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擄走蔡文姬的左賢王,其實拿著深情男配的劇本

蔡文姬
蔡琰,字文姬,東漢末年人,生於陳留郡(今河南杞縣),文學家蔡邕之女。

清 周慎堂 《文姬踏歌图》

漢獻帝興平年間,董卓、李傕等人作亂關中,匈奴趁機南下擄掠。蔡邕死後,蔡文姬在亂軍中為胡騎所獲,被擄至北地。自此,蔡文姬與中原失去了聯絡,在南匈奴軍中待了十二年,並生下兩個孩子。

曹操素來和蔡邕交好,聽說他的女兒流落異域,心痛不已,派遣使者攜重金將蔡文姬贖回,並將蔡文姬嫁與董祀為妻。

據《後漢書》記載:「文姬為胡騎所獲,沒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有關這個女子獨自一人流落大漠的經歷,在史書中只有短短一句話。

後人從蔡文姬寫的《悲憤詩》二首和《胡笳十八拍》中,了解了她當時「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悲苦心境,又為她的堅韌和才華打動,於是,「文姬歸漢」這一主題無數次被詩人寫入詩篇,被畫家納入筆端。

南宋初年,宋高宗趙構在書房讀到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有感於宋代皇室和蔡文姬相似的命運,命畫院待詔李唐因循《胡笳十八拍》的詩文,一拍一畫,畫下《胡笳十八拍圖》十八幀。

這幅長卷用連環畫一般的形式,將蔡文姬在匈奴的日常一一鋪展,打開了被史書摺疊的十二年,也讓我們看到了「文姬歸漢」的另一個版本。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董卓作亂關中,匈奴趁機南下擄掠。

百姓收拾了行李包袱,抱著孩子倉皇逃亡。有人慢了一步,被身後的冷箭射中脖頸,立刻倒地不起,血流順著脖子滲進泥土,留下殷紅的痕跡。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匈奴的鐵騎已經密密麻麻布滿了街道。匈奴的馬身上也披著一層厚重堅硬的黑色鎧甲,讓人望而生畏。路口的小茶館門窗緊閉,拒絕的姿態更加昭示了亂世的荒涼。

蔡文姬的家門口此刻被匈奴人層層包圍,匈奴王的五色旗飄揚在牆頭,讓牆裡的人一望心驚。有人試圖翻牆逃出。

牆外哀聲遍野,牆內鬼哭狼嚎。

蔡文姬的家中早已亂成一片,匈奴人將財物一箱箱盡數往外搬,走廊上的僕從連滾帶爬地逃命。

左賢王霸道地坐在庭院中。蔡文姬沒來得及逃走,就被匈奴士兵抓住,押送到左賢王面前。
從養尊處優的大家閨秀一下子淪為匈奴俘虜,蔡文姬沒有想到。而畫卷的另一個主角左賢王也沒有想到,畫家塞給他的,是深情男配的劇本。

蔡文姬騎著白馬,神情苦澀,被迫踏上了北上的旅程。中原景物在視野裡漸行漸遠,模糊成看不見的黑點,眼前風光被莽莽黃沙取代,天空中沒有一隻飛鳥。

相比之下,匈奴人卻是興高采烈,滿載而歸。五色旗高高飄揚,有人在馬背上吹起笛子,歡呼聲與奏樂聲被風送遠,響徹整個大漠。

匈奴王看著蔡文姬緊皺的眉頭,像是心中不忍,又或許是對這個女子心懷愧疚,他頻頻回頭,好言安慰。

匈奴人的生活習慣和中原天差地別。

匈奴人喜歡羊肉,但羊肉的腥膻讓蔡文姬難以忍受。匈奴人住在毛氈結成的帳篷裡,家鄉的白牆黑瓦只能偶爾在夢裡閃現。蔡文姬收起原來的淺黃衣裙,換上匈奴人的服飾。大漠中的生活艱辛難熬,幸好她有琴書為伴。蔡文姬在音樂上天賦極高,九歲時就能僅憑聲音判斷出父親斷的是哪根琴弦。

想念家鄉的時候,蔡文姬望著南方出神。漫天漫野的黃沙看不到盡頭,家鄉在盡頭之外。

她想到家裡的妝盒與銅鏡,臨走時沒來得及收好,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落滿了灰塵。

她想到小時候將禽鳥捉來玩耍,現在孤身一人流落異鄉,就像被困在籠中的小鳥。親身經歷了不得自由的苦悶,她才後悔當初沒有將那些鳥兒放回山林。

有時候她在外面一站就是半夜,直到月上中天,她看著天空中的月亮,仍是漢家月色。在這漫漫胡天中,大概只有月亮是唯一的舊相識了吧。

來大漠不久後,左賢王娶蔡文姬為妻。
左賢王知道蔡文姬心情不好,總是耐心地勸她加餐。僕從備好酒壺,殷勤地侍立在旁邊。
為了逗蔡文姬開心,左賢王指給她看天上的星星。北方地域荒涼遼闊,天空卻澄澈明淨,星星低得彷彿觸手可碰。
為了改善文姬的情緒,左賢王費盡了心思。他知道文姬愛好音律,召來樂手開宴會奏樂,琵琶、笛子、胡笳、羯鼓,一時間聲樂齊鳴……
蔡文姬生孩子時,左賢王激動地守在帳外等候。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遷徙頻繁。沒有征戰的時候,五色旗捲起來插在地上標記領地,在水草豐茂的地方駐紮,牛馬繁衍,人民安居。許多年春去秋來,眼看著回鄉無望,蔡文姬慢慢地適應著這裡的生活。

興許被左賢王的溫柔打動,蔡文姬的生活漸漸平和安穩。她對孩子的疼愛就如同天下所有的母親。

她會帶著琴,領著兩個孩子一起出遊。大兒子已經長到半人高了,小兒子還不會走路,必須得有人抱著。

成群的大雁排列整齊,從天空中飛過。小孩子第一次看到,激動地指給母親看。

因此當紅衣使者帶著曹操的命令來到北地,表示要贖回蔡文姬時,蔡文姬低著頭不說話,心情十分複雜。

孩子們全然不知母親正面臨怎樣艱難的抉擇,大孩子只是對使者感到好奇,問一旁的侍女這人是誰,怎麼和我們的衣服不一樣。被抱在懷裡的那個,見到新鮮的人和事,不停向母親這邊張望。

蔡文姬日思夜的家鄉,終於有希望返回,可這個消息來得實在是太晚了。

十二年了,她想念家中的一草一木,可一旦回去,就要和孩子生生分離。可如果不回去,她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中原風光,父親留下的萬卷藏書也後繼無人。無論哪種選擇,都是一場精神凌遲。

蔡文姬最終決定返回中原。

孩子們知道母親要走,大的哭著拽著母親的衣襟,小的抓住母親的袖子不鬆手。蔡文姬心都要碎了。身旁的僕從看到這一幕,心酸不已,無不為之落淚。

還有一個人,哭得像個傻子。他忘記了自己左賢王的身分,掩面大哭,哭聲裡有太多的不捨。但他最終還是放文姬回去。

蔡文姬走了,左賢王走了很遠的路來送。他和迎接文姬的使臣騎馬走在前面,文姬的車跟在後面。車門緊閉,遮掩了車中人心裡的苦痛。

一路上,左賢王總是看向身後,想車裡的文姬現在是什麼心情,期待她能回心轉意。

蔡文姬最終還是走了。

兩行車隊一南一北,各有各的終點,各有各的歸宿。

左賢王縱然不時回頭,眺望文姬遠去的方向,也終究無可奈何了。

蔡文姬回到了故鄉。初春時節楊柳稍稍泛青,中原大地一派生機盎然。砍柴的樵夫、閒步的文士、攜琴的樂師……路上的人群來來往往,亂而有序。

這時候曹操已經徹底擊敗袁紹,北方地區在他的統治下漸趨安定。

此時蔡文姬家門口的街道上,站滿了紅衣服的使者。他們奉曹丞相之命,將蔡文姬護送回家。

路口的小茶館重新開放,大約是感動於使臣不遠萬里將文姬接回,茶館老闆熱心地接待他們。士兵們辛苦了一路,有人倚著牆根休息,店小二給他們送去茶水。

路人聽說蔡中郎的女兒從北方回來了,紛紛停下腳步,看向大門口的方向,想知道如今她是什麼模樣,想聽她講當時的遭遇和心情。
大門內,僕從們將鋪蓋行李一件件搬進屋子裡。走廊上的仕女忙著為前來的客人端茶送水。
昔日的親朋好友,與文姬一別十二年,如今乍然相見,免不了又是一番哭泣,執手相看淚眼,互訴別後衷腸。
那個遠在北方的左賢王,終究成了蔡文姬生命裡的過客,往後的日子裡再也沒有交集,只偶爾想來惆悵。

宋 佚名 《胡笳十八拍圖》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此卷傳為南宋人所作

現在學者一般認為是後世臨本

這幅相傳是南宋人所畫的《胡笳十八拍圖》,為我們講述了蔡文姬從被擄到歸漢之間在匈奴十二年的生活經歷。與字字泣血的《胡笳十八拍》原詩比對來看,作畫者美化了蔡文姬在北方的生活,主要手段是虛構了一個深情脈脈的左賢王。

也許是畫家同情蔡文姬的不幸遭遇,於是就在筆墨搭建的時空裡,讓蔡文姬的漠北生活少一點艱辛,多一絲溫情。

也許是南宋皇室想從蔡文姬的遭遇中獲得一點安慰,讓她的經歷不那麼悲慘,就好像自己也不曾經歷過類似的悲慘。

無論是溫情還是安慰,都隨筆墨的流傳而流傳,因筆墨的長久而長久。

這種虛構的美好在於:它在生活之外劈開了一個空間,寄放幻想與想像,補償現實生活裡的缺失。虛構帶來了真切的安慰,人們在這裡稍加休整,積攢力量,準備好迎接生活的下一輪衝擊。

註:

1.本文中所用圖片,如無特別標註,均為宋佚名《胡笳十八拍圖》局部截圖,這幅《胡笳十八拍圖》現藏於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相傳為南宋人所畫,現在學者認為是後世臨本

2.宋高宗趙構命畫院待詔李唐所畫的《胡笳十八拍圖》現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與本文中所用圖片畫面內容相同。不同點在於,台北故宮博物院的《胡笳十八拍圖》詩句在上,畫面在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胡笳十八拍圖》詩句在左,畫面在右

3.台北故宮博物院與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胡笳十八拍圖》上所提《胡笳十八拍》詩均為唐代詩人劉商擬托蔡文姬口吻所做的《胡笳十八拍》,並非蔡文姬《胡笳十八拍》原詩

參考資料:

沈從文《談「文姬歸漢圖」》

譚志湘《這一個左賢王,可愛亦可信》

邵彥《文姬歸漢圖像新探》

中華珍寶館《發現|東漢悲歌·胡笳十八拍》

來源:博物馆 | 看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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