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與咖啡:第一次世界大戰如何改變咖啡的世界格局?

咖啡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歐洲與美洲的咖啡市場格局被徹底顛覆了。在派往海外的遠徵軍中,喝咖啡已經成為軍隊士兵的日常之癮。軍事與政治,如何改變了咖啡的市場?在子彈與咖啡之間,第一次世界大戰如何改變咖啡格局?
將精心搭配、濃鬱芳香的咖啡豆仔細地煮泡之後,得到一杯醇厚可口、讓人享受的飲料。如果把這杯咖啡遞給一個喝咖啡的普通人,他會說:「這沒甚麼好的啊。」還是同樣的咖啡,重新煮一下,等到咖啡裡那些不同的細微口味都消失了,這時候像一杯鹼水一樣的飲料就做好了,然後再給剛才那個人,他會欣然接受,然後驚呼:「太好了,這才是咖啡!」——咖啡研究專家查爾斯·特裡格(Charles Trigg,1917年)

第一次世界大戰對咖啡界的主要影嚮是,人們把焦點轉向了拉丁美洲的北部,把美國當成了最可靠的顧客。那一代的老兵們往往一想起咖啡飲料,就會想起不新鮮的劣質咖啡豆,這已經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思維定式。

戰爭爆發之前,德國漢堡和法國勒阿弗爾港口以及囤貨量稍少的比利時安特衞普與荷蘭阿姆斯特丹港口的咖啡交易量占了全球咖啡交易量的一半以上。這是因為德國的咖啡種植園主和出口商主宰了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咖啡產區,於是順理成章,德國的咖啡進口商就能得到最好的咖啡。而且,歐洲人也願意把錢花在好咖啡上,就這樣把較低等級的咖啡留給了美國人。

美國港口的咖啡都是被放在國外船只的底層運來的。實際上,一直以來都沒有美國商船運輸咖啡,本來有一項立法來支持美國本國商船運輸咖啡事宜,可是後來也不了了之了,沒辦法,美國只能依靠其他國家的船只運輸。德國入侵比利時後,英國向德國正式宣戰,任何掛著參戰國國旗的船只一旦出海,隨時可能被擊沉,所以只能滯留在港口。美國迅速通過臨時立法,允許國外制造的商船在美國註冊,懸掛美國國旗。像W.R.格雷斯公司這樣從來沒有運過咖啡的公司(該公司曾通過從拉丁美洲運鳥糞肥料大賺了一筆),這次也急著抓住機會擠進這個行業。

《左手咖啡,右手世界:一部咖啡的商業史》,[美]馬克·彭德格拉斯特著,張瑞譯,機械工業出版社2021年2月版

戰爭時期,經濟混亂,紐約咖啡交易所被迫關閉了4個月。1914年9月,某咖啡貿易雜志上的一篇社論號召美國咖啡界行動起來。「南美的咖啡貿易之前主要被歐洲資本控制,然而,南美離我們美國最近,所以應該由我們來控制。現在,歐洲的大部分國家正在為國家領土完整和主權獨立而鬥爭,它們已經無暇顧及已經在南美建立的商貿活動,所以我們要趁現在趕緊行動。」積極進取的美國銷售員認為,入侵南美市場時機已經成熟。而且,這時候咖啡價格肯定要下跌,因為美國是當時唯一的咖啡消費市場。

1915年,一個銀行家告訴美國的咖啡烘焙商說:「紐約已經暫時成了全球金融和商貿中心。」英國也把全球商業票據交換所的位置讓給了美國,花旗銀行立即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烏拉圭首都蒙得維的亞,巴西裡約熱內盧、桑托斯、聖保羅以及古巴哈瓦那開設新的分公司。這樣一來,美國取得了喜人的貿易差額。

拉丁美洲的咖啡種植者頗有抱怨,他們種的咖啡售價一直很低,但是戰爭開始以後,他們用來處理咖啡豆的設備和其他用品的價格卻翻了一番。咖啡專家理查德·巴爾紮克(Richard Balzac)專門進口哥倫比亞咖啡,他強烈要求那些「有見地的咖啡商」一定要記得他們離不了拉丁美洲這片旺盛的咖啡種植園。巴西這時候已經陷入了金融危機,戰爭爆發以後,它還想向歐洲尋求2500萬英鎊的貸款。咖啡種植者們幾乎絕望了,他們要求政府幹預,再次出臺價格穩定計劃,直到戰爭結束前,這項計劃也沒起到甚麼作用。巴西人把一戰時期稱為「災難的五年」。

殖民時代的咖啡種植園

咖啡進口商J.阿倫(J.Aron)在廣告中高興地說:「戰爭顛覆了整個咖啡業,咖啡種植者被迫以低於生產成本的價格出售咖啡。這樣就給了咖啡進口商一個預測咖啡需求,然後趁低價囤貨的機會。」盡管巴西在戰爭期間基本一直保持中立,但是歐洲的咖啡消費量還是穩固下降。往歐洲運輸像咖啡這樣的非必需物資基本是不可能的。英國人已經把從拉丁美洲到歐洲的航線徹底封鎖。戰爭爆發的第一年,咖啡價格就已經直線下跌了。

盡管如此,咖啡還是會被運往參戰國,只不過大多通過美國中轉而已。戰前兩年,美國轉手出口的咖啡量不到400萬磅,1915年,美國進口咖啡再出口的數量高達1000萬磅,幾乎全部銷往海外。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美國消費者開始喜歡口味香濃的危地馬拉、哥倫比亞咖啡,還有拉丁美洲的淡味咖啡。1915年6月,一個從危地馬拉回來的記者說:「危地馬拉的咖啡種植者一度很絕望,因為一直以來德國都進口該國2/3左右的咖啡,戰爭爆發後,他們損失慘重。」然而,後來,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卻成了最大的危地馬拉咖啡進口地。

對於很多在拉丁美洲生活的德國人而言,這場戰爭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巴西聯邦政府鎮壓德語報紙和媒體,拘留了大批出色的德國人。當德國潛艇無差別攻擊,對美國軍艦造成威脅之後,美國取消中立國身份,於1917年4月加入戰爭。美國同意採購100萬磅咖啡作為軍餉以後,巴西也對德國宣戰。

很快,美國就通過立法,要求徵用外國僑民在本國的財產,並且用同樣的手段向咖啡生產國施加壓力。1918年2月,危地馬拉通過立法。戰前,危地馬拉的德國人擁有該國10%的咖啡種植園,收成占危地馬拉咖啡收成的40%,控制了該國80%的咖啡豆銷量。立法通過以後,在美國的高壓下,很多德國人占有的咖啡種植園都被收歸於住在危地馬拉的美國人丹尼爾·霍奇森(Daniel Hodgson)的名下。美國政府堅持認為,近2/3德國人所有的種植園是帝國財產,於是危地馬拉的獨裁者埃斯特拉達·卡布雷拉借此機會大撈了一筆。

咖啡貿易

咖啡和美國步兵

美國加入戰爭以後,採取了強硬的外交政策,大肆宣傳,很快就把公眾心中的德國人變成了怪物。某咖啡貿易雜志的一位編輯說:「這是個莊嚴神聖的時刻,和每個人的命運息息相關。如今,獨裁政治和民主政治之間的鬥爭已經擴展到世界範圍,為了人類的自由和文明能夠得以保存,這場鬥爭必須進行下去。」即便有如此高尚的情操,美國人也知道咖啡主要會被運往德國,然而美國的咖啡公司還是不會停止向斯堪的維亞地區的國家出口咖啡。就在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宣布他要為保衞世界民主而戰的那一天,交易所的咖啡價格暴漲,就好像世界和平很快就要到來了一樣,隨後,歐洲新一輪的咖啡需求也刺激了咖啡價格進一步上漲。

戰爭雖然沒有馬上結束,卻促進了咖啡需求量的增加,1917年,軍需總司令部徵收了2900萬磅咖啡。當時的一位記者說:「咖啡是軍營裡最受歡迎的飲品,士兵們每頓飯後必飲。」

軍營裡的咖啡大多是低等級的桑托斯豆,在美國烘焙和研磨後,簡單包裝後就被運往軍營。咖啡被運到部隊以後,肯定已經變質了。而且,部隊也有規定,每加侖水只能沖泡5盎司咖啡粉。沖泡壺裡的咖啡渣還要留到下一頓飯,加了水以後,每加侖水中再加入3盎司咖啡粉。

軍需總司令部指定了新罕布什爾的一個雜貨商E. F.霍爾布魯克(E. F. Holbrook),為其採購軍用咖啡,霍爾布魯克發誓要修正那些錯誤的軍用咖啡沖煮方法,並且在前線烘焙咖啡。

霍爾布魯克開始游說軍隊,強調說運輸生豆會節省很多空間,因為咖啡烘焙後會膨脹。約翰·J.珀欣司令電報授權霍爾布魯克把咖啡烘焙機、磨豆機以及專業咖啡烘焙師和咖啡生豆一起送往海外戰場。戰爭結束前,美國軍隊每天要烘焙75萬磅咖啡豆。

戰爭剛開始的時候,除了要求把錫制咖啡容器換成織布包裝以外,戰爭對咖啡商沒甚麼影嚮。直到後來,1918年年初,棉花投機商進入了咖啡市場。赫伯特·胡佛當時負責美國食品管理局,他一看棉花投機商進入咖啡市場,非常恐慌,決定接管咖啡市場,穩定咖啡價格,以免咖啡市場發生投機。很多咖啡進口商都反對此舉,聲稱戰爭期間其他消費品價格都上漲了,而咖啡價格實際一直在下跌。咖啡生豆行的人們一起寫了封信給赫伯特·胡佛,信中說:「食品管理局的價格管控如果不撤銷,最終將毀滅整個咖啡業。」可是,胡佛依然不為所動。

戰爭促進了咖啡需求量的增加

戰士們喜愛的喬治咖啡

戰爭極大地促進了速溶咖啡的銷量。1906年,一個住在危地馬拉,名叫喬治·華盛頓(從名字上來看,很有可能是美國第一任總統的非直系後代)的比利時人,想到從煮過的咖啡中提煉咖啡晶體的主意。1910年,華盛頓搬到紐約,成為美國公民,並很快推出了他的喬治·華盛頓精煉咖啡。盡管這種咖啡並不像現煮的新鮮烘焙出爐的咖啡豆那樣香氣馥鬱、口感純正濃厚,但是這種神奇的速溶咖啡卻也的確像是咖啡,喝起來也暖洋洋的,而且含有咖啡因成分。經過堅持不懈的廣告宣傳和聰明的推銷,速溶咖啡在美國參戰之前就已經為人們所熟知了。

除了喬治·華盛頓,還有一些人也是速溶咖啡發明者的候選人。回到遙遠的 1771 年,英國人就為「咖啡複合物」頒發過專利。19 世紀末,英國格拉斯哥的 R. Paterson & Son 公司就發明了露營咖啡,這種咖啡是一種液體咖啡精華。1900 年,東京化學家薩托利·加籐(Sartori Kato)向一群芝加哥的咖啡人介紹了他的速溶咖啡,這款咖啡在 1901 年的泛美博覽會上出售過,並於1903 年獲得專利。1906 年前後,美國聖路易斯的咖啡烘焙商塞勒斯·F. 布蘭克(Cyrus F. Blanke)坐在浮士德咖啡館,突然發現他的咖啡杯盤中有一滴凝固的咖啡,隨後,他據此發明了浮士德速溶咖啡。危地馬拉德裔費德裡科·倫霍夫·懷爾德(Federico Lehnhoff Wyld)也獨立發明了一款速溶咖啡,最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做起了法國速溶咖啡生意,但後來不幸破產。

這就是第一個速溶咖啡 G. 華盛頓,一戰時期相當流行,美國大兵非常喜歡這種咖啡。

1918年夏天,美軍徵購了喬治·華盛頓生產的所有速溶咖啡,然後華盛頓公司迅速打出廣告宣傳:「喬治·華盛頓精煉咖啡上戰場啦!」速溶咖啡迅速取得了可觀的客戶群。1918年,一名步兵在戰壕裡寫道:「戰場上到處是老鼠,經常下大雨,滿地泥濘,寒風呼嘯,大炮轟鳴,手榴彈的爆炸聲震耳欲聾,但是只需要一分鐘,點著我的小燃油加熱器,就能喝上一杯喬治·華盛頓咖啡,每天晚上我都祈禱能喝上一杯喬治·華盛頓咖啡,享受片刻的健康和幸福。」另一名戰士寫道:「等我打倒德意志的皇帝,順利回國,我首先要看的人就是布魯克林的喬治·華盛頓,他是戰士們的朋友。」相比較現煮咖啡,戰士們更願意喝上一杯速溶咖啡。

其他的咖啡烘焙商爭先恐後地制作自己的速溶咖啡,也誕生了一批像美國速溶咖啡公司(Soluble Coffee Company of America)這樣的新公司。1918年10月,軍隊每天需要37 000磅速溶咖啡,而當時全國速溶咖啡的產量只有6000磅。1918年11月戰爭結束,速溶咖啡市場需求驟降,很多速溶咖啡生產公司倒閉。喬治·華盛頓公司盡管得以幸存,但是並沒有建成大型公司,還需要一場戰爭才能賺回速溶咖啡的錢。

戰後和平為咖啡制造者提供了短暫的繁榮,美國的咖啡商卻沒有享受到。美國加入戰爭後,戰爭肯定會很快結束,所以巴西商人認準了這一點,預料到不久以後歐洲的咖啡需求會回升,於是把桑托斯咖啡豆的期貨價炒到了空前的高度。與此同時,美國食品管理局卻下令取消所有期貨協議,以避免突發性的通貨膨脹,這樣一來,咖啡商們損失慘重,悲痛欲絕。他們給胡佛發了封電報說:「生產國的咖啡價格飆升,我們商人當然不願意這時候進口咖啡,因為沒有給商品保值的自由市場。」他們要求自行簽署完全不受限制合同的權力。胡佛又一次斷然拒絕。

戰爭期間,美國遠徵軍消耗了7500萬磅咖啡,戰後德國的美國駐軍每天也要2500磅咖啡。戰爭讓戰士們染上了咖啡癮。一個咖啡烘焙商得意地說:「能喝上一杯好咖啡簡直就是他們每天祈禱的重要內容之一,他們簡直離不了咖啡,他們是我們這個愛咖啡的國家堅不可摧的戰士。」(1918 年年底一戰結束時,一場可怕的流感疫情席卷全球,5000 萬人因此喪生。有些人認為咖啡可以治愈流感,但巴西裡約熱內盧港關閉,導致大量咖啡運輸船滯留碼頭,因為就連飲用咖啡的碼頭搬運工人也不斷因流感去世。)

重回中南美洲的種植園

戰爭為一些國家帶來的惡果持續了幾十年。巴西雖然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咖啡生產國,但是卻受到其他咖啡生產國更加猛烈的競爭,特別是中美洲和哥倫比亞咖啡的競爭。就在巴西經常因為低等級咖啡生產過剩而傷腦筋時,其他淡味咖啡生產國卻在努力提高產量,這些咖啡的售價比巴西桑托斯的咖啡要貴得多。

戰時咖啡價格大跌給巴西帶來了巨大的損失,所以1917年巴西政府實施了第二輪價格穩定計劃—持有300萬袋咖啡,但不投放到市場上。戰爭結束後,傳聞巴西遭遇嚴重霜凍,咖啡發貨艙位不足,投機者借機炒作,加上美國食品管理局的禁令,所以咖啡價格飆漲。巴西政府迅速拋出第二輪價格穩定計劃時囤積的咖啡,收入相當可觀。

在此之前的整整40年,咖啡出口產值占巴西出口總產值的一半以上。而1918年,盡管有第二次價格穩定計劃囤積咖啡帶來的高額利潤,咖啡的出口產值所占比例還是跌到了1/3,當然,像大豆、蔗糖和牛肉等其他同類必需農產品的出口量增加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除此之外,遠遠落後於美國的巴西工業受到戰爭的刺激,產值翻倍,1923年,工業產值達到戰前的3倍。1915〜1919年,大約有6000家新企業湧現出來,主要集中在食品業和紡織業。盡管這些企業的大部分資產都來源於聖保羅的咖啡種植者,但這也反映了一種趨勢,那就是傳統的咖啡種植大亨們絕對的政治統治地位在逐漸下降。

咖啡被認為起源於埃塞俄比亞,它幫助宗教信徒祈禱到深夜

哥倫比亞咖啡的時代

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哥倫比亞咖啡的出口才對世界咖啡市場產生了影嚮。當巴西咖啡生產過剩後,巴西政府時不時地採取穩定措施、囤積部分咖啡時,哥倫比亞咖啡不知道甚麼原因,很奇怪地就增產了。

盡管哥倫比亞的火山地確實很適合種植咖啡,但是哥倫比亞地形複雜,也讓咖啡外運困難重重。實際上,哥倫比亞最好的咖啡種植地區除了通過水淺流急的馬格達萊納河出入外,別無他路可走。除此之外,哥倫比亞國內連年內戰。1854年,1859〜1861年,1876〜1877年,1885年,1895年的內戰以及1899〜1903年的千日戰爭,使哥倫比亞變成了一片廢墟。一個哥倫比亞的咖啡種植者悲傷地說:「我們一直在等待沒有革命和戰爭的日子。」

當然,哥倫比亞並非唯一頻遭戰爭侵擾的國家。拉丁美洲的很多國家,特別是那些依靠咖啡創造了巨大財富的貧窮國家,也深受戰爭之害。1914 年,曾有時事評論者寫道:「革命往往都在種植咖啡的國家孕育和醞釀。」實際上,他報道說,有時子彈甚至和咖啡裝在一起出口,這絕非偶然。

但是,一旦停戰,哥倫比亞就開始大張旗鼓地種咖啡。有一句口號是:「要麼種咖啡,要麼破產。」1912年和1913年,咖啡價格翻倍,一個哥倫比亞作家寫道:「這時候,一輪真正的咖啡種植熱在哥倫比亞開始盛行。」當地人稱為「大莊園」(haciendas)的大型咖啡種植園占據了馬格達萊納河上游的昆迪納馬卡省和托利馬省,而那些身無分文、下定決心要種咖啡的農民則占領了西部的山區,集中在安提奧基亞和卡爾達斯地區。由於勞動力短缺,這些小農場主成了哥倫比亞咖啡最主要的種植者,在收獲季節互相幫助。這種互相幫助的習俗被稱為la minga,在印第安人之間很常見,到別人家去幫忙幹農活,就好像去別人家做客一樣,白天主人要負責做飯招待來幫忙幹活的客人,晚上要負責跟客人一起娛樂,等到客人家收獲的時候,再調換角色就好。

馬格達萊納河上游的大莊園種了20000多棵咖啡樹,佃農住在向農場主租來的一小片地上,可以自己耕種,自給自足。盡管哥倫比亞的佃農生活狀況比巴西、危地馬拉和薩爾瓦多的佃農要好得多,但是他們很快就厭倦了大莊園裡耕種的生活,開始產生沖突了。這些沖突主要集中在土地租用協議、工作環境以及買賣在租用土地上種植的農作物的權力上。於是,大型種植園逐漸減少,而小型的家庭式咖啡農場數量激增。基本上每個農場都自己去除咖啡果肉,晾曬咖啡豆,然後賣給大型加工工廠處理,剝除咖啡豆上的種花(即內果皮)。

咖啡種植發展迅猛,收益豐厚,所得利潤用來修了不少新的公路,以便更好地種咖啡和運咖啡,但是大部分咖啡還是靠騾子通過遙遠的山路運出來。隨著1914年巴拿馬運河的開通,咖啡還可以從哥倫比亞以前無法到達的太平洋海岸出口。

1905年,哥倫比亞出口的咖啡數量只有50萬袋。10年之後,其咖啡出口量翻倍。接下來的幾年中,當巴西還在為無法控制生產過剩而絕望時,哥倫比亞的咖啡產量穩步增長,而且哥倫比亞種植的高山咖啡美味可口,深受美國和歐洲消費者喜愛。

第一次世界大戰讓美國人了解了哥倫比亞、中美洲和其他地區的淡味咖啡,這些地區的咖啡在美國銷量大增。1914年,美國進口咖啡中的3/4來自巴西,大約7.43億磅,而1919年,美國進口咖啡中大約只有一半來自巴西,大約5.7億磅。與此同時,美國的哥倫比亞咖啡進口量從9100萬磅增長到1.21億磅。據1920年的《周六晚間郵報》(Saturday Evening Post)記錄,美國消費者已經習慣了上等咖啡。哥倫比亞咖啡以產地命名,有波哥大(Bogotá)、布卡拉曼加(Bucaramanga)、庫庫塔(Cúcuta)、聖瑪爾塔(Santa Marta)、馬尼薩萊斯(Manizales)、亞美尼亞城(Armenia)和麥德林(Medellin)等,這些咖啡在咖啡內行和普通消費者中都有很好的聲譽。幾年之後,美國的麥斯威爾咖啡也會在新的商業廣告中特別提及布卡拉曼加和馬尼薩萊斯咖啡。

在哥倫比亞咖啡崛起的同時,中美洲國家出口到美國的咖啡量也從4000萬磅漲到了1.58億磅。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獨裁者埃斯特拉達·卡布雷拉把戰爭期間沒收的德國人的農場物歸原主後,危地馬拉的商業活動很快恢複正常,德國人恢複了他們對危地馬拉咖啡業的統治地位。海地很久以前爆發的奴隸叛亂幾乎毀掉了當地的咖啡業,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海地也使其部分恢複,戰後出口到美國的咖啡量達到4800萬磅,對於海地而言,這簡直就是從零開始。就連荷屬東印度群島(主要是爪哇和蘇門答臘島),也已經從葉鏽病的災難中恢複過來,足以增加對美國的出口。(1919 年,美國咖啡進口數據並不能代表其實際咖啡消費量,畢竟同年,美國再出口的咖啡量就有 7800 萬磅。以前,海地咖啡公司就主要向法國再出口咖啡。)

咖啡已成全球日常飲品

種羅布斯塔豆還是破產

1920年,爪哇咖啡作物所產的咖啡80%都是羅布斯塔豆,這種羅布斯塔豆是一種咖啡因含量高、抵禦疾病能力強的咖啡品種,1898年,在葉鏽病吞滅了整個東印度群島的阿拉比卡豆時,在比屬剛果(剛果的舊稱)發現了新的咖啡品種。1862 年,西方咖啡出口商們就發現烏幹達本土使用羅布斯塔豆,但當時並沒有人考慮過要把這種咖啡豆廣泛商用。烏幹達部落成員還會把同一顆果實裡的兩個咖啡豆分別取出,粘上自己的鮮血,以此宣誓成為血盟結義兄弟。

羅布斯塔咖啡豆和口味精致的阿拉比卡豆不同,正如其名字一樣,從海平面到海拔3000英尺的山地,它都可以茂盛地生長,結出的小果實也很豐滿。而且羅布斯塔咖啡第二年就能結果,比阿拉比卡咖啡樹3〜5年才能結果要早很多。羅布斯塔豆的唯一缺點就是入口以後,即便是最好的羅布斯塔豆喝起來也會苦澀,口味平淡。羅布斯塔豆需要和阿拉比卡豆混搭起來沖煮,但是也會破壞阿拉比卡豆的口味。後來,荷蘭人發現種在爪哇和蘇門答臘島上橡膠樹中間的羅布斯塔豆另有一番風味,特別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這種羅布斯塔豆在荷蘭的銷量超過了巴西的阿拉比卡豆。

1912年,紐約咖啡交易所派了一個3人組成的小組專門研究羅布斯塔咖啡豆。最後,他們得出結論,哪怕是和低等級的桑托斯豆相比,羅布斯塔豆也遜色很多,簡直毫無價值,於是羅布斯塔豆被禁止交易。他們還擔心爪哇人會把爪哇產的羅布斯塔豆標成爪哇豆來賣,而一般來說,爪哇豆意味著最好的阿拉比卡咖啡豆。

盡管沒多久就有一些羅布斯塔咖啡樹被運到了巴西,但是巴西政府很快就禁止繼續輸入羅布斯塔豆,擔心葉鏽病會擴散到巴西,因為當時葉鏽病已經擴散到了西半球的咖啡種植園。但是,在其他地方,特別是在那些被葉鏽病侵襲的咖啡產地,由於荷蘭人為這種咖啡豆提供了市場,所以羅布斯塔豆種植園大批湧現。在印度、錫蘭(今斯裡蘭卡)和非洲那些廢棄的茶葉或者咖啡莊園裡以及別的咖啡無法生長的低熱地區,也種上了這種容易生存的羅布斯塔豆。

南北回歸線之間的咖啡種植

雖然埃塞俄比亞是咖啡的發源地,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其咖啡出口量幾乎可以忽略,這主要是因為埃塞俄比亞國內上至孟尼利克國王,下至該國海關代理機構的各種貪污腐敗造成的,當時也門的情況也差不多如此。埃塞俄比亞的哈拉爾和也門的摩卡港依然是世界上某些最好的咖啡豆產地,但是眾所周知,這兩個地方的咖啡質量時好時壞,不能保證。這時候,牙買加的藍山咖啡則以其濃稠醇厚的口味聞名於世。盡管英國人大部分都喜歡喝茶,但是他們也很會品嘗世界上各種高品質的咖啡,大部分的藍山咖啡和高品質的哥斯達黎加咖啡都銷往英國。美國人和歐洲人也很喜歡夏威夷本島地區種植的口味偏甜、口感醇厚的咖啡。

後來,咖啡逐漸開始在南北回歸線之間的山地上廣泛種植。英國人也鼓勵在其殖民地英屬東非地區(也就是後來的肯尼亞和烏幹達)種植咖啡。咖啡轉了一大圈,最後又回到了非洲。盡管阿拉比卡咖啡豆起源於埃塞俄比亞附近地區,但是後來非洲種的阿拉比卡豆卻是1901年由傳教士從留尼汪島帶去的,隨後又帶去了牙買加的藍山咖啡。即便1912年,葉鏽病也傳到了非洲,英屬東非地區的咖啡出口量還是每年翻一番,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該地區的咖啡業發展才慢下來。戰後,隨著英國在該地區修建鐵路,肯尼亞和烏幹達的白人咖啡種植者繼續擴展咖啡種植業。

無論如何,巴西依舊是世界咖啡界的霸主。

本文選自馬克·彭德格拉斯特《左手咖啡,右手世界:一部咖啡的商業史》,由機械工業出版社授權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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