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朵夫
北島有一首很著名的詩,題目叫《生活》,內容只有一個字:
網。
我們永遠無法知曉生活這張大網的殘酷與複雜,只能在一次次揭開它時,感到觸目驚心。
有一次,看攝影師拍下的香港劏房內的場景時,我就有了這種震撼。
在不足五六平米的小房間裡,常常生活著一家三四口人。
孩子在上鋪寫作業,爸爸在下面看報紙,媽媽在一旁準備晚飯。
小小的空間內堆滿了生活物品,沒有任何多餘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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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的房子裡,還要幾家人共用一個廚房和廁所。
為了節省空間,很多劏房裡,馬桶和灶台往往就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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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電影《一念無明》,對這樣的劏房一定印象深刻。
據官方2017年統計,有20萬香港人仍然居住在這樣的房子裡。
看到數據和照片,很多人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既然生活條件這麼不好,為什麼不來內地發展呢?
其實,這問題就是一種「何不食肉糜」。
如果有辦法改善自己的處境,如果換一個地方就能解決問題,有誰願意忍受這樣的環境呢?
在我看來,真正把這些事說清楚的香港電影,只有一部,那就是張之亮導演的《籠民》。
這電影非常冷門,但質量之高,可以位列整個香港電影史的前十。
它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主角,而是以群像出彩,把舞台給了社會底層的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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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拍於1992年的電影,破天荒地打敗了很多大片。
拿下了金像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編劇和最佳男配角四項大獎。
因為,它深深刺痛了很多香港人的心。
所謂「籠民」,就是生活於鐵籠中的人。
他們的居住環境,比今天的劏房更糟糕。
用一張被鐵絲網,圍起一個床位,就是他們全部的家。
所有生活物品都存放在這樣一張不足兩平米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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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幾十平米的小房間裡,就可以放下幾十個這樣上下三層的籠屋。
以往,這些籠民只存在於獵奇的社會新聞裡。
但電影《籠民》讓我們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看到生活於籠屋中的人,他們是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電影一開場,是一個籠屋中的老人,在給自己唱生日快樂歌。
他叫陳十一,今天是他99歲的生日。
從大陸來香港後,他已經在籠屋中生活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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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電視台要來採訪老壽星。
當記者問他有什麼生日願望時,老人說:他想尋找當年去了台灣的哥哥。
但對方卻說:
你可以說一些和我們贊助商相關的願望嗎?
所謂幫老人實現願望,不過是為了給贊助商打廣告。
同樣是在這一天,另一個籠民道友詳在睡夢中去世了。
所有遺物,只剩下過期的回鄉證和身分證。
籠屋中的其他人,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屍體被抬走以後,大家照常工作,照常生活。
而騰出來的籠屋,也馬上給了新人住。
只有籠屋的管理者肥婆感嘆一聲:
今年第三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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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開場的這「一生一死」,正是籠民們生存狀態的真實寫照。
外人不關心他們。
他們更沒時間同情自己。
就這麼孤獨的來,又孤獨的去。
偶爾有媒體關懷,還是為了突出贊助商。
在香港這座國際化大都市裡,無數個勞動者像螺絲釘一樣維持著城市的運轉。
但是,螺絲釘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當這些螺絲釘開始生鏽、失去作用,他們面臨著什麼樣的下場,卻沒有人關心。
《籠民》不是紀錄片,卻比紀錄片更加細緻地還原了籠民們的生活。
住在這些籠屋裡的,大多是沒有親人的老人,或是支付不起高房租的最底層的勞動者。
電影裡,每一個出場的人,台詞不一定多,但都能給人鮮明的印象。
比如,那個愛占小便宜,尖酸刻薄,但同樣重情義的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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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愛憎分明,脾氣火爆的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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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為人耿直,心地善良,帶著智障兒子一起生活的管理員肥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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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嗜酒如命,喜歡講大道理,滿口「正所謂」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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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共同構成了籠屋中的眾生相。
導演帶著溫情的目光,還原了他們的生活,拍的真誠動人。
每天起床,每個人都認真地互問一句:
早上好,又是新的一天。
彷彿這新的一天會給他們帶來新的希望似的。
有一天,同住的一個籠民去世了,雖然他是個癮君子,大家不見得喜歡他,但還是湊了份子,給他辦頭七。
這些人每天聽著彼此的鼾聲,聞著彼此的腳臭,互相嫌棄,卻也互相扶持著在這殘酷的城市,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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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屋雖然擁擠,但起碼是他們的容身之所。
可是,改變總會來臨。
這天,管理人肥婆收到一封信,說業主要收回大樓,拆掉重建。
為了抵制搬遷,有人想出辦法,去找他們常在電視上看到,在街頭慰問露宿者的議員。
但沒想到,議員說:
就我們倆,我幫你,有誰知道呢?叫上記者到籠屋去,形成輿論壓力,給財團,給政府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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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本該代表選民利益的議員,只會在電視鏡頭前關心選民。
電影裡,記者來的那天,籠屋來了兩個議員。
電視鏡頭一架起來,他們就露出了親民的笑容,親切地和每一個籠民握手。
並答應要解決他們的問題。
為了更好展示自己的親民,鏡頭前,兩個議員腦袋一熱,說要「親自」來籠屋中住三天,傾聽籠民們的訴求。
電影裡,有一幕特別諷刺。
入住那天,兩個議員像剪綵一樣,互相謙讓著,在鏡頭前一起打開了籠屋的鎖,彷彿多麼光鮮的儀式似的。

籠民們不堪忍受的生活條件,對他們來說,也只是用來作秀的道具罷了。
看到這一幕,你很難不發笑,可是笑裡發酸。
這正是這部電影獨特的地方。
雖然反應的是香港嚴重的社會問題,但電影本身卻並不沉重,還隨處可見這樣幽默的諷刺。
更諷刺的是,電影中,表面上是來幫籠民的徐議員,其實和收樓的地產商屬於同一集團。
這些我們都懂,議員當然幫富商了,幫籠民有什麼可賺?
哎,哪個搞政治的不是「好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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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員住進籠屋,表面說是為了傾聽訴求,實際上是為了分化籠民,找到讓他們搬出去的辦法。
在籠屋中,徐議員認識了黃家駒扮演的毛仔。
毛仔剛從監獄中出來,暫住在籠屋裡。
徐議員讓毛仔收集願意拿賠償款搬遷的籠民的簽名,以此作為交換,給他一些好處費。
早已和大家打成一片的毛仔,輕鬆就拿到了超過半數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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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籠民都被蒙在鼓裡,以為毛仔要簽名,只是為了幫他們維權而已。
沒想到,毛仔就這樣把自己賣給徐議員和財團。
但讓毛仔自己也沒想到的是,當他拿著好處費回到籠屋時,卻後悔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在籠屋中,雖然大家萍水相逢,卻像家人一樣互相關心。
在這個殘酷的城市裡,每個人都只顧著自己的生活。
但在籠屋裡,卻很奇特地實現了一種烏托邦:
因為大家都來自於底層,都活得卑微而渺小,反而緊緊地抱團在一起,互相取暖。

於是,毛仔又冒險回去偷回了簽名。
而且,《籠民》這部電影了不起的地方還在於,它沒有因為同情籠民,而故意美化他們。
你會看到,在電影裡,籠民們落入這樣的生活處境,他們自己也要負責任。
電影同樣展現了籠民們的許多缺陷。
面對搬遷,每個人想的更多的還是自己的利益。
有人組織簽名,他們就去簽。
有議員來,他們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的希望都交給對方。
在這個過於殘酷的社會,他們顯然是愚昧的,沒有主見的,缺乏更好地生存下去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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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你又不忍心責備他們。
但誰又應該被責備呢?
對於業主來說,收回自己名下的財產,是合法權益。
對於政府來說,經濟要發展,社會要進步,翻新陳舊的建築,也是本分。
甚至對於作秀的議員來說,他們即使想代表籠民說話,但他們的話能有多大的分量呢?
看起來,好像誰都沒有錯,誰都有苦衷,但卻是最底層的人在承擔最壞的後果。
電影裡,搬遷的最後期限到來,籠民們把自己鎖進了鐵籠。
門外的警察和消防隊,像打擊恐怖分子一樣,破門而入,將他們連人帶籠,一起抬出了他們微不足道的家。
面對籠子外的人,肥婆智障的兒子拚命地喊叫,以為這樣,就可以嚇走「壞人」,保住自己的家。

但這個世界,顯然比他能理解的更為複雜。
在這裡面,有誰會覺得自己是壞人呢?
就連把他們強制抬出去的警察也說:
我們也同情你,但沒辦法,我們要執行公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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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這部電影最高級的地方,他沒有簡單地把責任推給任意一方,而是拍出了這個社會的複雜。
雖然看上去,那些地產商為富不仁。
但你很難說,責任完全在他們。
當社會的機器發展到足夠複雜,我們不會看到一個完全的壞人。
然而,整個社會就是會像高速運轉的機器一樣,吞噬掉那些最底層,最邊緣的人群。
每個人都不應該被責怪,但那些落到最後的人,卻只能被犧牲。
可以說,這部《籠民》在很小的空間裡,以高超的電影技術,拍出了穿透歲月的大滋味。
我每次想起電影裡,他們在中秋節裡「今宵有酒今朝醉」的狂歡都感動不已。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籠屋」也化作了歷史的塵埃。
但這部電影,讓我們看到,每一個「籠屋」裡,都曾有一段彪悍又無奈的人生。
讓我們知道,「籠屋」裡的「籠民」一個個都那麼鮮活,即便是卑微如螻蟻,都有自己的光芒。
電影的最後,是多年以後,走出籠屋的人在動物園裡重逢了。
他們快樂地打著招呼。
我想,這也是三十年前,導演對未來的美好祝願吧。
來源:局外人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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