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柏芝生涯最佳竟不是《喜劇之王》?

張柏芝
文:賽人

第一次與《十二夜》相遇,竟覺得特別熟悉,還以為自己是在夢中就已經看過這部電影。事實是,在這之前,我看過一款張柏芝的MV《迷戀愛劇場》,畫面全部取自陳可辛的愛將(她參與編劇了陳可辛的大部分電影,本片監製亦是陳可辛)林愛華的這部電影首作。

《十二夜》

有意思的是,在音樂錄影帶裡,是看不到陳奕迅的。只有張柏芝頂著一頭蓬鬆的長髮,在哭、在笑、在扮鬼臉。由此,我們也聯想到這部親切而迷人的電影,它的主旨是愛情,有男女主人公是再正常不過的。

但影片真正要講述的只是張柏芝如何從愛情的冷熱中,找到自身溫度的歷程。這個不甘於付出,並不懼敗局的女子,才是影片的核心。謝霆鋒、鄭中基、包括臨時炮友馮德倫,都是青春尚未揮發時的飾品,而陳奕迅只是其中之一罷了。這恐怕也是編導林愛華,所不願掩飾的女性主義立場在發揮作用。

很多人看過本片後,都容易產生一個錯覺。以為本片是只有過來人才能品嘗得到的酸甜,而自己恰是過來人中的一員,仿若初聽不解曲中意,再聽已為曲中人。但真正在情路上摸爬滾打,且不計傷痕之輩,看這片,只覺是在隔靴搔癢。但他們若仍喜歡這部電影,那一定是看到了別的意思,或一些更為神奇的韻致。

《十二夜》的好,不止步於讓痴男怨女們去對號入座或坐立不安,而是以規避愛情本質的方式,去應對生活中不易覺察,不願面對的種種真相。那裡的愛情,好的時候,是抹了濃濃的油脂;不好的時候,則積了厚厚的塵埃。但惟獨少了愛情本身,去豐富我們的心靈圖景,去點燃我們的心靈之光。但這恰恰反應了港人對人對己都不設過多標準,不提太多要求的心理現實。這也連累到他們對自身處境的聽之任之,以及頗為深刻的隨遇而安。

香港電影之父是黎民偉,而香港電影精神之父是朱石麟,包括緊隨其後的,對市井趣味有著更深探究的李翰祥,直至周星馳。都強調有所保留的付出,都希求從心所欲,但不會真的將慾望去做無限度的擴張。這是香港電影的魂魄之一,而那些浪漫化的陽剛之氣,更多的時候,是商業化的計算。

輪到數落他們自己的心事時,他們的手腳往往只停留在自掃門前雪的階段,便急急忙忙的躲進小樓成一統了。不管林愛華是自覺還是不自覺的,都有其心得所在。

愛情要能有所持續,是忍字當頭。愛情若想真的綿延,總有一方要充當近乎無原則的供給方。張柏芝在片中最大的付出,就是在深夜裡,為陳奕迅取回修好的電腦。她的花容月貌配上她的我見猶憐,讓電腦行的小夥計不得不大動惻隱之心。能感動陌生人,卻感動不了電腦的主人。

當付出只是為了讓對方感動,讓對方記掛自己的好,這份感動就只是計劃,而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這是全片最為諧趣的段落之一,實際在這部無疾而終的戀愛公式裡,並無太多實質性的感傷,無非是走了些彎路,頂多是摔上一跤,拍拍身上的塵土,然後衣如舊,人也如常。只是途徑之人,免不了會有情殤之時,全片貌似最動情的段落,是張柏芝講述在英國探訪陳奕迅就讀大學之時的款款深情。只可惜說者有心,聽者無意。陳奕迅不知何故,竟沉沉睡去,醒來後,兩人各懷心事的滾起了床單。

看得出來,二人的歡好,與心靈的溝通並不構成必然的因果關係。他們現在是這樣,他們的起端,怕也是這般。是身體在起著決定性的槓桿。這部影片之時,正處陳奕迅與張柏芝的事業上升期,影片也就頗為頑皮的在兩人云雨之後,調侃起各自的容顏。在杜琪峰的御用鄭兆強的光影調度之下,陳奕迅那張號稱正方形的臉,竟也不乏俊逸。而無論怎麼編排張柏芝五官搭配上的不盡合理,但還是相當秀色可餐。予我的驚喜是,張柏芝不光眉毛會動,耳朵也能一上一下。但無論怎樣,《十二夜》掛的是愛情的羊頭,賣的卻是另一餐狗肉。

伯格曼曾說過,自慰是性行為的替代品,而他的電影,性行為本身就是替代品。再往裡說,大多數男女關係的建立,同樣也是替代品,替代孤獨,好疏通慾望的起落,應付社會的規範,以此假裝自己在生活,並有了可觀的,供人豔羨的充實。

就此,我突然想到了《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這算是一部別開生面的喜劇,女主在坦白自己的性史時,再怎麼爽朗直接,也得掩飾一下對男主的愛意。男主的羞色在更多的時候,比女主要濃郁。這是全片反覆提及的性別類比,也是趣味所在。但真要說到興味盎然,還得是《十二夜》,陳奕迅和張柏芝在城鐵裡討論張柏芝的將來。

在此之前,陳奕迅還為張柏芝打翻了醋罈子,而現在,他又得為張柏芝未來的性伴侶出謀劃策。這樣的一個共同意淫的過程,將視線合二為一,逐一掃蕩著男性的眾生相。至此,陳奕迅的男性地位彷彿有了頗為頑皮的旁落,同時又具備萬變不離其宗的提醒。

劇情裡,自然是在提醒張柏芝,但也是在警告陳奕迅,以及視情場如戰場的你我。離了誰,地球照轉。又或者和誰在一起,都不過如此。片名叫《十二夜》,影片通過字幕的方式,從「第一夜」開始又從「第一夜」結束,形成了一個換湯不換藥的閉環系統。與誰相愛並不重要的,關鍵是自己的慾望一旦要發作,隨時便有人來接力。香港著名影評人湯禎兆還指出本片,還牽連到香港這一百多年的歷史,一直希望被人疼愛,而誰來疼愛並不重要。

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陳奕迅和張柏芝是如何走到一起的。陳奕迅是盧巧音使了很奇怪的性子,要鬧分手,分手還得按程序走,得先參加朋友的生日派對,再分道揚鑣。而張柏芝以為鄭中基有了異國戀,就順手拿陳奕迅當了替補。張柏芝當天,最大的感慨是:真的走運,變心的那個不是他,是我。陳奕迅反問道:變心的是你。張柏芝的回答是:誰先說,誰就是,這真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情,就跟中了彩票一樣。

不好說,這就是精緻的利己主義,但自我保護的色彩是相當醒目的。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就與浪漫無緣了。張柏芝在表演傷心,眼淚說來就來,又問陳奕迅自己演的好不好。愛情在這裡,常常就是一場表演,你的投入,你的忘我,均是一種需要喝彩的表演。陳奕迅和張柏芝都選在了便利店與前任分手,均有圍觀的看客,在假裝事無關己,但又能讓肢體隨便找個理由,賴在分手現場,將有心扮作無意,去冒充一個並無存在感的看客。大家都在表演。

表演最可怕的是,演著演著,自己已經建立了信念感,而對方無動於衷。就像前文提及的,陳奕迅已經被這接連不斷的表演催眠了。好在,一齣戲,總有落幕的時候。人,總有醒來的那一刻。

全片選在了香港最短暫的季節,秋冬之際。人們在亂穿衣,你穿皮衣,她就能穿露肩裝。倒不是一味的強化清冷,反而有一種保暖的意韻在。很多人看完全片,都不勝唏噓,我還好。它就像香港的小馬路,看著像是望不到頭,但走幾步,就到了拐彎處。夜深時,總有那不打烊的小店,引你去驅散困意。

得說一下,張柏芝和陳奕迅在片中的表現,都非常好。陳奕迅的面部肌肉是特別活躍的,看過他演唱會的人,就能充分感受到。他傳達情緒時,跟他的歌喉一樣,松馳、準確而深切。他在片中還唱道:難道討好我,等於鼓勵我去歧視你。聽著是多麼無情,再細聽的話,又透著極為真誠又極為無奈的規勸。

至於張柏芝,這是她繼《喜劇之王》藝驚四座之後,這值得紀念的表演,且難度更高。她得在一個規定情境裡展現多種情緒的遞進、轉折與衝突。嘴硬時要心軟,吃著碗裡又得看著鍋裡,往前跑時還要記得往回返。接受時挂念著拒絕,生氣時已做好了和好的準備。

張柏芝演來不著痕跡,又不失本色的流露出此年齡段女性所特有的嬌憨和渾沌。她一動不動,就是患得患失。她呆立之時,彷彿雲遮斷歸途。但走動起來,就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應當說張柏芝在《十二夜》很漂亮,她的姿顏,包括陳奕迅的,都成為了片中調侃的對象。而張柏芝的外貌更與影片的情境亦步亦趨。她在影片的大多時候,都是長發垂肩,顯示著她的隨性自在。當她最後一次向陳奕迅乞憐時,頭髮已經拉直,那表明她想過一種柔順的日子。而她打理舊物,順便收拾舊心情,長發已經盤起。

在片中,她曾因穿著,而一再向陳奕迅妥協,到了片尾,當她不再為悅己者容的時候,她才走出對愛情的想像。外人看來她是一個跟蹤者,實際上她正準備去做情場上快樂的逃兵。在誰先提出分手誰就是王者的年代,她終於徹底地贏了。

最後要說的是,《十二夜》涉及到了愛情的真相,但不是一部真正在探討愛情的好電影,可它還是一部好電影。說老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去理解這句話。

來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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