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件往往是小人物捅出來的

文:少年怒馬

接前文:這個妹妹我曾見過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01

這一回的大戲是命案。

上回寫到,黛玉進入榮國府第二天一早,到王夫人屋裡請安。見王夫人與兄嫂的來使商量家事,姨母家攤上人命官司了。

小姐妹們趕緊離開,到李紈屋裡閑聊。

紅樓夢因為人物眾多,都是見縫插針,一個新人物出現,從不單獨寫起,那樣過於獃板。總是閑聊一樣順便就交代了。

比如這段。開篇就談到人命官司,扔一個大鉤子,卻突然鏡頭一轉,插入李紈一段出身。

賈政和王夫人,除了元春、寶玉這一子一女,其實還有兒子叫賈珠,年紀輕輕就死了,留下一個寡妻,就是李紈,還有一個兒子,叫賈蘭。

李紈的父親叫李守中,「亦是金陵名宦」,官位是國子監祭酒,相當於國家最高學府校長和文化部高官。韓愈老師就做過國子監祭酒。

李守中這個名字已經說明了他的性格,恪守中庸之道,捍衞禮教。李家原本也重教育,男孩女孩都誦詩讀書。到了李守中,信奉「女子無才便有德」,不讓李紈讀書了,就讀了幾本《女四書》、《烈女傳》、《賢媛集》之類,這類書主要就一個目的,如何做一個好女人。

這種教育方式很有效。賈珠死後,李紈嚴格遵守婦道,雖然青春喪偶,「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惟知侍親養子。」

寫賈蘭的時候,說他「年方五歲」。我想借此說說《紅樓夢》的時間問題。

林黛玉進賈府時的年齡,是個老問題了。按書上時間推算,黛玉進賈府只有六七歲,第一天就見了外祖母、大舅媽、二舅媽,還有鳳姐、三春姐妹一大堆人,一點都不失禮,一言一行,沉穩矜持。

這簡直不可思議,再早慧的孩子,也不大可能做到這樣的滴水不露。並且看黛玉的樣貌,身段,怎麼看都是個大姑娘,沒有一點孩子氣。

這回又說賈蘭五歲。我用小學數學算了一下,由寶玉比黛玉大一歲,可知寶玉七八歲。那寶玉比賈蘭頂多大兩三歲。可是在後文賈蘭就是一小孩,跟寶叔和他那些姐妹們在一起,明顯是有代溝的,不是一茬人。敢情大家都在長大,就賈蘭在時間之外。

很難相信曹雪芹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到底是傳抄過程出錯,還是作者真的失誤?目前無解。

不過第一回開篇作者就說了,「地域邦國」,「朝代紀年」都不重要,只要合乎事體情理就行。

我覺得這倒是能幫我們建立閱讀心態,畢竟是小說,時間、空間都可以打亂,故事合乎邏輯就行。

02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我們擱下林妹妹,來看看林妹妹的老師,賈雨邨。

雨邨走馬上任應天府,剛帶上烏紗帽,就碰到一起人命官司。

原告馮淵(逢冤)是個Gay,「酷愛男風,最厭女子」。可是這天見到有人賣一奴婢,一下子就被掰直了,當即買下。付過訂金,準備三日後良辰吉日,正式迎娶進門。

這哥們真是沒有做直男的命。原來賣家根本不是女孩他爹,而是人販子。人販子嘛,根本沒有職業操守,這邊剛收了馮淵的錢,那邊又賣給了薛家。事情敗露,馮、薛兩家互不相讓,爭搶奴婢。

薛家是金陵一霸,「眾豪奴」一擁而上,把馮淵給打死了。馮淵沒啥親人,奴僕們告了一年的狀,也沒個結果。見賈雨邨新官上任,又來告狀。

我們來看雨邨剛聽完訴狀的反應:

「雨邨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因發簽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動海捕文書。」

態度是「大怒」,行動是一面傳喚薛家人,一面發通緝令捉拿兇手。

這是要為民伸冤。

就在這時,簽子還沒發下去。旁邊一個門子對他使眼色,雨邨心領神會,暫不發簽。

門子是古代官府裡的低級差人,不在編,但通常對官場門兒清。雨邨是混跡官場的人,料想必有蹊蹺,就約門子到「密室」談話。

門子第一句話便說,老爺一路升官發財,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邨說,面熟,想不起來了,你是哪個單位的?門子說,貴人多忘事啊,老爺還記得當年葫蘆廟嗎?

「雨邨聽了,如雷震一驚,方想起往事。」

紅樓神來之筆,往往藏在細枝末節。這句裡雨邨為啥會「雷震一驚」?

因為那是他不堪的過往。一個八面威風的人,不願讓人知道他曾四處乞憐。一個大老爺,不願讓人知道他曾當過孫子。一個坐在府衙發簽行令的人,不願讓人知道他曾經寄身寺廟賣文為生。

人升遷到更高階層,就會與過往做切割,與自己曾經的階層劃清界限。

《三國演義》裡,對罵也是簡單粗暴揭老底:

劉備:俺乃中山靖王之後。

曹操:老板,草鞋涼席來一套。

曹公對人性的洞察,都藏在這些細微的字縫裡。對此,門子毫不知情,他繼續賣弄聰明。

03

門子對雨邨說,老爺既然到本府做官,就沒弄一張本府的「護官符」?雨邨說,啥叫護官符?門子說,「這還了得!連這不知,怎能做得長遠?」

他接過話筒,繼續給雨邨上課。這護官符就是個名單,本省的豪門權貴都在上面,要是不小心得罪他們,不但你烏紗帽難保,連命也得搭進去。就門外那原告,案情清晰,沒啥難斷的,為啥告了一年都沒人理他,不過是礙於「情分臉面」。

門子「一面說,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這說明甚麼?

門子早有準備。他在明處,知道雨邨身份,準備著隨時獻媚。

雨邨接過一看,上面是幾行字。

如果你在中學語文課上不是淨忙著遞小紙條,這段應該很熟悉: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

寧國、榮國二公之後,共二十房,除寧、榮親派八房在都外,在原籍住者有十二房。

阿房宮,三百裡,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房分共十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籍現居八房。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紫薇舍人薛公之後,現領內府帑銀行商,共八房分。

東海缺少白玉牀,龍王來請金陵王。

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共十二房。都中二房,餘皆在籍。

請大家留心上面的小字,那裡資訊量才大。

賈、史、薛、王只是書中寫到的家族,其實每個家族都已歷經好幾代人,開枝散葉,人丁龐雜,分成若幹房,分布在原籍和京城。

後文寫到賈府,會出現各種賈姓本家人物,就是這個原因。

「雨邨猶未看完,忽聞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雨邨聽說,忙具衣冠出去迎接。

我最初讀紅樓夢,都會忽視掉這句話,當閑筆看。後來讀又覺得怪怪的,雨邨正在和門子密謀呢,怎麼突然來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此處也有脂批,說「不止四家」。意思是天朝上都,豪門權貴雲集,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可為甚麼又偏偏姓王呢?

我大膽猜一下,這個王老爺,就是金陵王家的人。王子騰本人的可能性不大,很可能是他們家族中一個主事的同輩。

你想啊,能讓應天知府「忙具衣冠出去迎接」的人,肯定不是隔壁老王。並且,賈雨邨與王老爺見面,竟然「有頓飯工夫」,肯定也不是閑聊的,應該是說正事,大事,薛蟠打死人命的事。

雨邨回來,門子的話正好接上,他說,這四大家族皆聯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彼此都有照應。打死人的這個薛家,就是豐年好大雪的薛。他們手眼通天,老爺您拿誰去?烏紗帽還要不要了?

賈雨邨笑道,那你說該咋辦?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兇犯躲哪兒了?門子說,我不但知道這兇犯躲哪兒了,還知道人販子和原告的底細。然後就把馮淵和薛蟠爭奪婢女案,一五一十說了。

書到這裡,甄士隱的女兒甄英蓮的故事接上頭了。那年看燈丟失,根本不是走丟,而是被拐子拐走了。

人販子是個古老的行業,最喪盡天良。偷來女孩,養大,賣掉,賣給窮人做老婆,賣給富人做妾,或幹脆賣給青樓。

這種人是知道自己壞良心的。書中賣甄英蓮的拐子就感嘆過,「我今日的罪孽可滿了。」

甄英蓮就是後來的香菱,日後進入大觀園,還有她的重頭戲,我們後面再說。

在這場悲劇裡,英蓮和馮淵都是受害者。拐子的罪孽滿了,薛蟠的罪孽開始了,賈雨邨的罪孽也開始了。

我們看門子說完,賈雨邨的反應:

「雨邨聽了,亦嘆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馮淵如何偏只看準了這英蓮?」

發現沒有。當賈雨邨看過護官符,知道兇犯是薛家,並跟王老爺聊了一頓飯工夫後,他變了。他說馮淵和英蓮是孽障。

孽障源自佛教,意思是罪惡。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就有原罪。

第一回裡,甄士隱送他五十兩銀子,讓他選個黃道吉日上進趕考,他是怎麼說的呢?他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也就是說,他是不信這些神鬼佛道的。

可是這會又」信」了,說人家是孽障,命中該有這一劫。理由是,「不然馮淵如何偏只看準了這英蓮?」

這句話是不是很熟悉?一個人明明是受害者,卻被人質問,那麼多人他不欺負,怎麼就欺負你?反省吧你。

不過礙於身份,畢竟是父母官,總不能一點不表態。賈雨邨又裝糢作樣罵了薛蟠幾句,「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最後定性,死者馮淵,可憐人英蓮,是一對「薄命兒女」。

當不幸者的遭遇冠以薄命,剩下的就好辦了。可賈雨邨還是不直說,把問題拋給門子,「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才好?」

雨邨宦海沉浮,老謀深算,他不知道怎麼斷嗎?當然知道。但這是壞事,是髒活,是讓良心不安的活,最好由別人說出來。日後萬一事發,好歹有人擋一梭子彈。

門子見老爺請教,得意極了,是「笑道」,老爺當年何等明決,今天咋就沒主意了呢。我聽說老爺這次能複出,就是賈府、王府出的力,薛家是他們的老親,這個順水人情要是不撿太可惜了,以後怎麼見賈、王二公。

雨邨說,你說得有道理,但我這麼做就是徇私枉法,對不起朝廷的信任,好為難啊。

門子說,別扯那些沒用的了,現在這世道,好官難當,你不但報效不了朝廷,弄不好小命就沒了。

雨邨又問,那你說該咋辦?門子說,我早想好主意了。明天老爺升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原兇自然是拿不來的。」就抓薛家幾個奴僕,我暗中操作,就說原兇暴病身亡。老爺請個大仙兒,當堂占卜,就說馮淵和薛蟠是「宿孽相逢」,該有一劫。現在薛蟠得了無名之癥,被馮淵的魂追索,也死了。

至於拐子更好辦,咱們讓拐子改口供,跟占卜結果對上號,然後依法處置就行。給馮家的補償,老爺你隨便斷,一千、五百都行,反正薛家不差錢。再說馮家也沒啥直系親屬,告狀的人無非為了錢。這樣一來各取所取,皆大歡喜。

這段文字,可以看做古代司法中冤案的典型。占卜都用上了。

我們再看賈雨邨的反應:

「雨邨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

既然認為「不妥」,為啥還「笑道」呢?

這就是賈雨邨。不妥是說給門子聽的,笑才是真實的心理活動。門子這番話正說到他心坎上,妥的很,是妥妥的妥。

次日升堂,一看馮家「人口稀疏」。「便徇私罔法,胡亂判斷了此案。」

然後呢?書上有一段精彩描寫:

雨邨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

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邨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意。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才罷。

「急忙」,可見雨邨邀功之切;「二封」,可見行事之縝密。他給薛蟠放了水,告訴賈政也就罷了,賈政畢竟是他的恩人。他嫌不夠,還要告訴王子騰。賈政是薛蟠的姨夫,王子騰是薛蟠的舅舅,雨邨要討好賈、王兩家。

故事到這裡,再一次印證了前面一個問題,能讓賈雨邨順利複職的,肯定不止賈政這個工部員外郎,王子騰作用也很大。

中國古代,拉幫結派是官場基本技能。唐朝科舉興盛,那些高官從舉子們中第前就開始拉攏了。日後進士們走入官場,都是自己人。

薛蟠人命一案了結了。大家還記得第二回裡,賈雨邨是怎麼給封肅說的嗎?

當時雨邨為了要嬌杏做妾,傳喚甄士隱的岳父封肅。封肅說,外孫女英蓮走丟了。

雨邨當時說:

「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

現在,甄英蓮就在薛家,就在「姬妾眾多、淫佚無度」的薛蟠手裡,他怎麼不去「探訪回來」呢?

拐賣人口案,行兇殺人案,兩案並斷,竟然成了一樁薄命孽障咎由自取案。賈老爺實在是高。

再看門子的結局,不是被炒魷魚,而是被雨邨隨便找個理由「充發」了,也就是定罪流放。誰讓你掌握領導的黑材料呢?誰讓你自作聰明呢?

賈雨邨是偽君子,門子是真小人。

看到這裡,你是不是相對門子罵一句活該了?

先別急。紅樓夢對官場腐敗的描寫,不止是賈雨邨能飛黃騰達,連門子這種貨色,也能時來運轉。這句有脂批:「至此了結葫蘆廟文字,又伏下千裡伏線」。

甚麼千裡伏線呢?

門子並沒有領盒飯,多年以後,他將小人得志,找雨邨複仇。87版電視劇紅樓夢,不愧是有超級顧問團,結尾處賈雨邨披枷帶鎖,坐在轎子裡的老爺,換成了門子。

當真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

04

故事至此,薛家正式登場。

薛家原本也是「書香繼世之家」,第一代創業者薛公,官至紫薇舍人。

這是個唐宋的官職稱呼,曹雪芹依舊是信手拿來。我們只要知道是中央級高官就行了。

薛家發家靠給朝廷做採辦,經商,是皇商。一代代下來,現在有八房。到薛蟠這一代,他父親早逝,母親薛姨媽是家裡支柱。

這個薛姨媽,就是王夫人的妹妹,賈府的晚輩們就該叫她姨媽。薛蟠還有個妹妹,就是薛寶釵。

薛蟠的成長環境很有意思,「家中有百萬之富」,卻沒有父親管教。

也因為沒了父親,「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些」。「老大無成」、「性情奢侈,言語傲慢」、「終日惟有鬥雞走馬,游山玩景而已。」

可是另一方面,這樣的原生家庭,又養出薛寶釵這樣的人物。「肌骨瑩潤,舉止嫻雅」,成熟穩重,才華橫溢,是母親的貼心小棉襖,「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

這一年寶釵十三歲,朝廷徵採女孩,到宮裡做才人。很多人說薛寶釵這是參選妃嬪,其實不對,書上說的很清楚,是到宮裡「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

清廷規定,阿哥讀書,除了從大儒中選擇老師,還會從內外八旗中選擇同年齡的貴族子弟,入宮伴讀。公主郡主讀書也一樣,會從王公大臣中選擇才貌雙全聰慧的女孩做伴讀。

對這些臣子來說,家中子弟如果入選,等皇子公主們長大,在君臣關系外又多了一層私交,日後好處多多。

現實中,曹家是以軍功起家,但走向巔峰主要靠私交。曹璽妻子做過康熙的保姆,曹寅據推測做過康熙的伴讀書童,十幾歲時,康熙一登基,就讓他做了貼身帶刀護衞。再長大,就是江寧織造了。曹家一路烈火烹油,就因為和康熙的私交。

薛姨媽一家三口,一是薛蟠躲避官司,二是寶釵選才人,正好一起進京。

剛到京城,又得喜報,舅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

進京這事,薛寶釵是甚麼反映,書上沒寫,不過這事帶有一定強制性,參不參選由不得寶釵,所以這個事不能看做是寶釵的野心。

最高興的是薛蟠,終於能進京了,花花世界,溫柔富貴鄉,富家子弟的歡樂場。

薛蟠對母親說,咱們把京城裡的宅院打掃打掃住進去。薛姨媽說,不用這麼麻煩。咱們只是拜訪親友,你舅舅家、姨爹家都能住,又省事,又能團聚。薛蟠說,舅舅剛升到外省,家裡肯定忙,咱們去不是給人家添亂嘛。

薛姨媽說,還有你姨爹家呢,這兩年你姨娘每次捎信來要接我們去團聚,到時候肯定苦留,咱們要是收拾房子,就見外了。我知道你打的甚麼主意,你就怕守著舅舅、姨爹受拘束,不能到處浪了。你要是想自己住你自己住去,我跟你妹妹找你姨娘去。

薛蟠不敢跟母親硬槓,三人就奔榮國府來了。

王夫人很高興,妹妹一家來了,外甥薛蟠的官司,賈雨邨也擺平了。禮物人情,熱熱鬧鬧。賈政把榮國府的一個院子打掃出來,給薛家三口住。

賈母也熱情歡迎薛姨媽。薛家不差錢,對王夫人說明,親姐妹,明算賬,薛家一應吃穿用度自己負責。王夫人也不介意,大家安頓下來。

請大家記住薛家三口住的這個院落,名叫梨香院。紅樓夢裡的地名、人名、職位名都不是隨便取的,各有含義。曹公在任何時候都不忘記塑造人物,尤其住的地方。

我們知道林黛玉是瀟湘妃子,她的瀟湘館、竹子、詩歌、命運等等,是一個整體,所有這密密麻麻的、縱橫交織的絲線,才織出一個豐滿的人物。

薛寶釵同樣如此。梨香院的名字源自梨園。唐玄宗沉迷歌舞百戲,設定一支規糢龐大的樂工機構,就叫梨園。現在戲曲行業叫梨園行,從業者叫梨園子弟。梨園中兩大音樂總指揮,就是唐玄宗和他的楊玉環小姐。

紅樓夢對薛寶釵的塑造,處處有楊貴妃的影子,我們到時候再說。

總之,讓薛家三口住進梨香院,不是為了薛姨媽,更不是為了薛蟠,我們的寶姐姐才是主角。

這梨香院原本是榮國公暮年養老的地方,有兩個特徵,一是別致安靜,二是有一個小門直接通到街上。這個設定薛蟠太喜歡了。

搬進去後,寶釵整天跟姊妹們一起讀書下棋做針線,薛蟠就跟著賈府子弟們廝混,那個小門出入方便,更沒人管教他了。

不到一個月,就跟賈府裡的紈絝子弟們混熟了,書上寫道:

「賈宅族中凡有的子姪,俱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絝習氣者,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著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

紅樓善用對比法。薛蟠是壞不假,也鬧出過人命,可當時他才15歲,他的壞更多的是紈絝子弟長期養成的習性,本性並不壞。到後面,我們甚至還會發現他的可愛之處。

這樣一個人,到賈家一個月,「含壞量」就升了十倍。賈府子弟,才是真的壞。

為甚麼壞呢?榮國府這邊,賈政照管不過來,也不善於管教子弟。寧國府那邊是賈珍當家,自己帶頭壞,他還是賈家的族長,就算一個好孩子只要跟著他混,包你變壞。

林妹妹來了,寶姐姐來了,薛蟠也找到組織了。賈府很快就熱鬧了。

【本回完】

正在學習寫作的朋友可以往下看。

這篇收尾時,我正在看《知否知否》,盛明蘭三堂會審康姨母一場戲。當一群角色的小沖突匯聚到一起,形成一個大沖突,故事就特別難寫,寫好了也特別好看。

這場戲是盛家和王家的沖突,其實還牽涉到顧家和康家,大沖突中帶有小沖突,大組團中又分成小組團,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立場,利益相互交織,情感相互牽扯。

這樣故事就不會單薄,而是撥開一層又一層,剝洋蔥一樣,剝到最後,好看到哭。

紅樓夢原本也是通俗小說,只是時過境遷,我們的閱讀語境變了,通俗的變成了深奧的。

其實《知否》的成功,得益於對紅樓夢的化用。紅樓到第四回,如果用影視化思路捋一捋,還是比較通俗的。

第一回人物是賈雨邨和甄士隱,二人交集,而後分開,留下一個懸念,甄士隱丟失的女兒甄英蓮怎麼樣了?

第二回是三條線:林如海牽出林黛玉、冷子興牽出榮國府。這三個人物都與賈府有關,然後合力形成第三條線,賈雨邨攀附賈府。並且這個過程,讓讀者對賈府和主要人物寶玉、鳳姐有個初步印象。

到第三回,用線已經不能表達了,是一張網的雛形。林黛玉、賈雨邨這兩條線繼續延伸,黛玉這根線上,又穿插進來寶玉、鳳姐、襲人等多個線頭。絕大多數人第一次讀紅樓,到這回就記不住了,開始列人物關系表了。

可是還沒等列清楚,第四回又來了。這回先續上甄英蓮這根線頭,再延伸賈雨邨。這其中有個不起眼的線頭,你以為不重要,扯起來一看,另一頭竟連著一組重要人物,薛寶釵一家。

曹公在編織一張大網,初看密密麻麻,迷宮似的。但是只要細細區分,會發現其實每個結都是活結,每組人物之間有利益相關,有矛盾沖突,神奇的是他們最終會走到一起。

小細節如此,大背景也是這樣。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關系,到這回也交代清楚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心思想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清楚這個邏輯,就能理解書中很多人物的行為。比如,寶黛釵愛情中王夫人的選擇,邢、王二夫人的矛盾,賈璉和鳳姐的博弈等等。

簡單歸納:

1、如果你創作了一個精彩人物,別浪費他,給他身上纏更多的線頭,他會越來越飽滿,他會活起來,會不受你控制自己行事。

2、網狀結構的故事,遠比比線性結構的好看,耐看。

3、別急著讓主角出場。先讓讀者聽聽他的傳說,聽聽他的聲音,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然後江州司馬才會青衫濕。

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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