒手,被出了一版《新刊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慶忠義水滸全傳》,看名字就知道他幹了些甚麼。書名後綴還往往以 「批評」、「評林」 結尾。這是因為餘象鬥首創了彈幕體,對一些舊書夾以註釋批評,讀者邊讀邊看他在書旁發的議論,等於是買了一條導演評論音軌。這樣一來,既可以借名著的東風,再賺讀者一筆,又不會被說是舊書新印,裡面有原創的內容,更刺激讀者去買。

餘象鬥雖然人品有限,但還有個不錯的原則,就是只做忠義,不碰色情。他出的書,多是歷史演義或怪力亂神,但總體來說三觀頗正,忠義廉恥不會輕忽。雙峰堂發行量那麼大,卻幾乎一本色情書都沒有。嘉靖、萬歷年間色情書那麼泛濫,銷量那麼好,餘象鬥也沒碰過。

老先生活到 76 歲,臨死前還刻了一本《五刻理氣詳辯纂要三臺便覽通書正宗》,真是生命不息,出書不止。

更牛的書商,還會自己養一批專職寫手,那就更便宜了。比如明代有一位奇幻作家叫鄧志謨,極有才華,」 兩腳書櫥 「這個外號,就是從他這裡傳出來的。鄧志謨寄寓在福建建陽,在餘象鬥家當塾師,半是寫手半是編輯。

餘象鬥給他的任務,就是寫神魔小說,學西游記,於是他寫了諸如呂純陽飛劍記、許旌陽擒蛟鐵樹記、咒棗記等一系列奇幻小說,編了故事黃眉、故事白眉等辭書,銷量頗高。但他的利益,都被他的出版商餘象鬥拿走了,以致於生活只能勉強糊口。

鄧志謨給朋友寫的信裡哭訴:「僕窮愁著書,彫蟲技爾,然不能藏之名山,徒為梨棗也者。」 —— 梨棗指梨木和棗木,這是彫版最常用的兩種材料,代指出版。鄧志謨覺得自己寫的這些彫蟲小技上不了廳堂,藏不進名山,但是沒辦法,還必須得寫,因為他太窮了,「弟今歲厄甚,薄田數畝,悉燔於驕陽,稼穡之枯,且如蜀之眉山草,家人泣餒也。」

像這種小作者,命脈全被出版商掐住。出版商讓寫甚麼,就得寫甚麼,不然全家都要餓死。和現在的一些人的境遇…… 呃,也差不多。

清代的大才子李漁,本來懷才不遇,寫書賣給書商。書商說你這故事不錯,就是太短,你再給我寫十個,湊個短篇集我就給你出。李漁只能答應。

他很快意識到,這樣下去永遠沒出路,就對自己進行了一次市場分析:「一藝即可成名,農圃負販之流,皆能食力。古人以技能自顯,見重於當世賢豪,遂至免於貧賤者,實繁有徒,未遑僕數。即今耳目之前,有以博弈、聲歌、蹴趵、說書等技,邀游縉紳之門,而王公大臣無不接見恐後者。」

我就是天生吃這碗飯的,幹嘛不幹呢?所以李漁痛痛快快甩開文人那點矜持。自己寫書,自己印書,還自己賣書,開了個芥子園書肆,還自己當導演自己當編劇,還找來喬、王二姬來排戲,活得瀟灑自得,成了徹底的職業作家。

但和現在一樣,李漁這種大作者,也不可避免地遭遇到了他的克星。

盜版。

李漁寫的小說和戲劇太受歡迎了,出一部火一部。盜版商對這麼大一塊肥肉自然不會放過,出一部就盜一部,而且鋪貨極快。李漁在南京開了個書店,自印自賣,可往往一本推出,馬上蘇州就有了盜版,再過兩天,杭州市面上也出現了。數月之間,全國各地都有了盜版。讀者可不管這個,看見署名李漁的就買,大把大把的銀子全讓盜版商給賺了。

這裡面還有段軼事。李漁自己家有書坊,印書用的板子平時都擱在庫房裡。他又一次外出,寫信給家裡人說咱家東牆太簡陋了,別讓賊人鑽進來,拿幾塊板子過來擋一下吧。結果偷金賊沒來,偷文賊來了一堆,把那幾塊彫版全偷了,扛回去印書 —— 據說 「盜版」 一詞,就是從這兒開始有的。

更有無良書商,幹脆找個槍手寫本爛書,也說是李漁寫的,影嚮極壞。李漁大怒,叫上女婿沈心友去告官維權。李漁在蘇州告贏過幾次,當地官員孫道臺判書商賠償,還發了公告。書商群起攻之,朝廷要維穩,要大事化小。李漁雖然滿腔憤懣,卻也無可奈何。他要起訴的書商太多了,為這個甚至把家都從杭州遷到南京,方便上庭。

他在《閑情偶寄》裡對盜版一事說得十分慷慨:「是集中所載諸新式,聽人效而行之。惟箋帖之體裁,則令奚奴自制自售,以代筆耕,不許他人翻梓,已經傳札布告誡之於初矣。倘仍有壟斷之豪,或照式刊行,或增 減一二,或稍變其形,即以他人之功冒為己有,食其利而抹煞其名者,此即中山狼之流亞也,當隨所在之官司而控告焉,伏望主持公道。至於倚富恃強,翻刻湖上笠 翁之書者,六合以內,不知凡幾。我耕彼食,情何以堪,誓當決一死戰,布告當事。即以是集為先聲。總之天地生人,各賦以心,即宜各生其智,我未嘗塞彼心胸,使之勿生智巧,彼焉能奪吾生計,使不得自食其力哉!」

這一篇聲討盜版的檄文鏗鏘有力,擱到現在,一點不過時,特此錄全,推薦大家仔細讀讀。

馮夢龍在《智囊》裡講過一個故事,說某書坊主怕自己的書被盜,還沒出,就先跑到衙門說有人盜版。衙門發出海捕文書去抓盜版者。其他書商嚇得惶惶不可終日,紛紛把盜版書撤回來。他趁機再上市,打了個時間差,巧妙地避過了盜版問題 —— 不知道這個辦法,是不是李漁想出來的。

說到盜版,不得不再提一下天才營銷家餘象鬥。這哥們兒盜版盜起來毫不臉紅,還換著馬甲盜。餘君召、餘文臺、餘元泰、餘世騰、餘象烏,都是他的馬甲。發起狠來,他甚至把熊大木的《大宋中興岳王傳》那麼爛一本書給盜了,重出一本,作者名改成了餘應鰲,真是喪心病狂。以至時人評價說 「福建書坊專以獲利為計,但遇各省所刻好書,聞開價高,即便翻刻」。

當時建陽書坊的質量不好,金陵的刻本質量高。餘象鬥二話不說,把要出的新書全都加上京本二字,魚目混珠。如果你們看到《新刊京本春秋五霸七雄全像列國志傳》、《新刊京本編集二十四帝通俗演義西漢志傳》之類的名字,還有雙峰堂的印記,別多疑,肯定是盜版。

別看餘象鬥盜別人書毫無含糊,可容不得盜自己的書。前面講了他盜了吳承恩,湊出《四游記》。南北二記是他自己寫的,質量低劣,《東游記》是吳應泰的手筆,水準不錯,銷路最好。結果這書就被蘇杭書商給盜了,餘象鬥大怒,再刊的時候,在序言裡大罵說盜版的都是浪棍、都是逃奴,無恥之甚乎!據說他在自己每本書裡加自己的肖像,也是有類似於激光防偽標簽兒一樣的防偽功能,至於效果只有天曉得。

除了李漁之外,清代還有一位大才子袁枚,也是盜版重災區,這一輩子被盜版的次數,比我看過的都多。他在《小倉山房詩集》卷三十三裡,專門收錄了一首詩,這首詩的名字很長:

《餘所梓尺牘、詩話被三省翻板近聞倉山全集亦有翻者戲作一首》—— 看看,光讀這個詩名,就知道作者心情有多糟糕。

此詩不長,但足可以為千古讀書人對盜版的心情:

自梓詩文信未真

麻沙翻板各家新

左思悔作三都賦

枉是便宜賣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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