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和蘇轍告訴我們怎樣做人間最好的一對兄弟

蘇軾

文:胡錦成

如果你穿越到九百六七十年前去問蘇洵你最好的作品是什麼?你猜他會怎麼回答你?

《六國論》?鬧鬧鬧!

他會說我最好的作品有兩個,我分不出哪個更好,那就是我的兒子蘇軾和蘇轍。

作為父親的蘇洵,當然為有兩個才高八斗的兒子而驕傲,但更令他喜悅的是兩個兒子親如一人。

是的,如果要從這世間找出一對至親至的兄弟來,毫無疑問,蘇家兄弟是最好的代表。

魯迅到了晚年,寫過名為《題三義塔》的一首詩,詩云:

奔霆飛焰殲人子

敗井殘垣剩餓鳩

偶值大心離火宅

終遺高塔念瀛洲

精禽夢覺仍銜石

鬥士誠堅共抗流

度盡劫波兄弟在

相逢一笑泯恩仇

今天的人們,能記得整首詩的不多,但幾乎沒有人不記得這首詩的最後一句的:「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所謂泯恩仇,泯的當然是恨,不會是恩,能說出這樣話的兄弟,自然不會親到哪裡去,不但不會有恩愛,甚至還會恩斷義絕、銜恨於心。

而同樣名滿天下的兄弟曹丕和曹植,為了一己私利,明爭暗鬥,哪裡還有半點的兄弟情誼可言呢?

於是,蘇軾子瞻與蘇轍子由這樣一生相親相愛的好兄弟,於古於今,都是堪稱表率。

世人言及子瞻者多,子由者寡,這不僅是子瞻的文名略高於子由,更重要的還是子瞻的一生比子由更起伏跌宕,以至於許多電視劇裡把子由的故事拿來給子瞻湊戲。

在電視戲《蘇東坡》裡,蘇軾在科場上寫作文把仁宗皇帝一頓臭罵,那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仁慈皇帝非但沒有降罪於他,反而還大大地誇獎了他一番,這個事有沒有呢?還真有,但罵皇帝的不是子瞻而是子由。

小蘇為人比乃兄更加的耿介,但除了罵皇帝,他的詩文卻比大蘇子瞻要平和得多。人們說子瞻文章如「大江東去,一泄千里」,而子瞻說子由的文章則是:「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嘆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

唐宋八大家裡一門獨占其三,這絕不是浪得虛名來的。

子由言及己身,也每每說,我與兄子瞻出處皆同耳。

蘇轍生於宋仁宗寶元二年,那時其兄蘇軾二歲,其父蘇洵三十歲,遊學四方。

蘇軾並不是蘇洵的長子,但長子景先已經於蘇軾出生後不久就夭折了,蘇軾還有三個姐姐,可活到成年的只有一個蘇八娘,這個蘇八娘也被叫做蘇八姐或蘇小妹,所以蘇小妹並不是蘇軾的妹妹,而是蘇軾的姐姐,她跟小她十幾歲的蘇軾的學生秦觀的愛情故事自然也是後人杜撰出來的。

蘇八娘或蘇八姐或蘇小妹16歲時嫁給了表哥程之才,卻因家暴死在了18歲,這讓蘇程二家結下了怨仇。

也許是因為目睹了這樣的人間冷暖,蘇軾與蘇轍這一對兄弟從小就形影不離,抱團取暖,就算是宦海沉浮,聚少離多,二人的心中也從來沒有撂下過對方。

有宋一代,是中國政治最開明的時代,沒有一個文人因言而死,但因言獲罪者還是有的,蘇軾就是一個。

「烏台詩案」讓蘇軾身陷囹圄,此時的蘇轍焦急萬分,他四處打點關係,請求免除自己的官職以減輕對其兄的懲處,但他官還是被降了,從從五品的著作郎降到了從七品的筠州酒監。

酒監也就是主管糖酒行業的工商局長兼稅務局長兼城管局長。

在《東軒記》中,蘇轍寫了他這段時間所幹的事:

余既以罪謫監筠州鹽酒稅……晝則坐市區鬻鹽、沽酒、稅豚魚,與市人爭尋尺以自效;暮歸,筋力疲廢,輒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則復出營職,終不能安於所謂東軒者。每旦暮出入其旁,顧之,未嘗不啞然自笑也。

而此時的蘇軾關進開封的監獄裡,他無從知道弟弟的近況,一天他收到了一條烹製鮮美的魚。蘇軾不知道這頓飯是弟弟送的,以為是他的斷頭飯,因為他和妻子約定,如果事態平靜就一直送些簡單的蔬菜和米飯果腹,如果事態惡化,就送魚示之。

蘇軾吃完了魚,要來了紙筆,他寫了一首詩《獄中示子由》:

聖主如天萬物春

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滿先償債

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

他年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

更結人間未了因

當人生走到了「盡頭」時,子瞻第一個想到的是子由。

蘇軾與蘇轍是同科進士,同年步入仕途。兩人的政治思想大致相同,在變法鬥爭中共同進退,晚年又同樣被貶到南方的蠻荒地帶。

與乃兄蘇軾相比,小兩歲的弟弟蘇轍步入中年之後變得沉穩內斂,人情世故高蘇軾一籌,故常常給予兄長以忠告,讓蘇軾減少了許多的不必要的麻煩。

公元1061年蘇軾任鳳翔府判官,蘇轍將他送至鄭州。這是兄弟第一次分手。那天子登高目送,看著著哥哥的烏帽漸漸地消逝在山林中,不覺悲從中來。

蘇軾在杭州3年任期屆滿後,即請調至密州,因當時蘇轍正任職濟南,兩地都在山東,相距不遠。

宋神宗熙寧九年(公元1076年)的中秋之夜,蘇軾想起了弟弟,於是寫下了千古絕唱:「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元佑年間,年過半百的蘇轍已經升遷為相當副總理的尚書右丞,蘇軾再一次遭人排擠,乞求外任。蘇轍亦連上四札,乞請外任,但未被批准。

宋哲宗繼位以後,蘇轍因上書反對哲宗恢復熙寧新法,被貶知汝州。數月後,再貶左朝議大夫、知袁州……

但就是這樣,他還是盡其所能幫助他的哥哥。他曾一次就給他的哥哥拿了三十萬錢,以免在外受苦。

兄弟倆人為什麼會有這麼深的感情呢?

蘇轍曾說:「昔余少年,從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蹇裳先之。

從小哥哥就帶著弟弟出去玩,遇到有危險的地方,哥哥一定要挽起褲管,提起衣襟先去試探。

蘇轍說,「手足之愛,平生一人。」

蘇轍又說:「自信老兄憐弱弟,豈關天下少良朋」。

在蘇轍的眼裡,蘇軾是他的兄長,更是他的先生。他多次說:「扶我則兄,誨我則師。」

而在蘇軾的心是,蘇轍不僅是他的弟弟,更是他的好友。

有一次蘇軾寫給好友李常寫了一封信,在封中他說:「我少知子由,天資和而清。好學老益堅,表裡漸融明。豈獨為吾弟,要是賢友生」。他還常常說他實不如蘇轍,「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由。」

嘉祐六年(1061)初冬,24歲的蘇軾到鳳翔赴任,22歲的蘇轍申請留京侍父。兄弟二人首次分開。

那天,蘇轍騎馬送別兄長,從東京開封一直送到一百多裡外的鄭州西門。

紹聖四年(公元1097年),60歲的蘇軾再度被貶謫於海南儋州,58歲的蘇轍被貶謫於廣東雷州。端午剛過,兄弟二人相遇於廣西藤州,蘇轍送蘇軾出海,一月後揮袂相別於海濱。蘇軾作詩云:「時來與物逝,路窮非我止。與子各意行,同落百蠻裡。

這是蘇氏兄弟的最後一次面別。其後直至子瞻病卒於常州,他們再無緣相見。

蘇軾病逝後,蘇轍把蘇軾一家全都接過去撫養。在宋人的筆記中,「二蘇兩房大小近百餘口聚居。」

那一年在密州,蘇軾寫下了一闕《水調歌頭》,在小序中他說: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也許是心靈感應,人在徐州的蘇轍那夜也寫下了一闕《水調歌頭》:

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去年東武今夕,明月不勝愁。豈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載《涼州》。鼓吹助清賞,鴻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綺裘。素娥無賴西去,曾不為人留!今夜清樽對客,明夜孤帆水驛,依舊照離憂。但恐同王粲,相對永登樓。

蘇軾的一生傳世的詩詞就有三千多首,蘇轍也有兩千多首傳世,在二人的詩詞中有數百首是相互唱和或思念對方的。

這樣的兄弟,人世間真的是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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