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幣「礦難」:當草根的財富夢碎

比特幣

文: 宋斯 

他們在礦圈中淘金,更多依靠的不是知識和理性,而是草根階層對財富的極度渴望和直覺、本就一無所有反倒一往無前的勇氣,以及對比特幣的「信仰」。但2021年6月18日政府發布的比特幣礦場「清退令」,打破了這種信仰。

斷電的礦

站在四川省甘孜自治州的某個山頂上,俯瞰不遠處的山坳,能看到雅礱江蜿蜒向東,如同北歐神話中的伊芬格爾河,將兩個世界截然相割:河的這一側,是古老的藏族邨落,棕白相間的碉樓群空地上,圍著曬穀場的經幡在藍天下飄忽起落;而它的彼岸,有三座約六層樓高的銀色鋼結構建築,略顯突兀地肅立在叢林中。建築兩側裹著單一的銀色,灰黑色彩鋼瓦材料的棚頂,反射出川西正午躁動的光斑。動與靜,原始與現代,自然與工業,在這裡荒誕而和諧地交織、融合著。

如果走進這幾棟後工業時代打造的鋼鐵結構,能看到錯落有致的幾百排鐵架,鐵架上有些淩亂地擺放著一個個長方形的白色鐵盒。鐵盒外露出兩扇黑色材料包裹的散熱風扇,而在風扇的上方和左右,兩三根粗壯的白色電源線被拖拽在機身外部,如同饑渴的爪。


2016年,四川阿壩州某水電站附近的機房裡,550臺礦機晝夜轟鳴。圖為工作人員在檢查礦機的運轉狀況(視覺中國供圖)

這是一個中小型的比特幣礦場,礦場中的螞蟻S19礦機,是礦機中算力較高的機型之一,功耗是3250瓦/小時,即一個小時用電3.25度。一天下來,一臺機器要耗費接近80度電。這個位於甘孜的礦場一共有5000臺功率相近的比特幣礦機,算下來一天要耗費近40萬度電。除此之外,它還有1000臺顯卡機、數百臺挖以太坊的A10PRO等。礦場正常運轉時,每棟建築左側的風扇牆會24小時日夜作嚮,與不遠處的雅礱江一起嚮徹山穀。幾千臺礦機機身上綠色電源指示燈連成一片,如水流般此起彼伏。

巨大電力支撐起的礦場收益也是驚人的。這座礦場中的每臺S19,按照2021年6月的比特幣市價,每天可以產生約149.62元的收益,刨去29.64元的電費成本,純收益約為119元。其他機器的收益也不低,連算力相對不高的顯卡機3070,一天下來也有100元左右進賬。粗略算下來,這個礦場每天可以產生70萬元的收益——這還是比特幣幣價持續走低時的利潤收入。

不過,這些代表著財富的數據已成過往,礦場如今一片死寂。從2021年6月開始,它就被斷電停工了。去年建這個礦場時,股東王盛和合夥人投入1000多萬元資金,如今還沒回本。他告訴本刊記者:「現在即使以300萬元的價格賤賣,都沒人買。因為礦場最值錢的部分在於電力資源,現在沒了電,只能把變壓器、鋼材當作廢銅爛鐵賣,大概也就能賣個10萬元吧。」

礦場之所以被停電,原因在於今年5月以來政府陸續出臺的礦場清退政策。

5月21日,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召開第五十一次會議,明確提出「打擊比特幣挖礦和交易行為」。緊跟著,雲南、新疆、青海相繼出臺政策,全面整頓虛擬貨幣挖礦企業。那時,四川針對比特幣礦場的禁令尚未出臺,許多礦場都陸續將礦機轉移到了四川。 「我們都在等四川的政策,大家的預期原本是樂觀的。」王盛對本刊記者說。


插圖|伊麗沙瓤

四川省水電資源豐富,2020年4月、5月,四川雅安、甘孜等地政府都曾發文,要開發水電消納示範區,發展區塊鏈產業。隨著四川各地消納園區的建設與竣工,礦場主們都堅信,四川省政府是支持比特幣挖礦產業的,並在將其向合規化方向引導。

實際上,自2013年第一家比特幣礦場建成開始,四川省在高峰時期曾擁有占全世界近50%的算力資源。據中國數字採礦協會負責人的估計,在「清退令」發布前,四川省內至少有800萬千瓦以上負荷的算力。分攤這些算力的礦場,星羅棋布地分散在雅安、甘孜、天全、黑水、小金、稻城、嶺南、樂山、木裡、理縣、涼山州等地。每1萬千瓦負荷的礦場,建設成本在300萬~400萬元。若把四川看作一個大的礦區,那麼其總建設成本達到350億元。這些礦場的公司總部往往設在成都,成都也因此被比特幣圈內人士稱為「算力之都」。

但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2021年6月18日,四川省發改委和省能源局聯合發布了《關於清理關停虛擬貨幣「挖礦」項目的通知》,要求相關電力企業在6月20日前甄別、關停一切與挖礦相關的項目。四川沒能成為中國比特幣礦場最後的庇護所。

「自由」的比特幣

秦鵬是國內最早一批接觸比特幣行業的人之一。 2012年第一次聽說比特幣後,他就找專家對這一「金融產品」做了研究,並於第二年決定籌錢建礦場。原本專事期貨交易的他敏銳地察覺到,比特幣點對點、去中心化的理念雖然符合人們追求自由的渴望,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講,缺乏任何組織監管的絕對自由,一定會引向人性中最原始的貪欲。加之比特幣的底層技術足夠安全,可以用來匹配上億哪怕上萬億的市值,這兩點都指向了比特幣的可操控性。 「正是因為比特幣完全如空氣一般由市場定價,沒有任何人能明確告訴你,這個東西究竟值多少錢,那麼大資本想讓它值多少錢,它就能值多少錢。」

他的判斷很快得到印證。 「2016~2017年,國內有一個叫『微幫』的小群體,這個群體持有的比特幣份額,占到當時比特幣總量的很大一部分。因此,那兩年的微幫可以說能夠操控比特幣的價格。每當聽到政府要打壓比特幣的風聲,這個群體就先行套現,然後利用輿論造勢,比如買通媒體散布『比特幣是騙局』的消息,引起市場恐慌,讓散戶拋盤,待幣價跌得差不多了,他們再趁機抄底,用資本抬高幣價,再造一波勢,並在高位套現。如今,這樣的大資本依然存在,只是已掌握在華爾街那群人手裡。」秦鵬對本刊記者說。

在秦鵬看來,比特幣是沒有實際價值的,這一點跟市場上那些曇花一現的虛擬空氣幣沒有本質區別,區別僅在:它出現得最早,象徵意義強,市場共識最大,因此在世界範圍內形成了相當高的認可度。很多民間玩家堅信,比特幣永遠不會歸零,有關它的游戲會永遠進行下去。

同樣於2013年進入礦圈,從事了8年挖礦行業的段超告訴本刊記者,他認為國家打擊比特幣主要出於四點考慮,其中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中國的「十四五」規劃中有碳中和節能減排一項,而在之前的中國礦業分布圖中,除了四川地區在豐水期有較為充足的水電、青海部分地區有太陽能電以外,其他絕大多數地區都依靠傳統的火力發電,耗電量巨大。其次,除了稅收,比特幣相關產業並沒有在技術和產業結構方面給國家帶來實際價值,反而吸引越來越多的實體企業家攜資本進入,擾亂了實體經濟。

另外,比特幣對穩定的金融秩序造成威脅。 2020年是數字人民幣發行元年,次年四五月份,人民幣匯率又曾有過一個極速的升值階段。國家金融部門非常警惕針對人民幣匯率升值預期的市場炒作。而虛擬貨幣涉及的相關金融通道,繞過了國家監管,對人民幣匯率管控造成很大風險。此外,比特幣勢頭太猛,讓無數不懂行情的中小散戶爭相入場,也威脅到金融市場的穩定與老百姓的財產安全。段超認為,從這個角度而言,這一次國家對比特幣和相關礦業的打擊,正是一直以來中央政府對比特幣相關產業警惕態度的集中體現。

然而,比特幣及周邊挖礦生意猶如冥河邊無法制服的三頭怪獸刻耳柏洛斯,一直在個人欲望與國家政策的夾縫中頑強生長。每一次政策的重拳讓這個行業陷入低迷時,反倒有不少玩家逆市進場。這些人身體裡有著和比特幣一樣野蠻生長的力量,他們相信,在這個與未來相關的神祕行當裡,隱藏著百折不撓的機遇與高利潤,任何傳統行業難以與之相比,只要沉住氣敢搏敢拼,勇氣自會給人回報。

入礦圈的人

於子莫就是在2017年10月,比特幣「9·4」大跌之後入的行。他今年33歲,發型精致、穿著幹練,皮膚被長年的風吹日曬打磨得黝黑粗糙,與生人說話時總有些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總是抿著嘴,一對酒窩時而顯現,流露出一絲與年齡和身份不太相符、略顯羞澀的學生氣。

於子莫告訴本刊記者,他第一次聽到比特幣這個詞,是在某一天的《新聞聯播》裡。上網做了進一步的了解後,做過電商生意的他敏銳地嗅出了其中的投資價值:「當時覺得它背後是先進的區塊鏈技術,可能代表著某種未來的資訊發展趨勢。既然有這樣的技術支撐,那麼比特幣應該是能火的。」

實際上,這或許就是於子莫對比特幣全部的了解。他生在四川樂至縣一個貧困農家,讀書不多,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由於小時候家裡窮,姐姐早早被送給別人家,家裡全靠父親常年在工地做臨時工,母親幫人漿洗衣物賺取微薄收入維持生計。於子莫從小深知貧窮帶來的痛苦:「常常連飯都吃不飽,自己的衣服永遠是哥哥穿過改小的,看到別的小夥伴都穿著整齊漂亮的衣服,心中十分羨慕,又有些自卑。」

因為家中貧困,原本成績優異、籃球技術出眾、在學校深受歡迎的他,高三時便被迫輟學打工。由於沒能參加高考,他至今深感遺憾。他覺得,自己早期人生中的很多不幸與遺憾,都與經濟問題直接相關。後來,通過成人高考於子莫考入一所大專學校的計算機專業,順利畢業後他一直在尋找一個準入門檻低,又能讓人迅速獲得財富的行業,幫助自己和家人早日擺脫貧困的陰影。

決定入行比特幣後,於子莫向朋友借錢,再加上自己的全部存款,開始炒幣。那會兒離國家出手打擊比特幣不久,幣值極不穩定。不到一個月,於子莫投入的十幾萬就虧到只剩4萬元。雖然損失慘重,但在炒幣的過程中,他接觸到了幣圈周邊的礦圈行業,「才知道比特幣原來還能挖」。進一步了解後,他覺得挖礦的人收入更穩定,只要機器在運轉,就可以每天有收益,於是決定自己買機器挖礦。

一開始,他用的是顯卡機——到數碼廣場買來顯卡,自己組裝出幾臺顯卡機,租了一間房子,開始挖幣。挖了兩個月,僅電費就花了2萬多元。最開始還有些盈利,到第三個月,幣價下跌,電費投入高過了產出。他賣掉自己挖出的幣,又找朋友借了錢,湊夠20萬元,以3萬元一臺的價格,買來幾臺專業的螞蟻礦機。根據當時的幣價,於子莫估算自己的回本周期應該在三個月左右。然而買完機器,比特幣幣價卻一路下跌,收入依然抵不上機器和電費成本。 2018年3月,他只好半價賣掉了手裡的所有礦機。

明白了在礦圈創業的艱難後,於子莫決定不再自己承擔挖礦成本和虧損,而是與其他的已有礦場合作,擔任中間商。所謂中間商,主要就是幫礦場招商,看有哪些公司或個人有礦機需要找機位托管,幫雙方商議、簽訂合同,獲得提成。這是個看起來和實體企業銷售非常相似的職業,但因為礦場的收入和利潤規糢都相當可觀,所以一個成功的比特幣礦場中間商能獲得的提成,遠遠高過實體銷售的提成金額。

2017年,位於內蒙古的一個比特幣礦場(視覺中國供圖)

於子莫的第一單談得異常困難。他性格偏內向,不善與人打交道,當時僅同礦機托管方和礦場雙方談合同條款就花了整整一周,每天要修改合同細節至深夜,來來回回改出十幾版,被折磨得疲憊不堪。到了最終簽訂合同的那一天,於子莫的心態居然出乎意料地平靜。

雙方商議的最後打款時間是中午12點,11點45分,當收到中國銀行發來的一條簡訊時,他還坐在朋友停在一家商場地下車庫的車裡,若無其事地刷著微信,只隱隱覺得一根命運的弦在微微顫動。簡訊提示,於子莫的賬戶被打入了100萬元,那是雙方商議好的定金。也就是說,甲方同意今後一年將自己的幾萬臺礦機托管在於子莫代理招商的礦場——他的第一單生意談成了。

沒有狂喜,沒有釋然,於子莫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幾天沒有認真吃過一頓飯了,此刻好想吃一碗重慶小面。在商場一層吃完面,他出門迎面走在成都4月的輕風裡,聞到路邊叫賣玉蘭花的老奶奶手中的花香,突然想起自己身體不好的母親,以及還在工地做臨時工、給人搬石頭的年近七十的父親。他拿起行動電話,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卻在剛聽到母親聲音的一剎那哭了。那個中午,他在天府大道迎著車流與人流,邊走邊哭,完全不在乎路人詫異的目光。哭了好幾分鐘後,他才說出話來:「媽,兒子有錢了,兒子終於能養你們了。」

信仰它

一個訂單,100萬元進賬,這只是比特幣產業裡非常微小的一個創富故事。在礦圈,還有更多翻天覆地的傳說。從2017年底開始,比特幣價格先是暴漲,2018年是一整年的低迷,到2019年止跌回升,2020年「3·12」暴跌,再到2020年底、2021年初又創歷史新高,無數人的命運在這看不見的貨幣起伏中跌宕,但人們更願意看見和傳頌的,是那些獲得財富的神話。

楓姐,50多歲,出生在安徽省一個偏僻的農邨,只上過初中,18歲便嫁了人。結婚後,為了順應當地傳統生下一個男孩,她吃過很多苦。孩子長大後,她心裡的某種意識漸漸蘇醒,覺得不想被家庭瑣事埋葬一輩子,於是1997年來到北京中關邨,從做電腦生意和開網吧開始,2017年2月進入礦圈,做二手礦機買賣。 4年間,比特幣價格經歷了幾輪漲跌,礦機價格也隨之跌宕,但楓姐不退反進,最難的時候甚至將自己的房子抵押出去,包下了阿瓦隆某個型號的4萬臺機器。當比特幣再次上漲時,這4萬臺機器為她贏得了4000多萬元的純利潤。

2021年7月22日,香港街頭的比特幣廣告

馮丹,40多歲,初中學歷,做礦機生意。在去年3月行業低迷的時候,她包下了礦機生產巨頭螞蟻集團在當月新產的所有A10機器,在之後這一型號礦機漲價的過程中逐批出售,一年內賺了30個億。

許強,高中輟學,做過廁所保潔,貼過小廣告,也是靠倒賣礦機賺到了第一桶金,實現了他一直以來「階層跨越」的理想。如今不到30歲的他,已經成為了一家礦場算力占全球總算力1.5%的大公司的股東之一。

本刊記者在採訪中,見到了好幾位比特幣創富神話的主角。他們和於子莫一樣,出身貧寒,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在礦圈中淘金,更多依靠的不是知識和理性,而是草根階層對財富的極度渴望和直覺、本就一無所有反倒一往無前的勇氣,以及對比特幣的「信仰」。畢竟,對絕大多數人來說,相信比特幣並將全部身家押在上面,是件不容易的事。它的漲跌,實在太過頻繁和兇狠,很難以某類現成的金融知識或者為人處世的傳統智慧來衡量決策。

許強告訴本刊記者,礦機倒賣行業可說是國內為數不多的既存在暴利、準入門檻又低的生意。不像房地產、醫療、影視等原本就需要巨額準入資金的行業從業者,做礦機生意的人,主要是利用圈內資訊不公開透明的特點,憑借資訊差來賺錢:他們通過積累強大的人脈關系網,在第一時間得知某一型號的礦機在哪裡有最便宜的價格要賣出;待機器價格上漲後,又能及時對接那些能夠吃掉這批機器的買家。

掌握了這些人脈資源,倒賣礦機便是一門一本萬利的生意,不需要太高的資金投入,就可以在低位囤貨,高位拋售。所以,不少原本並不富裕,卻有頭腦、有情商的草根階層,會選擇從礦機倒賣做起,逐漸在行業內積累資源與資本,最後成立自己的礦業公司,開辦礦場,成為「比特幣大亨」。

在數字挖幣中,電腦同樣被稱為「礦工」

然而,在礦圈,比獲得財富更難的是守住財富。這一行特別看重人脈的獨家性,因此,礦機商們要不斷地在礦圈裡結識新的「資源」,他們的生活往往被交際應酬填滿。在許強的世界中,礦圈的生意談判、飯局和聚會占到了大多數,他幾乎每晚都流連在KTV、夜總會的夜場酒局中。這既聊以慰藉自己充滿不安全感的生活,也是他守住資源與財富的無奈之舉。

但無論多麼艱難、驚險,在楓姐看來,只要在這個瞬息萬變的行業中保持好心態,穩住陣腳,那麼幾年裡,比特幣幣值的無數次俯沖或者飆升,就是無數個從四百萬變成四千萬的機會。這是一種信仰——相信比特幣在世界範圍內一定有著越來越高的共識價值;相信在這種隱藏著巨大利潤的產業中,永遠有資本在不斷湧入;相信這個行業不會死,它的價格一定會漲回來。 「相信這點,把收購來的機器扔在倉庫裡,把心態放寬,靜待幣價回漲、供需關系變化就好。」楓姐對本刊記者說,「關鍵是要沉住氣、等得起,做甚麼就要信甚麼。」

堅持還是離開

但如此堅定的信仰,僅存在於2021年6月18日之前。

「清退令」發布後,即使沉穩如楓姐,面對目前的礦業寒冬,依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慮。不久前,她以6.5萬元/臺收購的900臺機器,如今已經跌至3萬元/臺。有溫州的老板專程跑來四川,以廢品價格收購剛剛被拆除礦場的鋼材與變壓器,打算賣給其他工程項目。楓姐說,近半個月來自己公司的虧損額不少於6個億。 「曾經,我們把礦機戲稱為可以下蛋的雞,行情不好的時候,就算雞賣不出去,至少還可以留著下蛋。但是現在,不僅雞的價格跌得毫不值錢,斷電讓蛋也沒法下了。你看到自己的幾萬臺礦機一下子成了廢鐵,實在覺得很不真實。」

出海已成為國內大部分礦業公司想要生存下來的唯一選擇。目前出海的目的地有幾個主要方向:距離近又煤電充足的中亞地區、地廣人稀的俄羅斯和法律法規較為健全的北美地區。然而,無論去哪裡,倉促出海都存在著極大的風險。

「去哪兒都有大於80%的概率踩坑。」中國數字採礦協會的一位負責人告訴本刊記者,礦機出海面臨許多風險與挑戰:首先是容量不足的問題,哪怕在中國也已經沒有更多的電力可以提供,海外可容納的礦場體量更是有限;其次是成本問題,海外的電價相對偏高,北美30萬~35萬美元/兆瓦的建設成本、5%~25%不等的分配利潤以及0.5~0.6元/度的電價讓大多數中小礦企望而卻步。而連電價相對來說更便宜的中亞和俄羅斯地區,電費也達到0.38元/度,比四川地區0.2元/度的電費高出不少。而礦場與大批礦機後續的運營與維修,也都需要高於國內的成本支出。更重要的是,海外政治、社會因素複雜,在許多地方,礦機資產的安全往往無法得到保障,很多出海到中亞、東南亞的先行者都吃了虧。

位於土耳其伊斯坦布爾的一家比特幣交易商店

於子莫告訴本刊記者,有朋友把礦機送到緬甸去挖礦,當地武裝部隊直接派來了幾車人,把所有東西都搶走了。還有人曾去俄羅斯建礦場,沒想到建好後,當地警察拿著一紙文件過來,將其轟走。後來才知道,這實際是警察與當地合作方共同演出的一場戲。還有人去哈薩克斯坦托管礦機,運送礦機前原本已經簽好的電費合同,在礦機送到後就被二房東撕毀,對方坐地起價,不答應的話就不給通電。

就算這些因素都能避免,礦場落地還要涉及對接資源、簽訂購電協議(PPA)、建設高壓設備與礦場建設等複雜事宜,耗費時間極長。 「比特大陸」是國內非常大的比特幣公司之一,主要做比特幣礦機芯片研發,也做礦機生意和挖礦。雖然資本與資源都很豐厚,但它的北美礦場也只爭取到最快8個月的建設期,也就是說,它的大批礦機需要停滯至少8個月。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將這重重困難看作不可逾越的障礙。不少人,尤其是將企業做得較大的業內人士,將這次「礦難」看作一波新的機遇。中國數字採礦協會的一位負責人梁斌告訴本刊記者,從好的角度來看,國內政府的「清退令」,反而可以推動中國礦業走出舒適圈,走向更大的海外市場。因此,他更願意將2021年看作礦業全球化的崛起點。

但像於子莫這樣礦場規糢較小,又沒有提前籌劃海外資源的礦場主,在「清退令」發布之後,徹徹底底「從天堂墜入了地獄」。 2020年3月,於子莫也建起了自己的礦場,與其說是事業的拓展,不如說是他對有錢後單調生活的反抗。通過做礦場的中間商賺得第一桶金後,於子莫也過上了夜夜笙歌的生活,白天則常常窩在屋裡打游戲,給《王者榮燿》裡的每個英雄都「買皮膚」,為了在「吃雞」游戲裡抽一臺虛擬的瑪莎拉蒂,可以砸上萬元。

當然,在現實世界裡,他也為自己買了一輛瑪莎拉蒂。但這些事都沒能讓他更快樂,他常常在黃昏時回想起小時候,那些窮日子中的甜美。那時他穿著哥哥穿過的不合身的舊衣服,跟著大孩子翻牆進鄰居家的果園偷橘子,一旦對方拿著棍子過來趕,他們就一哄而散,趟過邨口那條小河到對岸去,教大人們無計可施。過年的時候,他們會挨家挨戶敲街坊的門,說「龍來龍來,恭喜發財」,門裡的大人們就會給他們一塊兩塊,分到每個孩子手中,也就只有幾分錢。可那個時候的他,卻能望著手中的橘子或硬幣,發自內心地笑起來。他想不明白:如今自己明明有錢了,也終於可以養活自己的父母了,卻為甚麼越活越提不起精神?

「我覺得自己找不到人生的意義,或許應該再賺更多的錢,不然實在喪失了生活的目標和動力。」2020年決定建礦場時,因為之前賺的錢大多被揮霍了,於子莫又借了不少錢。資金問題導致礦場的工期一再拖延,直到去年7月份才建好。但那時已經是豐水期的末尾,招商困難,礦場只好一直閑置。

於子莫原本打算在今年豐水期的4、5月份重新招商,同時用自己手裡的200臺礦機挖礦,加速回本。然而,新的豐水期到來時,他等到的不是新商機,而是省政府的一紙斷電「清退令」。苦心建設的礦場成為廢銅爛鐵,「這樣一個斷了電的礦場,就算按成本價賣出去,都沒人願意買」。更讓人頭疼的是,他在建礦場時還欠下了巨額錢款,為此不得不變賣了自己心愛的瑪莎拉蒂。但拿到的60萬元現款,遠不夠償還200多萬元債務。

這一陣,於子莫正在讀德國作家黑塞的名著《悉達多》,這是他去年夏天結識的一位在英國學習宗教人類學的朋友推薦給他的。在書中,悉達多曾經被裹挾進熱鬧嘈雜的俗世生活,卻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感到被有意義的現實生活隔離。在經歷了痛苦的自我覺知之後,他選擇用心聆聽水流的聲音,在感知這流水聲的過程中,重新找到了與自我、與這個世界的聯結。這個故事減輕了於子莫現實的痛苦,他說從中看到了自己——

「2019年的時候,我以為比特幣成就了我,因為它讓我一下子好像擁有了一切,但如今我從一個富翁變回一無所有時,才發現,這個從零到零的過程,其實才成就了我;它讓我認識到自己的有限性,也增加了我的承受能力。現在的我,只想多讀點書,練練字,多陪陪父母;等欠的債都還完後,我想出國學人類學,想提升自己,融入更大的世界。回來以後,就算政策放寬,我也不想再繼續做這個行業了。我想做些不只為了自己掙錢,而是真正能對整個社會創造價值的事情。」

說這話時,於子莫正開車在川西蜿蜒的山路中行進,駛離他曾經引以為傲的甘孜礦場。與此同時,他的人生也正急速駛離他曾打拼沉浮多年,帶給他無數輝煌與落寞的礦圈。過去的4年中,他在比特幣圈子裡親歷過聚光燈下的喧囂與驕傲,也感受過燈光熄滅後的孤獨與彷徨;留戀過紙醉金迷,也經歷過打磨沉澱;交到了朋友,也受過欺騙。這一切,就像矛盾的比特幣本身:正面是理想家用來塑造一個自由未來的烏托邦象徵,背面卻是資本家利用人性貪欲來吸血的賭場籌碼。無論這個圈子未來在海外還會造出怎樣的商機與神話,對於子莫來說,自己這延續4年、起伏跌宕的礦圈一夢,已經結束了。

(應採訪對象要求,文中王盛、秦鵬、段超、於子莫、楓姐、馮丹、許強、梁斌均為化名。本文刊載於《三聯生活周刊》2021年第33期 )

來源   三聯生活周刊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