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書店關得特別多

文:徐元

2021年3月,北京盛世情書店宣布結業通知。

北京今年(編註:指本文寫作時的2019年)秋天很冷,而對賣書買書的人來說,最近尤其寒心。

先是單向街的北三環愛琴海店停業了。不到一周,讀庫公開求助,因其位於京郊的倉庫需要騰退,庫存書只能一律拋售;一天之後,三里屯著名的外資書店老書蟲宣布休業,原因同樣是所在地的違章建築待整頓。


2020年2月24日,受疫情影響,單向街書店發起眾籌救店行動。

而在今年稍早時候,海淀大學區的兩家名書店也先後宣布結業:清華附近的三聯韜奮海淀分店因經營不善而關閉,北師大東門的盛世情書店則因租約糾紛開始撤店甩賣。


2019年的盛世情書店曾經經歷的撤店大甩賣。

當然,與此同時,中信、鍾書閣、西西弗等連鎖書店仍然在大商場裡開著新店,可顯而易見的是,由於毛利低、房租貴、電商衝擊大,個體書店(或者時髦地說「 獨立書店 」)的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

盛世情書店就是典型。這是一家「 大學書店 」,開了二十多年,文史哲及影視品類豐富,在北京文化圈子裡也算小有名氣。不過,它壞就壞在「 老 」上,太傳統太舊派,既沒有咖啡餐飲,也沒有文創商品,有的只是寒酸的裝修、逼仄的空間、從天花板到地板塞得密密麻麻的書。


2017年的盛世情書店內景。 (圖源:澎湃新聞)

它又實在是一家好店。老闆脾氣壞、嘴巴毒,可真的懂書愛書,經管勵志、雞湯言情他一律不賣,卻專門從中華書局、三聯書店、岳麓書局等優質出版社淘來各種專業、小眾、絕版書,分門別類,清清楚楚。等到客人上門,只要肯問,他還一定負責甄別和推薦,很多偏門的書,他都有門路幫你淘到。更別提這20多年來,這裡賣書還一直打折。

如今大家都知道,這樣的書店已經開不下去了,尤其是在寸土寸金的北上廣。盛世情所在的商舖本屬一家國企,這幾年因為租約一直在扯皮,當然,如果房東是私企,恐怕它也根本撐不到今天。幸虧現在還有些單位人情糾葛,關是要肯定要關了,不過基本上還能把「 撤店大甩賣 」維持住幾個月,盡量清掉庫存。

這麼一比起來,老書蟲就顯得可憐了。和土掉渣的盛世情不一樣,這家新型書店洋氣得不行,創始人是外籍,裝修佈置格調高,更兼有能掙錢的咖啡、簡餐,以及名家講座、脫口秀演出等,早在2011年,就入選了Lonely Planet的「 全球十佳書店 」榜單,是三里屯數得上號的精品店。然而,在強力的行政意志面前,它也沒有多少緩衝空間,還沒找到新址,就只能無奈停業了。


北京老書蟲書店宣布停業後,前來店內支持的讀者人頭攢動。 (圖源:俄羅斯衛星通訊社)

集圖書公司、圖書品牌於一體的讀庫,不是書店,但它面臨的狀況也和老書蟲差不多,在其創辦人張立憲(老六)所寫的那篇刷屏公開信裡,「 多事之秋 」 「 不可抗拒的因素 」「 被打亂的長期規劃 」等等措辭,傳遞出的顯然是委屈憤懣。

為什麼一門斯文生意,大家都要做得這麼狼狽?

我本人做過出版社編輯,也效力過幾本雜誌,算是「 紙媒出身 」,深知這一行確實是冷板凳,一言以蔽之,就是利潤薄、麻煩多——審不過、批不下、到印廠撤稿、回收,以及被盜版、被退貨等等,林林總總,一言難盡。

可這行還是一茬一茬很多人在做著,因為畢竟是一個容易有成就感的體面職業。往大了說,這份工作已歷千年,人類文明因此留存、散佈而前進;往小了說,一冊在手,墨香撲鼻,寫的編的賣的買的,每個人都體會得到「 作品 」的沉甸甸。


2019年年末,Bilibili曾出品過一部關於書籍的紀錄片《但是還有書籍》。

影評人黃文傑是我的老友,如今他的主業是在大學任教,而從前則在復旦大學出版社當編輯。他不但編過一系列高品質電影書,還有一冊楊德昌研究專著傳世。今年,他再度變換身份,剪完了自己執導、拍攝的紀錄片。

他的這部紀錄片名為《獨立時代》(脫胎於楊德昌同名電影),主要跟拍了兩位女性「 圖書工作者 」的日常。主人公其一是世紀文景的圖書編輯,要負責接待日本作家吉田修一參加上海書展,其二是一家新開業書店的創始人,忙於一次「 快閃 」展銷會的里里外外。


世紀文景編輯盧茗接機中,也就是她,在去年光棍節贈給槍稿讀者五冊《蜥蜴的尾巴》(圖為《獨立時代》劇照)

這兩個人的工作都很忙碌繁瑣,也正是如今圖書業的細節寫真。實際上,跟一度流行的唱衰預測相反,圖書出版業這些年繁榮依舊,甚至不妨說越來越好,圖書品類日益豐富、版式裝幀越發精美,碼洋年年走高。

不過,「 寫的編的賣的買的 」這四類人群裡,「 賣書 」壓力最大,又尤以實體書店最難。所以,雖然《獨立時代》裡的兩位女主人公都忙得四腳朝天,但其實圖書編輯只是身累,而書店老闆才是心累——她的所有努力,都是要讓自己這間小店活下來。店鋪選址、室內設計、進貨挑選、品類擺放、線下活動組織、文創衍生品開發等等,各個環節都得細摳,都得親力親為,其間的瑣碎周折,只是旁觀都覺得異常辛苦。


《獨立時代》中這家書店便是上海的半層書店,目前仍在正常營業中。 (圖源:東方網)

這個片子拍於2016年夏天,正是黃文傑決定離開上海、離開出版社之時,他希望用一個影像來為自己的圖書生涯告別。三年過去了,他才慢慢把海量素材剪輯成型,來北京展映(在一家書店!)之時,他還請來片中的書店老闆、上海半層書店的創辦人趙琦一起座談。

現場觀眾毫不意外地問起,這家「 半層書店 」如今還健不健在(大家都知道書店不好乾),生意好不好——她的答案讓大家鬆了一口氣,經營不錯,當然利潤仍然很薄。我悄悄拿起手機,在消費APP上查了查口碑,果然是狀況不賴,可是消費者問答區頂得最高的兩個問題,真是看得人啞然無語:第一條是問這裡「 是免費的嗎 」,第二條則說「 沒有買書習慣 」,能不能買咖啡時拿書看。


半層書店的大眾點評問答區令人哭笑不得。

也難怪趙琦感嘆書店做下來了,但卻是以她本人並不喜歡的方式——無疑,售賣咖啡、簡餐,同時打扮成「 網紅打卡地 」,才是現在書店的活命大法。財經媒體披露過,網紅書店的文創類產品,銷售毛利率約為50%,咖啡茶飲類則高達75%,而圖書本身只有20%左右。

每到年末,「 中國人平均一年讀X本書 」的報導總會出爐,事實就是,我國同胞們確實不愛看書,而不少書蟲,又因為囊中羞澀,往往盯著電商的折扣期才買書。一來二去,我們的書店也就變成了今天的模樣。


2020年第十七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結果出爐。

從前,新華書店一家獨大,是接近於糧店、菜店的統購統銷單位,也就是計劃經濟時代的又一種景觀。字典、教輔等工具書、1980年代氾濫的文學熱,在「 實用 」和「 娛樂 」兩個方面,解決了群眾的廣泛需求,因此新華書店曾經輝煌一時。

後來逐漸「 市場化 」,私營的「 二渠道 」(即新華書店以外)變成了出版物的主陣地,尤其期刊報紙極其紅火,《大眾電影》《體壇週報》《當代歌壇》《讀者》等都曾創下了發行量紀錄。不過隨著數碼時代駕臨,報刊業幾乎在瞬間垮掉。反而圖書,倒是兜兜轉轉挺了下來。

畢竟書有一種報刊難以比擬的物理質感,以及一份能夠駐足時空的雋永特性。不過,在這個新時期,新華書店已經日益萎縮,一度時髦的「 圖書城 」「 圖書大廈 」也很多難以為繼,而那些以新華書店為範本的個體書店,受到的衝擊當然遠比國營的新華書店還大。盛世情這樣的老式小店,注定難逃被淘汰的命運。


新華書店誕生於1937年,是目前中國大陸最大的國有連鎖書店品牌。 (圖為1942年位於延安南關街的陝甘寧邊區新華書店)

變成大型購物中心裡的一家特色咖啡館,也就成了現在書店經營的必由之路,其實,當然這也是國外經驗的移植,提供「 體驗 」,才是當今實體零售業能和線上電商抗衡的最終手段。不過,最近又傳來台北首家誠品書店將於明年5月閉店的消息,再加上三聯韜奮海淀店的停業,說明了走文藝網紅路線,也未必能夠長治久安。

無論如何,對愛書一族來說,老書店紛紛消失不見,新書店里相機快門聲不斷,總是很讓人沮喪的。這背後,代表了一種特殊而可親的氣味的消亡,也是一種虔敬的心理感受的終結。從前,我們去書店,面對那高高密密的書架,總存著仰視知識的敬畏和意外發現寶藏的驚喜,但現如今,只剩了篤定的、鬆弛的休閒愜意。


中國大陸第二家誠品書店開業於2018年12月15日,結業於2020年12月31日。

從前我們讀書,是為了打開我們閉塞的眼界,想像那些無法抵達之所、那些普通中國人生命體驗之外的世界,還時不常要去考慮事關個人、民族、國家的宏大命題。可是,在今天這個資訊爆炸的、富裕了的時代,讀書的作用和價值都已經變了,連書本身也愈發無足輕重了——電腦手機構成的比特海洋,才是當代人的精神主食,而書報刊不過是街邊的零食小吃。

誠然,這大概非但不是退步,反而是一種進步。只不過,時代巨輪碾壓過後,「 生活要繼續 」,而某些生活方式卻不再能繼續了,這當然會讓一部分人惆悵不已。

一種「 書讀完了 」的惆悵。

 來源   槍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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